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壽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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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壽宴（二）
未央殿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七十二盞琉璃宮燈從殿頂垂落，將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輝煌。
殿中鋪著大紅色的織金地毯，從殿門一直延伸到禦階之下。
兩旁的紫檀木長案上擺滿了各色珍饈美饌，金盤玉碗在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絲竹聲聲，編鐘陣陣。
畫著精致妝容的舞女們在殿中搖曳身姿，水袖翻飛，腰肢款擺，舞成一朵又一朵盛開的花。
她們身著五色霓裳，裙裾如雲，旋轉時仿佛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間。
殿內觥籌交錯，笑語盈盈。
禦階之上，李清端坐於九龍金椅上。
他今日穿了明黃色的萬壽吉服，龍紋在燈下灼灼生輝，襯得那張本就威嚴的面容愈發英挺。
他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時不時與身側的太上皇低語幾句，偶爾舉杯，接受群臣與妃嬪的恭賀。
太上皇李琛坐在他身側稍偏的位置，滿面笑容，倒比壽星還要高興。
他老了，這樣的熱鬧場面，一年比一年覺得累。
可今日是兒子的生辰，他總要來坐一坐，看一看。
太皇太後未至，說是身子乏，只讓人送了賀禮來。
明意貞端坐在李清下手，滿身珠翠環繞，面上是母儀天下溫和笑意。
她含笑望著殿中的歌舞，時不時與身旁的淑妃說幾句話，仿佛仍是那個統攝六宮的皇後。
可這滿殿的熱鬧，沒有一樣是經她的手。
一曲終了，舞女們盈盈下拜，退至兩旁，絲竹之聲轉為悠揚。
明意貞端起面前的金樽，緩緩起身，面向禦座之上的李清，笑道：“天下太平時，人間樂未央，山水皆清明，百業自興旺。”
“陛下宵衣旰食，勤政愛民，方成此天下盛世，萬民安康。”她的聲音微微揚起，敬慕道，“臣妾，祝願陛下天保九如，萬歲康安。”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內靜了一瞬。
隨即，滿殿響起附和之聲：“祝願陛下天保九如，萬歲康安！”
群臣跪拜，妃嬪斂衽，命婦俯首。
那山呼之聲在空曠的殿內回蕩，久久不絕。
李清望著站在鳳座之前的女子，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他舉起酒杯，微微頷首。
“皇後有心了。”
他飲盡杯中酒。
明意貞亦飲盡杯中酒，含笑落座。
太上皇李琛端坐在禦座之側，視線從兒子臉上掠過，又落回兒媳身上，出聲道：“皇後如今身子可是無礙了？”
明意貞微微一怔，隨即連忙起身，動作之快，讓鬢邊的流蘇跟著晃動。
她斂衽行禮，垂首恭聲道：“父皇掛念，兒媳感激不盡，托陛下洪福，兒媳的身子已是無恙。”
李琛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身側的兒子。
李清正用著一品魚翅煨山珍，一點不在意皇後的動靜。
李琛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這個兒子，像極了他年輕時候，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皇後的事，他勸過不止一次，可清兒就是不肯松口。
明家勢力還在，自家兩個女兒，一個被太皇太後拘祥康宮裏吃齋念佛，一個坐在鳳座上卻形同虛設。
總要給明家留幾分顏面，總不能逼得太緊，否則要生出許多是非，世家之事更難鏟除。
李琛垂下目光，覆又擡起，看向明意貞道：“身子無恙便好，你是皇後，這六宮上下，少不得你操心。”
明意貞心頭猛地一跳，全身都因為激動隱隱顫抖，可面上卻愈發恭謹，垂首道：“父皇言重了，兒媳愚鈍，能做的有限，這幾個月多虧淑妃妹妹操持，六宮事務井井有條，兒媳瞧著，心裏很是欣慰。”
她將“欣慰”二字咬得極輕，做足了賢良淑德的姿態。
本宮對淑妃是欣慰，不是嫉妒，不是不滿，只是欣慰。
章明茗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太上皇這是在給陛下與皇後臺階呢。
哎，畢竟人家是皇後，宮權早晚是要拿回去了。
可嘴上確實誇了淑妃“井井有條”，皇後說“欣慰”，這話裏話外，誰吃虧誰占便宜，可不好說呢。
她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有意思。
許靜媃全程都只顧著眼前的一桌飯食，對皇後要恢覆宮權的事情絲毫不在意。
她與簡妃想法一致，李清再怎麽跟皇後過不去到底那是皇後，即便這會兒太上皇不說，不出個把月太皇太後也要出手幹預，屆時只會更加不好看。
可陛下自己是怎麽想的呢？
她悄悄擡眼，望向禦座之上的方向。
李清依舊慢條斯理的用了一些魚翅，喉結微動：“父皇說的是，皇後身子既已無恙，往後六宮事務，便多勞皇後費心了。”
明意貞猛地擡眼，望向禦座之上。
只見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倒映著殿內的燈火，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心頭狂跳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深深斂衽，恭聲道：“臣妾謹遵陛下旨意。”
時間到了。
許靜媃微微側首，目光與身側的淩香輕輕一觸。
淩香跟著她兩年，只需這一個眼神，便明白了一切。
她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隨即上前半步，借著為許靜媃布菜的姿勢，伸出手，揭開了案上那只白瓷盞的盞蓋。
雞湯的香氣瞬間散開。
那是用老母雞吊了一夜的清湯，撇去了浮油，只餘澄澈的湯汁與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
