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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壽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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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壽宴(三)

本是皇帝的萬壽節,但此刻未央殿內,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落在了皇帝身邊的女子身上。

馮寅跪在李清腳邊,眉頭微微蹙起,又舒展開來。

他診了右手,又換左手,神色愈發鄭重。

許靜媃垂著眼簾,一動不動。

她不敢擡頭。

不是不敢面對滿殿的目光,是不敢看身旁那雙深邃的眼睛。

李清太敏銳了,哪怕只是一瞬的對視,他也能從她眼底讀出太多東西。

此刻,她只需做一個驚喜又惶恐的、剛剛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的妃子,便夠了。

片刻後,馮寅收回手,滿面笑容的起身,朝李清深深一揖。

“恭喜陛下,恭喜景妃娘娘!”

“娘娘這是喜脈,已兩月有餘。”

雖然早就猜到了,可是真證實了,明意貞的笑容幾乎要繃不住了。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那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柔軟的錦緞。

兩月有餘。

那不就是新人入宮之前?

許靜媃,你可真是好手段。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

書筠不知何時已悄然上前,站在她身側,那只手穩穩地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她清醒。

書筠微微俯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娘娘,忍住。”

明意貞渾身一僵。

她當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陛下一直憋著那口氣,從她“中毒”那夜起,從瑤光殿那個血色的夜晚起,從楚尚凝喊冤起,從香囊的秘密被揭穿起,他一直憋著那口氣。

只是礙於明家,礙於太皇太後,礙於皇後的名分,他才沒有發作。

可如今,許靜媃有了身孕,陛下終於找到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由頭,可以狠狠打她的臉。

若她此刻失態,若她此刻出言反駁,那剛剛到手的宮權,便會立刻被收回。

明意貞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禦階之上,李清沒有看她。

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

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身旁那個低眉垂首的女子身上。

看到許靜媃躲躲閃閃的模樣,李清竟然笑了出來。

那笑聲暢快淋漓,響徹整個未央殿。

“好!”

他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許靜媃的手臂,將她輕輕扶起。

許靜媃擡起眼,悄悄迎上那道目光。

那裏面,有驚喜,有關切,有滿意,還有一絲覆雜。

“景妃,”李清看著她,溫柔道,“你給朕送上了最好的禮物。”

說罷,轉過身,面朝殿內眾人。

“今日是朕的萬壽節,景妃又診出喜脈,乃是雙喜臨門,朕心甚慰。”

“即日起,晉景妃為容妃,位列四夫人。”

四夫人!

貴妃之下的淑、德、賢、容四妃!

景妃,不,許容妃,如果這胎是個皇子,怕不是要走上貴妃寶座了!

她一個六品小官之女到底憑什麽?

蘇臻容想不通,章明茗也想不通。

她猛地攥緊酒杯,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殺意。

四夫人!

她章明茗入宮這些年,陛下寵愛異常,也不過是個妃位!許靜媃憑什麽?!

就憑她能生??

她不服!

可李清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直直望向許靜媃,眼底的光芒,愈發柔和了些。

“熙平公主李晗玥改封號為平陽公主。”

平陽。

帶“陽”字的封號。

大興朝祖制,唯有皇後所出的嫡公主,才能獲封帶“陽”字的封號。

平陽公主,那是與皇後所出的信陽公主李知潼,平起平坐的封號。

明意貞的笑容,終於徹底僵住了。

她的身子猛地一顫,差一點就要站起身。

那個病歪歪的病秧子,那個險些夭折、至今仍需湯藥養著的短命丫頭,憑什麽與她的知潼平起平坐?!

她的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渾身都在發抖。

書筠的手依舊按在她肩上,那力道愈發重了些。

“娘娘!”她幾乎是咬著牙在說,“忍住!不能動!”

明意貞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

她當然知道不能動。

可她忍不住。

那是她的知潼,是她唯一的女兒,是她在這深宮裏唯一的慰藉。

她怎麽忍心讓那個病秧子與她的女兒平起平坐?

書筠幾乎用氣音吼道:“娘娘,您想想貴太妃!想想明家!想想您好不容易回來的宮權!”

“您不能再輸了!”

