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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雲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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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雲動(四)

章明茗閉目,半靠在椅背上,素手搭在脈枕上,喬行晏正跪在她身邊診脈。

若是許靜媃在場,定能認出來,這正是當初李清下旨照看歲歲的那位太醫,喬行晏。

兩人明顯熟識。

衍秀宮正殿內,此刻只有蘭心一人伺候在側,其餘宮人早已被遣得遠遠的。

鎏金熏爐裏焚著蘇合香,清甜的煙氣絲絲縷縷彌漫開來。

喬行晏的手指按在章明茗腕上,神色嚴肅,眉頭微蹙。

那模樣,仿佛只是在專心診脈,可他開口說出的話,卻與脈象毫無關系:“娘娘,徐旻從瑤光殿給容妃診脈歸來後,忽然開始配置起驅寒暖宮的藥方。”

章明茗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沒有睜眼,只是唇角微微彎起。

“哦?”

聲音懶懶的,聽上去依舊漫不經心,可那上揚的尾音,分明透出幾分興致:“容妃這顆棋子藏得真好,從前倒是本宮小瞧她了。”

她懶懶地屈起左手,那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輕輕刮過眉尾,姿態慵懶得像一只饜足的貓。

“只是容妃既然有著身孕,又怎麽會用這種方子?”

喬行晏收回診脈的手,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簡妃的脈象,與從前一樣。

那生育的底子,早就壞了。

他診了這麽多年,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可每一次,章明茗都會讓他來診,都好似期待著什麽奇跡。

他斂了斂心神,恭聲回道:“容妃娘娘的脈案,臣仔細看過,極好,馮太醫那邊也定期請脈,母子皆安,這樣的身子,應當用不上這等驅寒暖宮的方子。”

章明茗將手腕從脈枕上移開,身子微微坐直了些:“你的意思是容妃的脈案不對?”

“非也。”喬行晏連忙拱手,“陛下對容妃娘娘這一胎很是關註,馮太醫與臣都需定期呈報脈案,容妃的脈象確實極佳,無半分不妥。”

“臣鬥膽猜測,這份方子,怕是給別人用的。”

“別人……”

章明茗以手支頤,指尖在臉頰上輕輕叩著。

能讓容妃出手幫忙的人……

一個身影在腦海中劃過,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道:“眼下這宮裏,怕是只有文妃了,文妃最近如何?”

喬行晏略一思索,回道:“文妃娘娘身子十分康健,脈象平穩,並無異常,送往太平宮的,不過是普通的養身湯藥,與往常無異。”

章明茗聽著,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些。

文妃。

那個才女,心思細膩,詩詞歌賦無一不通,可論起宮裏的彎彎繞繞,卻比不上許靜媃半點。

她與許靜媃交好,那是明面上的事。

可許靜媃忽然給她配驅寒暖宮的方子,定是看出了什麽不對勁。

而這一看,便暴露了自己藏起來的棋子。

章明茗輕輕笑出了聲。

“好一個姐妹情深。”她喃喃道,隨即目光微微一閃,“文妃這裏頭,絕對有事。”

說罷垂下眼角,看向喬行晏:“你去仔細查一查,看看文妃到底有什麽隱情。”

喬行晏垂首:“是。”

他起身,卻沒有立刻離去,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望著章明茗。

章明茗正端起手邊的一盞茶,餘光瞥見他的神色,輕笑道:“有什麽事直說,何必吞吞吐吐?”

喬行晏躊躇片刻,終於開口:“是,只是恕臣多嘴,娘娘的身子還須得保重,王爺那邊,還要依靠娘娘。”

王爺。

雍王。

聽聞此言,章明茗端著茶盞的手,就這樣靜止在了半空中。

那盞茶還冒著裊裊熱氣,茶香氤氳,模糊了她小半張面容。

可端著茶盞的手,穩穩的,沒有半分顫抖,似乎只是尋常的停頓,似乎只是走神了一瞬。

可蘭心知道,不是。

她站在一旁,渾身微微一抖,忍不住擡眼,偷偷覷向自家主子的神色。

那張明艷動人的臉,方才還帶著慵懶的笑意,此刻卻像是被夏風吹過的水面,那笑意散得一幹二凈。

蘭心飛快地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這兩人的關系,其他人都不知曉。

可蘭心是章明茗的心腹,是從江南一路跟過來的老人,她心裏清清楚楚。

當年,是雍王將自家娘娘從江南帶回京城的。

夫人走得早,娘娘小小年紀就在江南做些繡品生意,十四歲那年被微服私訪的雍王一眼看中。

後來,章家那位嫡出的三小姐病逝在江南,雍王便將娘娘頂替了那小姐的身份,送進了東宮。

可在頂替章家小姐之前……

娘娘是雍王的人。

是雍王的枕邊人。

甚至……還有過一個孩子。

蘭心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對那件事的耿耿於懷不比章明茗少多少。

那個孩子,是娘娘心底最深的傷。

懷了四個月,都快顯懷了,卻被一碗藥灌下去,沒了。

是雍王親手吩咐的。

他哄著娘娘說日後還會有的。

可日後……再也沒有了。

那碗藥傷了底子,從此再難有孕。

娘娘心裏明白,雍王也明白,或許這也是雍王的目的。

娘娘入了東宮,成了太子的人,走到了今天。

雍王造反失敗被禁足雍王府,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還有一些人手留下,全部聽從娘娘的命令。

看著深愛娘娘,可為何……又親手毀掉娘娘一輩子的指望呢?

那盞茶,始終沒有送到唇邊。

章明茗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面上原本的笑容,早已散得一幹二凈。

李濟。

這個名字在她心裏轉過千百回,每一次都像刀割。

她恨他嗎?

她不知道。

他將她從江南那窮鄉僻壤帶出來,給她榮華富貴,給她身份地位,給她在為母親報仇資本。

沒有他,她不過是江南一個尋常婦人,可能這一輩子都沒法向明家覆仇。

只是事到如今,是愛是恨早就不重要了。

“本宮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下去吧。”

喬行晏深深一揖,倒退幾步,轉身退出殿外。

殿門輕輕合攏。

章明茗卻跟失了魂似的,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鎏金熏爐裏香灰落下的細微聲響。

那香灰落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一下,又一下,像什麽東西在心底慢慢坍塌。

良久,章明茗開口了。

“蘭心。”

蘭心連忙上前:“奴婢在。”

章明茗望著窗外,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麽。

“你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本宮這些年,是為了什麽?”

若是為了擾亂李清的後宮,李清四年無嗣,她不無辜,可明明只要讓喬行晏暗中下手,便能讓平陽公主死的悄無聲息,她卻沒動手。

慢慢的,章明茗重新打起精神,好似在對蘭心說,也是在對自己說:“罷了,在為母親報仇之前,什麽都不重要,皇後那裏不該過的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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