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輪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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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輪回（二）
新人順利入宮，只是位分都算不上高，許靜媃自然暫時不會放心思在他們身上。
最近李清對許靜媃很是滿意，時時夜宿瑤光殿。
一早，晴日疏朗，許靜媃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手腕擱在一只青玉脈枕上，隔著薄薄的輕紗，任由徐旻凝神診脈。
她今日穿了一襲家常的褚石色蝶戀花綾衫，發髻松松綰著，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通身透著晨起後尚未完全消散的慵懶。
徐旻是許靜媃在東宮的老相識了，此人醫術高明，性情卻沈默寡言，從不多說一句無關的話。
許靜媃對他很是信任，每日請平安脈時，也只當是例行公事。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徐旻的眉頭微微蹙起，診了右手，卻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擡起頭，恭聲道：“請娘娘換左手。”
許靜媃微微一怔。
她擡起眼，望向徐旻。
那張年輕清瘦的臉上不見多餘表情的臉上，此刻眉宇緊鎖，神色嚴肅得有些異常。
淩香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許靜媃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伸出左手，重新擱在脈枕上。
徐旻再次凝神診脈。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雲兒與芙曳站在不遠處，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徐旻的眉頭越蹙越緊，眉間的川字紋幾乎能夾死一只飛蟲。
他的手指在許靜媃腕上停留了許久，久到淩香的臉色開始發白，久到雲兒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
終於，徐旻收回了手。
他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娘娘，您這是……喜脈。”
淩香倒抽了一口涼氣，手中的帕子險些落地。
雲兒與芙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兩張臉上瞬間又是狂喜，又是後怕。
許靜媃也是一滯。
她維持著擱手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過了幾息，才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裏依舊平坦，與往日並無任何不同。
可徐旻說，那裏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生命。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擡起，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覆在小腹上。
“可是……”許靜媃聲音有些發澀，不敢相信道，“公主才不滿八月，況且當時不是說……本宮難產傷身，兼之大紅崩漏，兩年內不能再有身孕嗎？”
“娘娘，”徐旻感慨道，“臣當日確是那般診斷，半點不曾敷衍。難產大出血，傷了根本，按常理而言，兩年內確難有孕。”
“可娘娘這半年來調養得當，太平方用得勤，加之……這幾個月郁結盡散，氣血漸旺，臣鬥膽說一句，娘娘如今的心境，比在東宮時還要舒展些。”
許靜媃聽著，唇角漸漸浮起笑意。
舒展麽？
或許吧。
從前在東宮，她只是個不起眼的昭訓，日日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
如今雖則危機四伏，可她到底是協理宮務的四妃之一，是歲歲的母妃，是陛下信任的人。
那份從骨子裏生出的底氣，確實與從前不同。
“再者，”徐旻壓低了聲音，含笑道，“娘娘聖眷優榮，身心舒暢，也是應有之義。”
