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雲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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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雲動（三）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腳步聲。
雲兒打起簾子，徐旻背著藥箱踏入殿內。
他先朝許靜媃行禮，目光卻在她臉上飛快地轉了一圈，似是在確認容妃娘娘身子可好？可有什麽不適？
許靜媃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無恙，隨即開口道：“徐太醫，今兒請你來，是想讓你給文妃姐姐診診脈。”
徐旻微微一怔，轉向楚尚凝。
楚尚凝已經將熟睡的歲歲交給了乳母，正端坐在椅上，面色平靜如常，可那微微泛紅的眼眶，那略顯僵硬的手指，都說明了此事不簡單。
只怕是又出了腌臜事，
他沒有多問，只是恭聲道：“是。”
楚尚凝伸出手，擱在小幾上的脈枕上。
徐旻取出絲帕，輕輕覆在她腕上，隨即凝神診脈。
殿內靜了下來。
那靜默比方才更加沈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許靜媃的目光落在徐旻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神色變化。
楚尚凝則低著頭，望著自己膝上的衣料，那處衣料已經被她攥得皺皺巴巴。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徐旻的眉頭微微蹙起，又舒展開來，又蹙起。
他診了右手，換左手，診了左手，又換回右手，那神色愈發凝重。
楚尚凝的心，隨著他蹙起的眉頭，一點一點往下沈。
終於，徐旻收回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垂著眼簾，似乎在斟酌措辭。
可楚尚凝忍不住了，直接開口問道：“徐太醫，我……我這身子，可是有什麽不妥？”
徐旻擡起頭，望向她，神色十分覆雜。
“文妃娘娘，”他緩緩開口，“臣鬥膽問一句，娘娘禁足期間，可曾服用過什麽藥物？或者，可曾有特殊的人給您送過什麽吃食、湯藥之類的東西？”
楚尚凝一怔，仔細回想起來。
“禁足期間……”她喃喃道，“太平宮那邊，一應吃穿用度都是宮裏按例送的，我沒有格外要過什麽，也沒有人……沒有人……”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許靜媃也看出了不對勁，心猛地一緊，急忙問道：“姐姐？你可想起了什麽？”
楚尚凝擡起頭，那雙眼睛裏，滿是後怕。
“那時冬天，”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病了一場，燒了好幾日，那時候妹妹你剛生產完，人病的厲害，我怎麽忍心麻煩你？”
“和春便去求了看守侍衛，掖庭宮那邊派了個醫女來看診，開了幾劑藥，我喝了半個月，病才好。”
她合上眼，聲音愈發艱澀：“那醫女……我後來再也沒見過。”
徐旻輕輕嘆了口氣。
“文妃娘娘，臣方才診脈，發現娘娘體內確有寒瘀之象，且有一些藥性殘留，雖已淡了許多，但仔細分辨，仍能辨出是寒涼之物，這類藥物若服用久了，便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女子用多了寒涼之物，自然難以有孕。
楚尚凝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許靜媃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醫女。
太平宮禁足期間，一個從未見過的醫女，開了半個月的藥。
那之後，那醫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手段。”她冷冷笑著，“真是好手段。”
楚尚凝坐在那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低下頭，用帕子死死捂住嘴，不讓那哽咽聲傳出來。
許靜媃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將她攬進懷裏。
“姐姐，”她的聲音極其溫柔，“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楚尚凝伏在她肩頭，終於放聲痛哭。
歲歲被驚醒了，在乳母懷裏哇哇大哭。
乳母連忙抱著她退到暖閣，輕聲哄著。
徐旻垂首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良久，楚尚凝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她擡起頭，眼眶紅腫，淚痕滿面，可那雙眼睛裏，卻多了一些方才沒有的東西。
是恨。
是那一點被壓抑太久、終於燃燒起來的火。
“靜媃，”她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幫我。”
許靜媃看著她，沒有半分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姐姐放心。這件事，我會查到底。”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一閃，轉向徐旻。
