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雲動(二)

關燈
第178章 雲動(二)

新人入宮,容妃有孕,皇後又拿回了宮權。

不管是陛下的寵愛,還是宮裏的事都有人頂上,其他人便清閑了下來。

這其中,便包括了文妃楚尚凝。

左右太平宮無事,她便來了瑤光殿,幫著許靜媃帶孩子。

這幾日來得勤,瑤光殿上下都已習慣,連歲歲見了她,都會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咱們歲歲都有力氣抓姨姨的瓔珞了。”

楚尚凝抱著歲歲在殿內慢慢走著,滿臉都是笑意。

懷裏的小姑娘比同齡孩子瘦小些,可精神頭卻足得很,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白嫩嫩的小手好奇地抓著楚尚凝胸前的瓔珞穗子,高興得直吐泡泡。

那瓔珞是赤金累絲鑲紅寶的,穗子用細細的珍珠串成,在歲歲手裏晃來晃去,發出叮當脆響。

小姑娘越發來了興致,抓得更緊了些。

許靜媃坐在紫檀木榻上,正低頭繡著歲歲的小衣裳。

杏黃色的緞面上,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已經初具雛形,她聞言擡起頭,笑道:“這孩子現在就喜歡亂抓手邊的東西,姐姐可小心點,別被抓花了衣裳。”

楚尚凝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瞧你這當娘的,”她將歲歲往懷裏攬了攬,生怕許靜媃要把孩子搶走似的,“左右不過是些身外之物,歲歲喜歡就好,便抓花了又怎樣?姨姨還有更好的呢。”

說著,她幾步走到許靜媃對面坐下,一手穩穩抱著孩子,一手利落地將胸前的瓔珞解了下來。

歲歲正抓得起勁,忽然發現手裏的東西被拿走了,小嘴一癟,就要哭出來。

楚尚凝連忙將那瓔珞塞回她手裏,笑道:“別急別急,姨姨不是要搶,是給你呢。”

她擡起頭,看向許靜媃笑道:“算是我提前給歲歲的周歲禮,原想著周歲宴再送,可咱們歲歲既然喜歡,那現在就給。”

許靜媃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針線,仔細看向那瓔珞。

累絲的工藝極為精細,三朵並蒂蓮層層疊疊,花瓣薄如蟬翼,栩栩如生。

蓮花中心各嵌一顆鴿血紅寶,色澤濃郁欲滴,一看就不是凡品。

下頭的穗子用高粱粒大小的南珠串成,顆顆圓潤,珠寶閃爍。

這樣一件東西,便是宮裏也不多見。

“姐姐,”她連忙道,“這太貴重了,歲歲還小,哪裏用得著這個?”

楚尚凝擺擺手,不以為然。

“貴重什麽?再貴重也不過是個物件,歲歲喜歡,便是它的福氣。”她低頭看著懷裏正專心致志研究瓔珞的小姑娘,疼惜道,“再說了,咱們歲歲可是平陽公主,日後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姨姨這點心意,不過是添個彩頭罷了。”

許靜媃聽著這話,心頭暖洋洋的。

她擡起頭,望向對面抱著自家女兒、滿臉笑意的女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楚尚凝這個人,初見時只覺得清冷,眉眼間總帶著幾分疏離,拒人於千裏之外。

可熟悉了才知道,她是最可愛不過的。

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我才不管那些閑事”,背地裏卻替人操碎了心。

就像當年被禁足太平宮,她熬了多久?

出來後對秦似月等人恨得咬牙切齒。

可因著自己不去計較,她竟也真的忍住了,連偷偷使個絆子都不肯。

這樣的人,在這深宮裏,太難得了。

許靜媃低頭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擡起眼,唇邊的笑意愈發溫柔。

“可收了你的好東西,”她輕聲道,語氣俏皮,“我也得做些什麽才成。”

楚尚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哦?容妃娘娘打算怎麽報答我?”

許靜媃被她這聲“容妃娘娘”逗笑了,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隨即正了正神色,認真道:“不若勞姐姐費心,做歲歲與我腹中孩兒的幹娘,可好?”

楚尚凝呆住了。

她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似乎不敢置信,直勾勾盯著許靜媃顫聲問:“你……你說什麽?”