許靜媃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搖搖頭笑道：“徐太醫，你這嘴是越來越沒遮攔了。”
徐旻笑著拱手告罪，隨即神色又鄭重起來：“臣說這些，是想告訴娘娘，此番有孕，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娘娘不必驚慌，也不必憂心。”
“底子雖虧過，可這半年來養得好，如今身子比從前強健許多，只要小心調養，平安誕下龍嗣，並非難事。”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手還覆在小腹上。
“那本宮該註意些什麽？你細細說來。”
徐旻點點頭，正色道：“第一，飲食。娘娘如今有孕，需格外註意寒熱溫涼，太平方雖好，卻不可再日日服用，臣會另擬安胎方，以固本培元為主，不可大補，亦不可過涼。禦膳房那邊……”
話到嘴邊，徐旻沒有說下去。
許靜媃卻明白他的意思。
禦膳房雖在她的管轄之下，可那裏人多眼雜，每日進出的食材無數，想在她飲食裏動手腳的人，從來不會少。
皇後雖困頓，但到底明家根深葉茂，還有個明貴太妃在，想要對她動手也並非做不到。
從前她只需顧著自己，如今肚子裏多了一個，便要多防一倍不止。
只是到底禦膳房如今在她手中，自然有幾個忠心能用的人。
“本宮明白。”心裏有底，許靜媃頷首道，“禦膳房那邊，本宮自會安排。”
徐旻點點頭，繼續道：“第二，起居，娘娘萬不可勞神過度，協理宮務雖是分內之事，但需量力而行，遇事可多讓下面的人去辦，自己只拿大主意便好，夜間須得早早安歇，不可熬夜，不可久坐。”
許靜媃微微點頭，心中卻泛起苦笑。
協理宮務，量力而行。
說得輕巧。
淑妃、簡妃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秦似月剛剛投靠了衍秀宮，那幾個新人背後各有各的靠山，皇後雖然閉宮不出，可她的眼線還在。
她若真的量力而行，只怕用不了多久，那點好不容易掙來的權柄，便會被人生生奪去。
可這些話，她不會對徐旻說。
“第三，”徐旻的聲音更低了些，“娘娘上次生產兇險，此番有孕，須得格外留意情緒，萬不可大喜大悲，不可動怒，不可憂思過重。”
也顧不上臣子與娘娘的規矩，徐旻擡頭直視著許靜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宮裏的事，娘娘心裏要有數，有些事，該放就放，該躲就躲，陛下僅有一位皇子，娘娘若是能誕育一位康健的皇子，何愁日後？”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半晌，輕輕笑了。
“徐太醫，”她望著他，目光柔軟，“你這番話，怕是連家人都不敢說吧？”
徐旻苦笑一聲：“臣得娘娘青眼，才能從一幹太醫脫穎而出，臣自當投桃報李，對娘娘不敢有半分隱瞞。”
許靜媃點點頭，細細思索片刻，忽而眸光閃了閃：“聽你的意思，是大皇子……”
雖是在自己宮裏，身邊也都是自己人，但畢竟議論李清獨子，許靜媃還是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徐旻餘光瞥過一旁站著的淩香、雲兒、芙曳等，同樣小聲道：“大皇子一歲有餘，但身子極弱，太醫署的脈案臣悄悄看過，不太樂觀，日後即便能平安長大，可習武攻文怕是力不足。”
一個文武不能精通的皇子……
以李清的性子，只要有別的康健兒子，便不可能繼承大統。
殿內靜了片刻。
“徐太醫，”許靜媃輕聲道，“你說，本宮該何時將此事稟報陛下？”
如今她是四妃之一，自然不會像從前那般瞞著。
徐旻沈吟片刻，緩緩道：“臣以為，娘娘不必刻意隱瞞，也不必急著張揚，若陛下問起……”
若陛下問起，自然要說。
若陛下不問，也不必巴巴地湊上去。
許靜媃微微頷首。
“本宮知道了。”
她擡起眼，望向徐旻，安慰一笑：“你放心，本宮心裏有數。”
徐旻起身，深深一揖：“娘娘保重，臣會如從前擬好娘娘每日的藥膳，必保娘娘與皇嗣的平安。”
“好，有你這句話，本宮便放心了，”許靜媃笑著，側頭道，“淩香，送送徐太醫。”
“是。”
淩香上前，徐旻退後幾步，跟在淩香身後離去。
許靜媃並未即刻回內殿，而是定定看著窗外的春光。
院中百花向陽，桃李嫣然，幾只長在花壇邊的鳳仙花，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長了些。
暖閣傳來細微的聲響。
歲歲這會兒大約醒了，再過上一段時間就會學著喊母妃了。
而現在，她肚子裏又多了一個。
另一個未來會喊她母妃的小人兒。
許靜媃想著，不自覺唇角翹起。
她站起身，走回妝臺前，對著銅鏡仔細端詳自己的面容。