不能再輸了。

明意貞睜開眼。

眼底一片赤紅。

書筠說得對。

她不能再輸了。

她好不容易才從那場“中毒”中走出來,好不容易才重新握住宮權,好不容易才坐回這鳳座之上。

若此刻失態,若此刻出言反駁,那一切都會前功盡棄。

陛下等的,就是她出錯。

她不能。

明意貞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那顫抖的身子,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她睜開眼,面上重新浮起那雍容端莊的笑意,穩穩地坐在鳳座之上,穩穩地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穩穩地維持著一個皇後應有的體面。

“皇兄大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右側席位上,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站起身,拉著身旁男子的手,笑盈盈地走了出來。

安陽公主李雲岫。

太上皇與昭獻皇後的第一個女兒,當今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也是李清最寵愛的妹妹。

安陽公主生得明媚動人,一雙眼睛像極了當年的昭獻皇後,即便是原本欲言又止的太上皇,看見女兒出列,也不自覺搖搖頭,一笑而過。

公主笑意盈盈,步履輕快,拉著駙馬的手一路走到禦階之下,斂衽行禮。

“臣妹恭祝皇兄,恭祝容妃娘娘,雙喜臨門,天佑大興!”

駙馬趙為祎也是李清的表弟,與公主一同行禮,恭聲道:“臣恭祝陛下,恭祝容妃娘娘。”

安陽公主是陛下的親妹妹,是皇室最受寵的公主,是中書令的兒媳婦,她站出來說“大喜”,誰敢說這不是大喜?

那些還在觀望的人,那些不敢輕舉妄動的人,那些等著看皇後反應的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氣。

有人帶頭,便有人跟隨。

淑妃蘇臻容最先反應過來起身道:“臣妾恭祝陛下,恭祝容妃妹妹。”

簡妃章明茗坐在原地,端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

容妃。

許靜媃,你倒是好福氣。

可她不能不起來。

安陽公主都起身了,淑妃都起身了,她若還坐著,便是對陛下不敬,對安陽公主不敬。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唇角的笑意依舊明艷動人:“臣妾恭祝陛下,恭祝容妃妹妹。”

文妃楚尚凝也起身行禮。

靜媃,恭喜你。

新人席位上,敏婕妤蘇麗容連忙起身,帶著陳秀善與三位才人一同行禮,聲音齊齊的,恭恭敬敬道:“恭祝陛下,恭祝容妃娘娘。”

蘇麗容低著頭,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向上,望向禦階之上那道纖細的身影。

容妃娘娘。

方才還是景妃,如今已是容妃了。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原來,這宮裏的路,可以這樣走。

原來,一個孩子,可以換來這麽多。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裏依舊平坦如初。

若她也有了呢?

她連忙垂下眼簾,將那念頭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禦階之上,李清看著滿殿起身行禮的眾人,看著站在最前頭笑意盈盈的妹妹,很是欣慰。

這個妹妹,從小最得他疼愛,如今也最懂他的心思。

他微微頷首,笑道:“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各自落座。

安陽公主卻沒有立刻回去,而是走到許靜媃面前,笑道:“容妃娘娘,雲岫早就想與你說說話了,只是一直沒機會,今日皇兄大喜,娘娘大喜,改日定要專程拜見娘娘。”

她笑得真誠,皇兄若能有個健康的皇子,她比誰都要高興。

許靜媃微微擡眼,只見安陽公主的目光清澈見底,沒有審視,沒有試探,只有歡喜。

她的心頭微微一暖,輕輕握住安陽公主的手,低聲道:“公主盛情,臣妾銘記於心,待身子好些,必定掃榻相迎。”

安陽公主笑著點點頭,又朝她眨了眨眼,這才拉著駙馬回到自己的席位。

那俏皮的模樣,讓殿內的氣氛又松快了幾分。

絲竹聲再起,歌舞繼續。

仿佛方才那場風波,不過是宴席間一個小小的插曲。

可鳳座之上,明意貞端著茶盞,笑意盈盈。

安陽公主。

陛下最疼愛的妹妹,皇室最受寵的公主,也是……最會看眼色、最會替兄長圓場的人。

安陽方才站出來,是在給陛下撐腰,也是在給她解圍,若她真的一直僵著,反倒下不來臺。

安陽公主這一鬧,所有人都能順勢下臺,只當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她知道,什麽都發生了。

許靜媃成了容妃。

那個病秧子成了平陽公主。

而她,只能坐在這裏,笑著,看著,忍著。

她的手微微收緊,那茶盞的瓷壁冰涼,透過掌心傳來。

忍著。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不得不平穩心緒,緩緩睜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涼了。

可她還是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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