許靜媃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我說,”她一字一句認真道,“請文妃娘娘屈尊,做我這兩個孩子的幹娘,日後歲歲長大了,多個母妃疼她,肚子裏這個……”

她摸了摸小腹,整個人柔軟得像一汪春水。

“也有個母妃可以撒嬌。”

楚尚凝楞楞地望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被禁足的那些日子,想起出來後一個人守著太平宮的空寂。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無寵,無子,無依無靠,在這深宮裏熬到白頭。

可如今,有人要把自己的孩子,交到她手上。

做幹娘。

那是比姐妹更重的承諾。

是把自己最珍視的骨肉,托付給另一個人的信任。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靜媃……”

她開口,聲音哽咽,卻不知該說什麽。

許靜媃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姐姐,你是我在這宮裏最信任的人,歲歲喜歡你,我也喜歡你,這兩個孩子有你照看,我放心。”

楚尚凝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那力道有些大,捏得許靜媃微微吃痛,可她什麽都沒說,只是笑著望著她。

片刻後,楚尚凝深吸一口氣,故作兇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可想好了,我做幹娘,可不是好相與的,歲歲日後若淘氣,我可是要打的。”

許靜媃笑出聲來。

“打,隨便打,只要姐姐舍得。”

楚尚凝低頭看了看懷裏已經睡著的小姑娘,那粉雕玉琢的小臉上還掛著口水印子,小嘴微微張著,睡得香甜。

她輕輕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柔嫩的臉頰。

“舍不得。”她低聲道,“這麽乖,怎麽舍得打。”

許靜媃看著這一幕,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滿足。

在這深宮裏,能有這樣一個可以托付後背的人,是她的福氣。

只是,雖說有個幹女兒,還得有個自己的孩子才算十全十美。

她湊近了楚尚凝,壓低聲音道:“姐姐,當幹娘雖好,可你怎得有個自己的孩子,陛下近日……可曾去你宮裏?”

提到孩子,楚尚凝的神色微微一黯。

那層清冷的殼子仿佛又悄悄合攏了一些,可眼底那一點柔軟,還沒來得及收起。

她垂下眼簾,望著懷裏熟睡的歲歲:“靜媃,與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如今我對陛下九分感恩一分情愛,並不格外奢求寵愛。”

“或許正是如此,陛下待我不如從前。”

許靜媃微微一楞,不解道:“姐姐何出此言?”

楚尚凝搖晃著歲歲,嘆道:“史書上,我從未見過有哪個君王,能在後宮妃子涉及巫蠱、太皇太後親自施壓的情形下,還能保住妃子的性命,甚至不遷怒母家。”

她擡起眼,望向窗外那片明媚的夏日光景,唇角的笑意淡淡的:“那時在太平宮禁足,我雖出不去,可知道母家安然無恙,父親的官職一應照舊,弟弟們該讀書讀書,該娶妻娶妻,我很放心。”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蠱案發時,她也在場。

那時太皇太後震怒,皇後暈厥,明貴太妃哭訴,若換了旁人,只怕楚尚凝早就被賜死,母家也會被牽連。

可李清硬是頂著壓力,只將她禁足,保住了她的性命,也保住了楚家滿門。

這份恩情,楚尚凝這般人物定會一直記在心裏。

可李清從來敏銳,楚尚凝又不是會演戲的人,自然能看出與從前的不同。

“放出來後,”楚尚凝收回目光,聲音更輕了些,“陛下待我雖不如從前熱絡,可也來過幾次,只是不知為何,遲遲沒有身孕。”

“靜媃,我也不知是為什麽,只怕是……只怕是當年那些紅花珠,藥效還未清除幹凈。”

紅花珠。

當年東宮的那些手段,她們都是領教過的。

許靜媃看著楚尚凝泛紅的眼眶,看著她極力壓抑卻依舊顫抖的唇角,心疼不已。

這個打落山谷都沒掉過一滴淚的女子,此刻卻因為“沒有身孕”四個字,紅了眼眶。

她當即轉過頭,對著候在一旁的雲兒招了招手。

“去,去請徐太醫過來,就說我要請平安脈。”

雲兒微微一怔,連忙應道:“是。”

她轉身退出殿外,腳步輕快。

楚尚凝有些不解地望著她,含著淚低聲道:“妹妹可是哪裏不適?”

許靜媃搖搖頭,握住她的手。

“非也。”她輕聲道,直視楚尚凝帶淚的眼睛,“姐姐,我是想著讓徐太醫給你診脈。”

楚尚凝一怔,淚珠忽然砸落。

許靜媃心疼的為她拂去淚珠,繼續道:“若當真是當年紅花未除,姐姐便安心調養,徐太醫的醫術姐姐是知道的,他能調理好我的身子,自然也能調理好姐姐的。”

她頓了頓,神色忽而狠厲:“可若是有人在其中耍手段……”

有人耍手段?

楚尚凝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她如今是四妃,手握宮權,被陷害一番後也長了心思,上下格外註意。

況且陛下雖來過幾次,可每次都是臨時起意,從不提前知會。

誰能算計得那樣準?誰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動手腳?

可萬一呢?

萬一真的有人……

她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許靜媃感受到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姐姐別怕。”她聲音溫柔,“有我在呢。”

窗外,日光正好。

照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歲歲在楚尚凝懷裏翻了個身,小嘴嘟囔了一聲,又沈沈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