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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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泥人
這話紮心的狠，秦似月垂下眼簾，久久不語。
章明茗也不催她，只端起茶盞，自顧自地喝著。
良久，秦似月擡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已經沒了方才的委屈只剩下認命。
“娘娘今日召臣妾來，想必不只是為了替景妃開脫吧？”
章明茗笑了。
“秦妹妹果然是個聰明人。”
她放下茶盞，沈穩了聲線：“本宮也不跟你繞彎子，景妃信不信你，那是她的事，本宮只問你一句——”
“你想不想，讓陛下重新寵愛你？”
秦似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章明茗看著她微微收縮的瞳孔，笑意更深了些。
“新選進來的那五個，陳家三姑娘、蘇家那丫頭，還有那幾個才人，不出半個月就要入宮了，到時候宮裏熱鬧得很，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
她向後靠了靠，語氣又恢覆了那懶懶的調子：“本宮手裏頭，正好缺個能辦事的人，秦妹妹若是願意……”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秦似月。
秦似月坐在那裏，指尖微微發顫。
她當然知道章明茗在說什麽。
可她早就回不了頭了。
許靜媃不信她，聖眷早已涼透，清平宮裏冷得像個冰窖，連灑掃的太監都敢在她面前打盹。
她還有什麽可失去的？
秦似月緩緩擡起頭，迎上章明茗的目光。
那雙桃花眼裏，很是篤定。
秦似月閉了閉眼，而後起身，在章明茗身前緩緩跪下道：“娘娘，早在您拉臣妾出水月軒的那一刻起，臣妾的命便是您的。”
章明茗笑了。
那笑容明艷動人，像春日最燦爛的桃花。
“好。”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秦似月的手背，動作親昵得像是多年的姐妹。
“秦妹妹放心，跟著本宮，本宮絕不會讓你吃虧的。”
瑤光殿
歲歲今日胃口極好，喝了不少奶水，小嘴周圍糊了一圈白。
許靜媃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親自擰了溫熱的帕子給她擦臉，又抱著她在院內裏走了小半個時辰。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著，歲歲趴在她肩頭，小手攥著她一縷發絲，不一會兒便呼吸均勻，沈沈地睡了過去。
乳母小心翼翼地將公主接過去，抱回暖閣安頓。
許靜媃這才有時間處理宮務。
“去正殿。”
她輕聲道。
雲兒跟在她身側，穿過垂花門，繞過那道爬滿新綠藤蘿的影壁，瑤光殿的正殿便在眼前。
殿門敞著，有宮人正在裏頭輕手輕腳地收拾書案上的賬冊文牘。
許靜媃踏入殿內，在雲紋紫檀椅上落座。
雲兒親自奉上一盞熱茶，卻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她身側，微微傾身。
那姿態，是要回話的。
許靜媃端起茶盞，擡眸看向雲兒。
“說吧。”
雲兒的聲點了點頭，低聲道：“娘娘，剛剛禦花園的小周子遞了消息進來，他今兒當值，親眼瞧見誠婕妤跟著簡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蘭心，往衍秀宮的方向去了。”
許靜媃的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頓了一頓。
只是一瞬。
隨即，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什麽時候的事？”
“約莫一個時辰前，誠婕妤從清平宮出來，路上沒有停留，直接跟著蘭心走的。”
許靜媃沒有接話。
秦似月。
簡妃。
她放下茶盞，身子有些軟軟的靠在椅背上。
雲兒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神色，不敢再多言。
許靜媃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她到底還是去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雲兒卻聽懂了。
“娘娘，誠婕妤她……當真會倒向簡妃那邊？”
“你以為，”許靜媃並未糾結，只淡淡道，“她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雲兒一怔。
許靜媃轉過頭，看向她。
“秦似月雖說是個婕妤，可陛下是怎麽看她的？”
“怕是早就厭惡到了骨子，只當是個擺設罷了。”
“可她若是就此認命就不是當年那個敢在巫蠱案中站出來作證的秦似月了，她不甘心，她要得寵！”
雲兒聽得心驚，忍不住問：“那娘娘您當年與她那般交好，她為何不來求您？”
許靜媃垂下眼簾。
“她來過的。”
“她來瑤光殿請安，送節禮，送歲歲的小玩意兒，陪我說那些不鹹不淡的場面話……可她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秦似月。”
“她只是在試探我，試探我還記不記得當年的情分，試探我還願不願意拉她一把，試探我在她身上，還能不能有幾分真心。”
雲兒楞住了。
許靜媃輕輕嘆了口氣。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這樣試探，我就越不敢信她。”
“為什麽？”
雲兒脫口而出。
許靜媃看著她，有些疲憊：“她試探的太多了……當年在東宮時，她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不想信她，可我每一次想靠近她，都會想起她是怎麽扳倒文妃的。”
“她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任何人，那麽有朝一日，她會不會也為了活命，出賣我？”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雲兒站在那裏，只覺得心頭沈甸甸的。
“那……那簡妃那邊，”她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打算怎麽辦？”
許靜媃端起茶盞，發現茶水已經涼了。
她沒有讓雲兒去換，只是握在手中：“不怎麽辦。”
雲兒驚訝地擡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許靜媃知道她在想什麽，雲兒跟了她這麽久，從來沒見過她對潛在的威脅這般不作為。
可這一次，秦似月投靠簡妃這樣明擺著的事，她竟然說不怎麽辦？
許靜媃沒有解釋。
她只是垂下眼簾，看著在茶盞中沈沈浮浮的茶葉上。
那葉片早已泡透，沈在盞底。
像極了某些人。
簡妃章明茗，出生時身子羸弱，時有疾，遂送往江南外祖家將養，直至十四歲方歸京，十六歲，入東宮。