香氣濃郁，卻並不膩人，是禦膳房特意將原本的湯品撤下，給各宮主位準備的例湯。
可這香氣剛一散開，許靜媃的臉色就變了。
她猛地以手絹掩住口鼻，眉頭緊緊蹙起，身子微微前傾。
“嘔……”
章明茗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許靜媃那張微微發白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詫。
“景妃妹妹？你這是怎麽了？”
許靜媃沒有回答。
她只是用手絹死死掩著口鼻，身子微微顫抖，又幹嘔了幾聲。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這不是尋常的不適。
周圍的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禦階之上，李清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他望著許靜媃那張蒼白的臉，望著她掩著口鼻的手絹，望著她微微顫抖的身子，眼底閃過一絲光芒。
那光芒極快，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
可一直盯著他的黃有福看見了。
他心頭一跳，連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明意貞坐在鳳座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手微微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可面上依舊維持著那雍容的笑意。
“景妃妹妹這是……”她開口，有些猶豫道，“可是身子不適？來人，傳太醫。”
許靜媃這才擡起頭，面上紅暈，眼眶微微泛紅，顯然是方才幹嘔得厲害。
她望了望鳳座之上的皇後，又望了望禦座之上的皇帝，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起身，惶恐道：“臣妾失儀，請陛下、皇後娘娘恕罪。”
李清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
許靜媃只是低著頭，不讓李清看她的眼睛。
這模樣……
李清唇角勾起：”景妃。”
許靜媃擡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來朕身邊。”
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簾，低聲道：“是。”
淩香扶著她，一步一步，朝禦座走去。
許靜媃如今位份不低，距離李清並不遠，不過幾息便走到禦階之下，淩香松了手，退後幾步。
許靜媃獨自站在那裏，微微垂首，等著禦座之上的人開口。
李清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羽，看著她下意識覆在小腹上的手。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拉著許靜媃在身邊坐下道：“黃有福。”
黃有福連忙上前：“奴才在。”
“讓馮寅過來給景妃診脈。”
“是，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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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殿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七十二盞琉璃宮燈從殿頂垂落，將整座大殿照得金碧輝煌。
殿中鋪著大紅色的織金地毯，從殿門一直延伸到禦階之下。
兩旁的紫檀木長案上擺滿了各色珍饈美饌，金盤玉碗在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絲竹聲聲，編鐘陣陣。
畫著精致妝容的舞女們在殿中搖曳身姿，水袖翻飛，腰肢款擺，舞成一朵又一朵盛開的花。
她們身著五色霓裳，裙裾如雲，旋轉時仿佛天上的仙女落入凡間。
殿內觥籌交錯，笑語盈盈。
禦階之上，李清端坐於九龍金椅上。
他今日穿了明黃色的萬壽吉服，龍紋在燈下灼灼生輝，襯得那張本就威嚴的面容愈發英挺。
他唇邊噙著淡淡的笑意，時不時與身側的太上皇低語幾句，偶爾舉杯，接受群臣與妃嬪的恭賀。
太上皇李琛坐在他身側稍偏的位置，滿面笑容，倒比壽星還要高興。
他老了，這樣的熱鬧場面，一年比一年覺得累。
可今日是兒子的生辰，他總要來坐一坐，看一看。
太皇太後未至，說是身子乏，只讓人送了賀禮來。
明意貞端坐在李清下手，滿身珠翠環繞，面上是母儀天下溫和笑意。
她含笑望著殿中的歌舞，時不時與身旁的淑妃說幾句話，仿佛仍是那個統攝六宮的皇後。
可這滿殿的熱鬧，沒有一樣是經她的手。
一曲終了，舞女們盈盈下拜，退至兩旁，絲竹之聲轉為悠揚。
明意貞端起面前的金樽，緩緩起身，面向禦座之上的李清，笑道：“天下太平時，人間樂未央，山水皆清明，百業自興旺。”
“陛下宵衣旰食，勤政愛民，方成此天下盛世，萬民安康。”她的聲音微微揚起，敬慕道，“臣妾，祝願陛下天保九如，萬歲康安。”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內靜了一瞬。
隨即，滿殿響起附和之聲：“祝願陛下天保九如，萬歲康安！”
群臣跪拜，妃嬪斂衽，命婦俯首。
那山呼之聲在空曠的殿內回蕩，久久不絕。
李清望著站在鳳座之前的女子，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他舉起酒杯，微微頷首。
“皇後有心了。”
他飲盡杯中酒。
明意貞亦飲盡杯中酒，含笑落座。
太上皇李琛端坐在禦座之側，視線從兒子臉上掠過，又落回兒媳身上，出聲道：“皇後如今身子可是無礙了？”
明意貞微微一怔，隨即連忙起身，動作之快，讓鬢邊的流蘇跟著晃動。
她斂衽行禮，垂首恭聲道：“父皇掛念，兒媳感激不盡，托陛下洪福，兒媳的身子已是無恙。”
李琛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身側的兒子。
李清正用著一品魚翅煨山珍，一點不在意皇後的動靜。