鏡子裏的女子眉眼依舊溫柔，面色依舊瑩潤，看不出任何異樣。
很好。
窗外，日頭又升高了些。
該去歲歲那邊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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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順利入宮，只是位分都算不上高，許靜媃自然暫時不會放心思在他們身上。
最近李清對許靜媃很是滿意，時時夜宿瑤光殿。
一早，晴日疏朗，許靜媃端坐在紫檀木榻上，手腕擱在一只青玉脈枕上，隔著薄薄的輕紗，任由徐旻凝神診脈。
她今日穿了一襲家常的褚石色蝶戀花綾衫，發髻松松綰著，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通身透著晨起後尚未完全消散的慵懶。
徐旻是許靜媃在東宮的老相識了，此人醫術高明，性情卻沈默寡言，從不多說一句無關的話。
許靜媃對他很是信任，每日請平安脈時，也只當是例行公事。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徐旻的眉頭微微蹙起，診了右手，卻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擡起頭，恭聲道：“請娘娘換左手。”
許靜媃微微一怔。
她擡起眼，望向徐旻。
那張年輕清瘦的臉上不見多餘表情的臉上，此刻眉宇緊鎖，神色嚴肅得有些異常。
淩香站在一旁，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許靜媃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伸出左手，重新擱在脈枕上。
徐旻再次凝神診脈。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雲兒與芙曳站在不遠處，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徐旻的眉頭越蹙越緊，眉間的川字紋幾乎能夾死一只飛蟲。
他的手指在許靜媃腕上停留了許久，久到淩香的臉色開始發白，久到雲兒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
終於，徐旻收回了手。
他後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娘娘，您這是……喜脈。”
淩香倒抽了一口涼氣，手中的帕子險些落地。
雲兒與芙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兩張臉上瞬間又是狂喜，又是後怕。
許靜媃也是一滯。
她維持著擱手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過了幾息，才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裏依舊平坦，與往日並無任何不同。
可徐旻說，那裏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生命。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擡起，隔著薄薄的衣料，輕輕覆在小腹上。
“可是……”許靜媃聲音有些發澀，不敢相信道，“公主才不滿八月，況且當時不是說……本宮難產傷身，兼之大紅崩漏，兩年內不能再有身孕嗎？”
“娘娘，”徐旻感慨道，“臣當日確是那般診斷，半點不曾敷衍。難產大出血，傷了根本，按常理而言，兩年內確難有孕。”
“可娘娘這半年來調養得當，太平方用得勤，加之……這幾個月郁結盡散，氣血漸旺，臣鬥膽說一句，娘娘如今的心境，比在東宮時還要舒展些。”
許靜媃聽著，唇角漸漸浮起笑意。
舒展麽？
或許吧。
從前在東宮，她只是個不起眼的昭訓，日日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錯。
如今雖則危機四伏，可她到底是協理宮務的四妃之一，是歲歲的母妃，是陛下信任的人。
那份從骨子裏生出的底氣，確實與從前不同。
“再者，”徐旻壓低了聲音，含笑道，“娘娘聖眷優榮，身心舒暢，也是應有之義。”
許靜媃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搖搖頭笑道：“徐太醫，你這嘴是越來越沒遮攔了。”
