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輪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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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輪回（四）
眾妃來請安時不過天色微明。
淑妃蘇臻容最先到，一襲沈香色纏枝蓮紋宮裝，發髻端整，唇角含笑，似乎堂妹的動靜對她造成不了一絲一毫的影響。
章明茗難得來得早，海棠紅宮裝灼灼奪目，步伐裊娜，目光在殿內一掃，便落在了已落座的淑妃身上。
“淑妃娘娘來得真早。”她笑著開口，聲音嬌脆，“娘娘如今主理宮務，日理萬機，我還以為要晚些才能見著呢。”
蘇臻容端起茶盞，神色不變：“簡妃姐姐說笑了，皇後娘娘鳳體初愈，咱們做妃子的，自當早些來問安，倒是姐姐……”
她似笑非笑的挑起眼角，“姐姐這幾日往毓秀宮跑得勤，想必也累得不輕吧？”
章明茗笑意微滯。
她自然聽得出淑妃話裏的意思。
往毓秀宮跑得勤，說的是她去拉攏蘇麗容的事。
怎麽，是要借著身份敲打她？
可章明茗豈是輕易被拿捏的人？
她唇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在淑妃下首落座，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娘娘說笑了，新妹妹們入宮，臣妾作為前輩，多照拂幾分也是應該的，倒是淑妃娘娘……”
她擡眼，目光流轉間鋒芒：“蘇婕妤是娘娘的堂妹，娘娘卻遲遲不見動靜，臣妾還當是娘娘不待見這位妹妹，這才多照顧了些。”
蘇臻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目色不善。
這賤人，還是這般牙尖嘴利。
心裏雖恨不得撕了簡妃那張嘴，但表面功夫依舊溫婉：“簡妃多心了，麗容剛入宮，規矩尚未學全，本宮若急著親近，反倒讓她失了分寸，待她站穩腳跟，咱們姐妹之間，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章明茗輕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娘娘這話，倒讓臣妾想起從前的舊事了，去年文妃覆位，想必也是借了娘娘這句來日方長吧？”
楚尚凝正與許靜媃相攜踏入殿門，聞言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覆如常。
蘇臻容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放下茶盞，望向章明茗，冷笑道：“簡妃這話，是什麽意思？”
章明茗卻不看她，只低頭撥弄著手中的帕子，語氣輕飄飄：“臣妾能有什麽意思？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娘娘若覺得不妥，臣妾往後不說便是。”
這般作態，真真讓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蘇臻容掩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緊握成拳。
要不是陛下寵愛……
要不是這賤人母家再怎麽踩也不過是個小官……
許靜媃不動聲色地在自己的位置落座，眼觀鼻鼻觀心，只當什麽都沒聽見。
楚尚凝的臉色卻微微發白。
當時她自東宮便還算受寵，後來失勢，這宮裏的人怕不是恨不得她死在太平宮，永生永世不能出來分走陛下的寵愛。
除了許靜媃，誰人會對她說來日方長？
這話此刻被章明茗翻出來，不過是在挑撥，也是在給淑妃甩耳刮子罷了。
景妃說的果然不錯，簡妃……
才是這宮裏唯一能壓皇後一頭的人。
蘇臻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殿後卻傳來宮人拖長的通稟聲：“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齊齊起身，斂衽行禮。
明意貞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從後殿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襲石青色繡五彩雲紋的禮服，發髻上端端正正地戴著那頂九尾正鳳冠，步伐沈穩，面上帶著慣常的雍容笑意，仿佛那幾個月被冷落的時光不曾存在過。