那目光從楚尚凝臉上移開時，還是溫軟的，可落在徐旻身上時，已經變得沈靜銳利，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徐太醫，本宮問你，文妃姐姐這寒瘀之象，可隱蔽？”
“其他太醫若是來診脈，是否能診得出來？”
楚尚凝是文妃，四妃之一。
按制，每日都有太醫前來請平安脈。
那些太醫，個個都是太醫院的老人，個個都該是“有經驗”的。
可這麽長時間，從她覆位到現在，竟沒有一個人診出這寒瘀之象。
是診不出？
還是不想診？
徐旻垂著眼簾，輕嘆道：“回娘娘，這寒瘀之象，並不隱蔽。”
“此癥雖會隨著時間推移慢慢沈沒，初時明顯，日久則淡，但若是有經驗的太醫用心診脈，一探便知。”
一探便知。
楚尚凝面色扭曲，怒極反笑。
那些每個月來請平安脈的太醫，那些在她腕上按了片刻便收回手，笑著說“娘娘身子康健”的太醫。
他們是刻意忽略的。
有人讓他們忽略的。
有人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被人動了手腳。
有人想讓她永遠蒙在鼓裏，永遠以為自己只是命不好。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刺痛讓她清醒，也讓她心裏的火，燒得更旺。
許靜媃的目光沈了沈，忽然嗤笑出聲：“好手段。”
“徐太醫，今日這些話，出了這道門，本宮不想在任何地方聽到。”
徐旻深深一揖：“臣明白。”
許靜媃點點頭，擺了擺手。
“你先下去吧，文妃姐姐這邊，日後就勞你多費心了。”
徐旻應了一聲，背起藥箱，倒退幾步，轉身退出殿外。
楚尚凝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攥著，指甲掐進掌心的刺痛持續傳來，可她渾然不覺。
她只是望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目光茫然。
許靜媃只慢慢擠著文妃坐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覆在楚尚凝那只攥緊的手上。
那手冰涼，微微發顫。
片刻後，楚尚凝轉過頭，望向她。
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淚。
“靜媃，你知道是誰嗎？”
許靜媃看著她，沒有回答。
可那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楚尚凝輕輕笑了一聲，自嘲道：“掖庭宮，當時能調動掖庭宮的，只有皇後，能讓整個太醫署聽話的，也只有那姑侄倆。”
許靜媃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楚尚凝閉上眼，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明！意！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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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朝許靜媃行禮，目光卻在她臉上飛快地轉了一圈，似是在確認容妃娘娘身子可好？可有什麽不適？
許靜媃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無恙，隨即開口道：“徐太醫，今兒請你來，是想讓你給文妃姐姐診診脈。”
徐旻微微一怔，轉向楚尚凝。
楚尚凝已經將熟睡的歲歲交給了乳母，正端坐在椅上，面色平靜如常，可那微微泛紅的眼眶，那略顯僵硬的手指，都說明了此事不簡單。
只怕是又出了腌臜事，
他沒有多問，只是恭聲道：“是。”
楚尚凝伸出手，擱在小幾上的脈枕上。
徐旻取出絲帕，輕輕覆在她腕上，隨即凝神診脈。
殿內靜了下來。
那靜默比方才更加沈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許靜媃的目光落在徐旻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神色變化。
楚尚凝則低著頭，望著自己膝上的衣料，那處衣料已經被她攥得皺皺巴巴。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徐旻的眉頭微微蹙起，又舒展開來，又蹙起。
他診了右手，換左手，診了左手，又換回右手，那神色愈發凝重。
楚尚凝的心，隨著他蹙起的眉頭，一點一點往下沈。
終於，徐旻收回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垂著眼簾，似乎在斟酌措辭。
可楚尚凝忍不住了，直接開口問道：“徐太醫，我……我這身子，可是有什麽不妥？”
徐旻擡起頭，望向她，神色十分覆雜。
“文妃娘娘，”他緩緩開口，“臣鬥膽問一句，娘娘禁足期間，可曾服用過什麽藥物？或者，可曾有特殊的人給您送過什麽吃食、湯藥之類的東西？”
楚尚凝一怔，仔細回想起來。
“禁足期間……”她喃喃道，“太平宮那邊，一應吃穿用度都是宮裏按例送的，我沒有格外要過什麽，也沒有人……沒有人……”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了。
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許靜媃也看出了不對勁，心猛地一緊，急忙問道：“姐姐？你可想起了什麽？”
楚尚凝擡起頭，那雙眼睛裏，滿是後怕。
“那時冬天，”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病了一場，燒了好幾日，那時候妹妹你剛生產完，人病的厲害，我怎麽忍心麻煩你？”