李琛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這個兒子，像極了他年輕時候，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皇後的事，他勸過不止一次，可清兒就是不肯松口。
明家勢力還在，自家兩個女兒，一個被太皇太後拘祥康宮裏吃齋念佛，一個坐在鳳座上卻形同虛設。
總要給明家留幾分顏面，總不能逼得太緊，否則要生出許多是非，世家之事更難鏟除。
李琛垂下目光，覆又擡起，看向明意貞道：“身子無恙便好，你是皇後，這六宮上下，少不得你操心。”
明意貞心頭猛地一跳，全身都因為激動隱隱顫抖，可面上卻愈發恭謹，垂首道：“父皇言重了，兒媳愚鈍，能做的有限，這幾個月多虧淑妃妹妹操持，六宮事務井井有條，兒媳瞧著，心裏很是欣慰。”
她將“欣慰”二字咬得極輕，做足了賢良淑德的姿態。
本宮對淑妃是欣慰，不是嫉妒，不是不滿，只是欣慰。
章明茗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太上皇這是在給陛下與皇後臺階呢。
哎，畢竟人家是皇後，宮權早晚是要拿回去了。
可嘴上確實誇了淑妃“井井有條”，皇後說“欣慰”，這話裏話外，誰吃虧誰占便宜，可不好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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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簡妃想法一致，李清再怎麽跟皇後過不去到底那是皇後，即便這會兒太上皇不說，不出個把月太皇太後也要出手幹預，屆時只會更加不好看。
可陛下自己是怎麽想的呢？
她悄悄擡眼，望向禦座之上的方向。
李清依舊慢條斯理的用了一些魚翅，喉結微動：“父皇說的是，皇後身子既已無恙，往後六宮事務，便多勞皇後費心了。”
明意貞猛地擡眼，望向禦座之上。
只見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倒映著殿內的燈火，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心頭狂跳卻不敢顯露分毫，只深深斂衽，恭聲道：“臣妾謹遵陛下旨意。”
時間到了。
許靜媃微微側首，目光與身側的淩香輕輕一觸。
淩香跟著她兩年，只需這一個眼神，便明白了一切。
她不動聲色地微微頷首，隨即上前半步，借著為許靜媃布菜的姿勢，伸出手，揭開了案上那只白瓷盞的盞蓋。
雞湯的香氣瞬間散開。
那是用老母雞吊了一夜的清湯，撇去了浮油，只餘澄澈的湯汁與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
香氣濃郁，卻並不膩人，是禦膳房特意將原本的湯品撤下，給各宮主位準備的例湯。
可這香氣剛一散開，許靜媃的臉色就變了。
她猛地以手絹掩住口鼻，眉頭緊緊蹙起，身子微微前傾。
“嘔……”
章明茗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許靜媃那張微微發白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詫。
“景妃妹妹？你這是怎麽了？”
許靜媃沒有回答。
她只是用手絹死死掩著口鼻，身子微微顫抖，又幹嘔了幾聲。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知道這不是尋常的不適。
周圍的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禦階之上，李清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他望著許靜媃那張蒼白的臉，望著她掩著口鼻的手絹，望著她微微顫抖的身子，眼底閃過一絲光芒。
那光芒極快，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
可一直盯著他的黃有福看見了。
他心頭一跳，連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明意貞坐在鳳座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的手微微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可面上依舊維持著那雍容的笑意。
“景妃妹妹這是……”她開口，有些猶豫道，“可是身子不適？來人，傳太醫。”
許靜媃這才擡起頭，面上紅暈，眼眶微微泛紅，顯然是方才幹嘔得厲害。
她望了望鳳座之上的皇後，又望了望禦座之上的皇帝，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起身，惶恐道：“臣妾失儀，請陛下、皇後娘娘恕罪。”
李清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
許靜媃只是低著頭，不讓李清看她的眼睛。
這模樣……
李清唇角勾起：”景妃。”
許靜媃擡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來朕身邊。”
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簾，低聲道：“是。”
淩香扶著她，一步一步，朝禦座走去。
許靜媃如今位份不低，距離李清並不遠，不過幾息便走到禦階之下，淩香松了手，退後幾步。
許靜媃獨自站在那裏，微微垂首，等著禦座之上的人開口。
李清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羽，看著她下意識覆在小腹上的手。
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拉著許靜媃在身邊坐下道：“黃有福。”
黃有福連忙上前：“奴才在。”
“讓馮寅過來給景妃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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