她一步步走向鳳座，落座，視線緩緩掃過下首眾人。
“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各自歸位。
明意貞端理了理衣擺，擡目笑道：“本宮病了幾月，倒是辛苦諸位妹妹了。”
雖李清不曾下旨恢覆她的宮權，可明眼人都知道，不過是朝夕間的事罷了。
皇後終究是皇後，只要她一日還坐在這鳳座上，這六宮的主人，便只能是她。
蘇臻容連忙起身道：“娘娘言重了，臣妾等不過是代娘娘分憂，做的皆是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明意貞點點頭，示意她坐下，隨後鳳眸微轉，落在了章明茗身上。
“簡妃妹妹本宮聽說，你這幾日遣人往毓秀宮跑得勤，對新人們格外照拂？”
章明茗正端著茶盞，聞言挑了挑眉，將茶盞擱回幾上，擡起眼迎上明意貞，笑得明艷動人。
“娘娘消息靈通，臣妾不過是看新妹妹們年紀小，入宮不易，多照拂幾分罷了，怎麽，娘娘覺得不妥？”
幾個月不見，簡妃還是一樣令人討厭。
明意貞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沈澱的冷意幾乎要漫溢出來。
可她終究是皇後，是母儀天下之人。
自己已經吃過大虧了，如今又怎會與區區妃嬪當眾撕破臉？
按下火氣，明意貞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妹妹好心，願意照拂新人，是妹妹的仁厚，只是……”
“妹妹對新人都這般關愛，早些時候文妃妹妹窘迫時，似乎也沒見簡妃妹妹這般熱絡呢。”
楚尚凝低著頭，脊背卻瞬間繃緊。
她死死攥緊了衣角，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那股湧上心頭的怒火壓了下去，沒有起身回話。
章明茗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
可只僵了一瞬。
她是什麽人？
是敢與皇後叫板、敢在禦前撒嬌耍癡、敢在這宮裏橫著走的簡妃娘娘。
豈會被這樣一句話就噎住？
她美目一轉，那笑意便恢覆如常：“娘娘說笑了，文妃是老人了，什麽風浪沒見過？”
“再說文妃與景妃妹妹私交甚好，有景妃妹妹照拂著，哪裏還需要臣妾這個外人去湊熱鬧？”
坐在下頭的秦似月聽到簡妃這般說，眸色微閃，似有憤恨之色，卻因低著頭，無人看見。
將這個皮球踢給了許靜媃。章明茗笑盈盈地望著她，那雙桃花眼裏盛滿了看好戲的意味。
“景妃妹妹，”她拖長了聲音，嬌聲道，“我說的可對？”
“簡妃娘娘說笑了。”許靜媃見招拆招，只和善一笑，“文妃姐姐沈穩持重，臣妾入宮這些年，多虧文妃姐姐照料指點，心中一直感念，倒是簡妃娘娘……”
“娘娘對新人們這般用心，想必娘娘當年，也是這般被人照拂著過來的吧？”
這番話，說得極軟，極柔。
可章明茗的笑容，卻瞬間僵在了臉上。
當年她剛入東宮時？
誰照拂過她？
明意貞？
別讓人笑掉大牙了。
可這話綿裏藏針，章明茗看著她那張溫婉無害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棘手。
這小蹄子，倒比從前更難對付了。
從前在東宮時，許靜媃不過是個昭訓，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如今位列四妃、協理宮務，竟學會了這般本事。
她正要開口反擊，鳳座之上，明意貞卻輕輕笑了一聲。
“好了。”
在上頭看足了戲，她看著章明茗那張僵住的臉，只覺得這幾個月閉宮的郁氣都散了不少。
“不過是閑話幾句，倒讓你們姐妹較上真了。”她慢條斯理地開口，仿佛一個慈和的長輩在看晚輩們鬥嘴，“本宮從前病著，顧不上這些事。”
“如今瞧著簡妃妹妹這般用心照拂新人，想必也是學著本宮當年的樣子，果然是宮裏的老人了，穩重多了。”
章明茗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她猛地擡眼，望向明意貞，只覺一肚子火氣。
明意貞不害她就是好事了，談什麽照顧？
可她能說什麽？
皇後誇她穩重，她能反駁嗎？
皇後說她學著本宮的樣子，她能說皇後當年才沒有照拂新人嗎？
不能。
她只能咽下這口氣，咬著牙，扯出一絲笑意。
“皇後娘娘謬讚了。”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章明茗咬牙切齒，“臣妾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明意貞點點頭，十分欣慰：“本宮知道，簡妃妹妹一向盡心。”
“好了，本宮乏了，都退下吧。”