“和春便去求了看守侍衛，掖庭宮那邊派了個醫女來看診，開了幾劑藥，我喝了半個月，病才好。”
她合上眼，聲音愈發艱澀：“那醫女……我後來再也沒見過。”
徐旻輕輕嘆了口氣。
“文妃娘娘，臣方才診脈，發現娘娘體內確有寒瘀之象，且有一些藥性殘留，雖已淡了許多，但仔細分辨，仍能辨出是寒涼之物，這類藥物若服用久了，便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女子用多了寒涼之物，自然難以有孕。
楚尚凝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許靜媃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醫女。
太平宮禁足期間，一個從未見過的醫女，開了半個月的藥。
那之後，那醫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手段。”她冷冷笑著，“真是好手段。”
楚尚凝坐在那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低下頭，用帕子死死捂住嘴，不讓那哽咽聲傳出來。
許靜媃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將她攬進懷裏。
“姐姐，”她的聲音極其溫柔，“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楚尚凝伏在她肩頭，終於放聲痛哭。
歲歲被驚醒了，在乳母懷裏哇哇大哭。
乳母連忙抱著她退到暖閣，輕聲哄著。
徐旻垂首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良久，楚尚凝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
她擡起頭，眼眶紅腫，淚痕滿面，可那雙眼睛裏，卻多了一些方才沒有的東西。
是恨。
是那一點被壓抑太久、終於燃燒起來的火。
“靜媃，”她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幫我。”
許靜媃看著她，沒有半分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姐姐放心。這件事，我會查到底。”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一閃，轉向徐旻。
那目光從楚尚凝臉上移開時，還是溫軟的，可落在徐旻身上時，已經變得沈靜銳利，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徐太醫，本宮問你，文妃姐姐這寒瘀之象，可隱蔽？”
“其他太醫若是來診脈，是否能診得出來？”
楚尚凝是文妃，四妃之一。
按制，每日都有太醫前來請平安脈。
那些太醫，個個都是太醫院的老人，個個都該是“有經驗”的。
可這麽長時間，從她覆位到現在，竟沒有一個人診出這寒瘀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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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旻垂著眼簾，輕嘆道：“回娘娘，這寒瘀之象，並不隱蔽。”
“此癥雖會隨著時間推移慢慢沈沒，初時明顯，日久則淡，但若是有經驗的太醫用心診脈，一探便知。”
一探便知。
楚尚凝面色扭曲，怒極反笑。
那些每個月來請平安脈的太醫，那些在她腕上按了片刻便收回手，笑著說“娘娘身子康健”的太醫。
他們是刻意忽略的。
有人讓他們忽略的。
有人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被人動了手腳。
有人想讓她永遠蒙在鼓裏，永遠以為自己只是命不好。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刺痛讓她清醒，也讓她心裏的火，燒得更旺。
許靜媃的目光沈了沈，忽然嗤笑出聲：“好手段。”
“徐太醫，今日這些話，出了這道門，本宮不想在任何地方聽到。”
徐旻深深一揖：“臣明白。”
許靜媃點點頭，擺了擺手。
“你先下去吧，文妃姐姐這邊，日後就勞你多費心了。”
徐旻應了一聲，背起藥箱，倒退幾步，轉身退出殿外。
楚尚凝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攥著，指甲掐進掌心的刺痛持續傳來，可她渾然不覺。
她只是望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目光茫然。
許靜媃只慢慢擠著文妃坐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覆在楚尚凝那只攥緊的手上。
那手冰涼，微微發顫。
片刻後，楚尚凝轉過頭，望向她。
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淚。
“靜媃，你知道是誰嗎？”
許靜媃看著她，沒有回答。
可那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楚尚凝輕輕笑了一聲，自嘲道：“掖庭宮，當時能調動掖庭宮的，只有皇後，能讓整個太醫署聽話的，也只有那姑侄倆。”
許靜媃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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