徐旻笑著拱手告罪，隨即神色又鄭重起來：“臣說這些，是想告訴娘娘，此番有孕，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娘娘不必驚慌，也不必憂心。”
“底子雖虧過，可這半年來養得好，如今身子比從前強健許多，只要小心調養，平安誕下龍嗣，並非難事。”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手還覆在小腹上。
“那本宮該註意些什麽？你細細說來。”
徐旻點點頭，正色道：“第一，飲食。娘娘如今有孕，需格外註意寒熱溫涼，太平方雖好，卻不可再日日服用，臣會另擬安胎方，以固本培元為主，不可大補，亦不可過涼。禦膳房那邊……”
話到嘴邊，徐旻沒有說下去。
許靜媃卻明白他的意思。
禦膳房雖在她的管轄之下，可那裏人多眼雜，每日進出的食材無數，想在她飲食裏動手腳的人，從來不會少。
皇後雖困頓，但到底明家根深葉茂，還有個明貴太妃在，想要對她動手也並非做不到。
從前她只需顧著自己，如今肚子裏多了一個，便要多防一倍不止。
只是到底禦膳房如今在她手中，自然有幾個忠心能用的人。
“本宮明白。”心裏有底，許靜媃頷首道，“禦膳房那邊，本宮自會安排。”
徐旻點點頭，繼續道：“第二，起居，娘娘萬不可勞神過度，協理宮務雖是分內之事，但需量力而行，遇事可多讓下面的人去辦，自己只拿大主意便好，夜間須得早早安歇，不可熬夜，不可久坐。”
許靜媃微微點頭，心中卻泛起苦笑。
協理宮務，量力而行。
說得輕巧。
淑妃、簡妃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秦似月剛剛投靠了衍秀宮，那幾個新人背後各有各的靠山，皇後雖然閉宮不出，可她的眼線還在。
她若真的量力而行，只怕用不了多久，那點好不容易掙來的權柄，便會被人生生奪去。
可這些話，她不會對徐旻說。
“第三，”徐旻的聲音更低了些，“娘娘上次生產兇險，此番有孕，須得格外留意情緒，萬不可大喜大悲，不可動怒，不可憂思過重。”
也顧不上臣子與娘娘的規矩，徐旻擡頭直視著許靜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宮裏的事，娘娘心裏要有數，有些事，該放就放，該躲就躲，陛下僅有一位皇子，娘娘若是能誕育一位康健的皇子，何愁日後？”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半晌，輕輕笑了。
“徐太醫，”她望著他，目光柔軟，“你這番話，怕是連家人都不敢說吧？”
徐旻苦笑一聲：“臣得娘娘青眼，才能從一幹太醫脫穎而出，臣自當投桃報李，對娘娘不敢有半分隱瞞。”
許靜媃點點頭，細細思索片刻，忽而眸光閃了閃：“聽你的意思，是大皇子……”
雖是在自己宮裏，身邊也都是自己人，但畢竟議論李清獨子，許靜媃還是不自覺壓低了聲音。
徐旻餘光瞥過一旁站著的淩香、雲兒、芙曳等，同樣小聲道：“大皇子一歲有餘，但身子極弱，太醫署的脈案臣悄悄看過，不太樂觀，日後即便能平安長大，可習武攻文怕是力不足。”
一個文武不能精通的皇子……
以李清的性子，只要有別的康健兒子，便不可能繼承大統。
殿內靜了片刻。
“徐太醫，”許靜媃輕聲道，“你說，本宮該何時將此事稟報陛下？”
如今她是四妃之一，自然不會像從前那般瞞著。
徐旻沈吟片刻，緩緩道：“臣以為，娘娘不必刻意隱瞞，也不必急著張揚，若陛下問起……”
若陛下問起，自然要說。
若陛下不問，也不必巴巴地湊上去。
許靜媃微微頷首。
“本宮知道了。”
她擡起眼，望向徐旻，安慰一笑：“你放心，本宮心裏有數。”
徐旻起身，深深一揖：“娘娘保重，臣會如從前擬好娘娘每日的藥膳，必保娘娘與皇嗣的平安。”
“好，有你這句話，本宮便放心了，”許靜媃笑著，側頭道，“淩香，送送徐太醫。”
“是。”
淩香上前，徐旻退後幾步，跟在淩香身後離去。
許靜媃並未即刻回內殿，而是定定看著窗外的春光。
院中百花向陽，桃李嫣然，幾只長在花壇邊的鳳仙花，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長了些。
暖閣傳來細微的聲響。
歲歲這會兒大約醒了，再過上一段時間就會學著喊母妃了。
而現在，她肚子裏又多了一個。
另一個未來會喊她母妃的小人兒。
許靜媃想著，不自覺唇角翹起。
她站起身，走回妝臺前，對著銅鏡仔細端詳自己的面容。
鏡子裏的女子眉眼依舊溫柔，面色依舊瑩潤，看不出任何異樣。
很好。
窗外，日頭又升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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