眾人起身行禮，臨走時，章明茗望了許靜媃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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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妃來請安時不過天色微明。
淑妃蘇臻容最先到，一襲沈香色纏枝蓮紋宮裝，發髻端整，唇角含笑，似乎堂妹的動靜對她造成不了一絲一毫的影響。
章明茗難得來得早，海棠紅宮裝灼灼奪目，步伐裊娜，目光在殿內一掃，便落在了已落座的淑妃身上。
“淑妃娘娘來得真早。”她笑著開口，聲音嬌脆，“娘娘如今主理宮務，日理萬機，我還以為要晚些才能見著呢。”
蘇臻容端起茶盞，神色不變：“簡妃姐姐說笑了，皇後娘娘鳳體初愈，咱們做妃子的，自當早些來問安，倒是姐姐……”
她似笑非笑的挑起眼角，“姐姐這幾日往毓秀宮跑得勤，想必也累得不輕吧？”
章明茗笑意微滯。
她自然聽得出淑妃話裏的意思。
往毓秀宮跑得勤，說的是她去拉攏蘇麗容的事。
怎麽，是要借著身份敲打她？
可章明茗豈是輕易被拿捏的人？
她唇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在淑妃下首落座，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娘娘說笑了，新妹妹們入宮，臣妾作為前輩，多照拂幾分也是應該的，倒是淑妃娘娘……”
她擡眼，目光流轉間鋒芒：“蘇婕妤是娘娘的堂妹，娘娘卻遲遲不見動靜，臣妾還當是娘娘不待見這位妹妹，這才多照顧了些。”
蘇臻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目色不善。
這賤人，還是這般牙尖嘴利。
心裏雖恨不得撕了簡妃那張嘴，但表面功夫依舊溫婉：“簡妃多心了，麗容剛入宮，規矩尚未學全，本宮若急著親近，反倒讓她失了分寸，待她站穩腳跟，咱們姐妹之間，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章明茗輕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娘娘這話，倒讓臣妾想起從前的舊事了，去年文妃覆位，想必也是借了娘娘這句來日方長吧？”
楚尚凝正與許靜媃相攜踏入殿門，聞言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覆如常。
蘇臻容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放下茶盞，望向章明茗，冷笑道：“簡妃這話，是什麽意思？”
章明茗卻不看她，只低頭撥弄著手中的帕子，語氣輕飄飄：“臣妾能有什麽意思？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娘娘若覺得不妥，臣妾往後不說便是。”
這般作態，真真讓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蘇臻容掩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緊握成拳。
要不是陛下寵愛……
要不是這賤人母家再怎麽踩也不過是個小官……
許靜媃不動聲色地在自己的位置落座，眼觀鼻鼻觀心，只當什麽都沒聽見。
楚尚凝的臉色卻微微發白。
當時她自東宮便還算受寵，後來失勢，這宮裏的人怕不是恨不得她死在太平宮，永生永世不能出來分走陛下的寵愛。
除了許靜媃，誰人會對她說來日方長？
這話此刻被章明茗翻出來，不過是在挑撥，也是在給淑妃甩耳刮子罷了。
景妃說的果然不錯，簡妃……
才是這宮裏唯一能壓皇後一頭的人。
蘇臻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殿後卻傳來宮人拖長的通稟聲：“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齊齊起身，斂衽行禮。
明意貞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從後殿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襲石青色繡五彩雲紋的禮服，發髻上端端正正地戴著那頂九尾正鳳冠，步伐沈穩，面上帶著慣常的雍容笑意，仿佛那幾個月被冷落的時光不曾存在過。
她一步步走向鳳座，落座，視線緩緩掃過下首眾人。
“都起來吧。”
眾人謝恩，各自歸位。
明意貞端理了理衣擺，擡目笑道：“本宮病了幾月，倒是辛苦諸位妹妹了。”
雖李清不曾下旨恢覆她的宮權，可明眼人都知道，不過是朝夕間的事罷了。
皇後終究是皇後，只要她一日還坐在這鳳座上，這六宮的主人，便只能是她。
蘇臻容連忙起身道：“娘娘言重了，臣妾等不過是代娘娘分憂，做的皆是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明意貞點點頭，示意她坐下，隨後鳳眸微轉，落在了章明茗身上。
“簡妃妹妹本宮聽說，你這幾日遣人往毓秀宮跑得勤，對新人們格外照拂？”
章明茗正端著茶盞，聞言挑了挑眉，將茶盞擱回幾上，擡起眼迎上明意貞，笑得明艷動人。
“娘娘消息靈通，臣妾不過是看新妹妹們年紀小，入宮不易，多照拂幾分罷了，怎麽，娘娘覺得不妥？”
幾個月不見，簡妃還是一樣令人討厭。
明意貞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沈澱的冷意幾乎要漫溢出來。
可她終究是皇後，是母儀天下之人。
自己已經吃過大虧了，如今又怎會與區區妃嬪當眾撕破臉？
按下火氣，明意貞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妹妹好心，願意照拂新人，是妹妹的仁厚，只是……”
“妹妹對新人都這般關愛，早些時候文妃妹妹窘迫時，似乎也沒見簡妃妹妹這般熱絡呢。”
楚尚凝低著頭，脊背卻瞬間繃緊。
她死死攥緊了衣角，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將那股湧上心頭的怒火壓了下去，沒有起身回話。
章明茗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
可只僵了一瞬。
她是什麽人？
是敢與皇後叫板、敢在禦前撒嬌耍癡、敢在這宮裏橫著走的簡妃娘娘。
豈會被這樣一句話就噎住？
她美目一轉，那笑意便恢覆如常：“娘娘說笑了，文妃是老人了，什麽風浪沒見過？”
“再說文妃與景妃妹妹私交甚好，有景妃妹妹照拂著，哪裏還需要臣妾這個外人去湊熱鬧？”
坐在下頭的秦似月聽到簡妃這般說，眸色微閃，似有憤恨之色，卻因低著頭，無人看見。
將這個皮球踢給了許靜媃。章明茗笑盈盈地望著她，那雙桃花眼裏盛滿了看好戲的意味。
“景妃妹妹，”她拖長了聲音，嬌聲道，“我說的可對？”
“簡妃娘娘說笑了。”許靜媃見招拆招，只和善一笑，“文妃姐姐沈穩持重，臣妾入宮這些年，多虧文妃姐姐照料指點，心中一直感念，倒是簡妃娘娘……”
“娘娘對新人們這般用心，想必娘娘當年，也是這般被人照拂著過來的吧？”
這番話，說得極軟，極柔。
可章明茗的笑容，卻瞬間僵在了臉上。
當年她剛入東宮時？
誰照拂過她？
明意貞？
別讓人笑掉大牙了。
可這話綿裏藏針，章明茗看著她那張溫婉無害的臉，忽然覺得有些棘手。
這小蹄子，倒比從前更難對付了。
從前在東宮時，許靜媃不過是個昭訓，說話做事都小心翼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如今位列四妃、協理宮務，竟學會了這般本事。
她正要開口反擊，鳳座之上，明意貞卻輕輕笑了一聲。
“好了。”
在上頭看足了戲，她看著章明茗那張僵住的臉，只覺得這幾個月閉宮的郁氣都散了不少。
“不過是閑話幾句，倒讓你們姐妹較上真了。”她慢條斯理地開口，仿佛一個慈和的長輩在看晚輩們鬥嘴，“本宮從前病著，顧不上這些事。”
“如今瞧著簡妃妹妹這般用心照拂新人，想必也是學著本宮當年的樣子，果然是宮裏的老人了，穩重多了。”
章明茗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她猛地擡眼，望向明意貞，只覺一肚子火氣。
明意貞不害她就是好事了，談什麽照顧？
可她能說什麽？
皇後誇她穩重，她能反駁嗎？
皇後說她學著本宮的樣子，她能說皇後當年才沒有照拂新人嗎？
不能。
她只能咽下這口氣，咬著牙，扯出一絲笑意。
“皇後娘娘謬讚了。”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章明茗咬牙切齒，“臣妾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明意貞點點頭，十分欣慰：“本宮知道，簡妃妹妹一向盡心。”
“好了，本宮乏了，都退下吧。”
眾人起身行禮，臨走時，章明茗望了許靜媃一眼，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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