誰幫她從江南來到京城？誰讓她入了東宮？誰在她背後撐腰，讓她敢與皇後叫板，讓她能在宮中這般張揚跋扈卻始終屹立不倒？
查不出來。
許靜媃查了幾個月，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人脈和眼線，卻只能查到人人都知道的東西。
再往下挖，便是一片迷霧，深不見底。
能在帝王眼皮底下，將一個人的底細遮掩得如此嚴實。
這個人，絕不是一般人物。
“簡妃不是一般人。”
她終於開口，嘆道：“一個不在京中養大的小世家女兒，是怎麽在回京兩年後就入了東宮，還這般得寵？”
“有本事在陛下眼皮底下瞞下這些，能在登基後依舊藏得滴水不漏……非到有十足把握之前，我並不準備跟簡妃對上。”
雲兒垂首，不敢再言。
可沈默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擡起頭，眼中的憂色幾乎要溢出來：“可簡妃若是用秦似月來對付娘娘……”
秦似月知道許靜媃太多事。
從前在東宮的點點滴滴，那些私下的往來，那些姐妹相稱時的體己話，那些許靜媃從未對旁人提起的心事。
若她將這些都抖給簡妃……
雲兒不敢想下去。
許靜媃卻笑了。
“那就讓她來。”
許靜媃端起那盞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然後呷了一口，擡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被春日照得明亮的花園。
“本宮也該讓有些人知道了……”
“泥人，也是有三分火氣的。”
雲兒怔怔地望著她。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恍惚間竟然有些鋒利，像極了李清偶爾的神態。
“何況本宮……”
許靜媃收回目光，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可不是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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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紮心的狠，秦似月垂下眼簾，久久不語。
章明茗也不催她，只端起茶盞，自顧自地喝著。
良久，秦似月擡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已經沒了方才的委屈只剩下認命。
“娘娘今日召臣妾來，想必不只是為了替景妃開脫吧？”
章明茗笑了。
“秦妹妹果然是個聰明人。”
她放下茶盞，沈穩了聲線：“本宮也不跟你繞彎子，景妃信不信你，那是她的事，本宮只問你一句——”
“你想不想，讓陛下重新寵愛你？”
秦似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章明茗看著她微微收縮的瞳孔，笑意更深了些。
“新選進來的那五個，陳家三姑娘、蘇家那丫頭，還有那幾個才人，不出半個月就要入宮了，到時候宮裏熱鬧得很，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
她向後靠了靠，語氣又恢覆了那懶懶的調子：“本宮手裏頭，正好缺個能辦事的人，秦妹妹若是願意……”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秦似月。
秦似月坐在那裏，指尖微微發顫。
她當然知道章明茗在說什麽。
可她早就回不了頭了。
許靜媃不信她，聖眷早已涼透，清平宮裏冷得像個冰窖，連灑掃的太監都敢在她面前打盹。
她還有什麽可失去的？
秦似月緩緩擡起頭，迎上章明茗的目光。
那雙桃花眼裏，很是篤定。
秦似月閉了閉眼，而後起身，在章明茗身前緩緩跪下道：“娘娘，早在您拉臣妾出水月軒的那一刻起，臣妾的命便是您的。”
章明茗笑了。
那笑容明艷動人，像春日最燦爛的桃花。
“好。”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秦似月的手背，動作親昵得像是多年的姐妹。
“秦妹妹放心，跟著本宮，本宮絕不會讓你吃虧的。”
瑤光殿
歲歲今日胃口極好，喝了不少奶水，小嘴周圍糊了一圈白。
許靜媃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親自擰了溫熱的帕子給她擦臉，又抱著她在院內裏走了小半個時辰。
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照著，歲歲趴在她肩頭，小手攥著她一縷發絲，不一會兒便呼吸均勻，沈沈地睡了過去。
乳母小心翼翼地將公主接過去，抱回暖閣安頓。
許靜媃這才有時間處理宮務。
“去正殿。”
她輕聲道。
雲兒跟在她身側，穿過垂花門，繞過那道爬滿新綠藤蘿的影壁，瑤光殿的正殿便在眼前。
殿門敞著，有宮人正在裏頭輕手輕腳地收拾書案上的賬冊文牘。
許靜媃踏入殿內，在雲紋紫檀椅上落座。
雲兒親自奉上一盞熱茶，卻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她身側，微微傾身。
那姿態，是要回話的。
許靜媃端起茶盞，擡眸看向雲兒。
“說吧。”
雲兒的聲點了點頭，低聲道：“娘娘，剛剛禦花園的小周子遞了消息進來，他今兒當值，親眼瞧見誠婕妤跟著簡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蘭心，往衍秀宮的方向去了。”
許靜媃的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頓了一頓。
只是一瞬。
隨即，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什麽時候的事？”
“約莫一個時辰前，誠婕妤從清平宮出來，路上沒有停留，直接跟著蘭心走的。”
許靜媃沒有接話。
秦似月。
簡妃。
她放下茶盞，身子有些軟軟的靠在椅背上。
雲兒小心翼翼地覷著她的神色，不敢再多言。
許靜媃忽然輕輕笑了一聲：“她到底還是去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雲兒卻聽懂了。
“娘娘，誠婕妤她……當真會倒向簡妃那邊？”
“你以為，”許靜媃並未糾結，只淡淡道，“她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雲兒一怔。
許靜媃轉過頭，看向她。
“秦似月雖說是個婕妤，可陛下是怎麽看她的？”
“怕是早就厭惡到了骨子，只當是個擺設罷了。”
“可她若是就此認命就不是當年那個敢在巫蠱案中站出來作證的秦似月了，她不甘心，她要得寵！”
雲兒聽得心驚，忍不住問：“那娘娘您當年與她那般交好，她為何不來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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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過的。”
“她來瑤光殿請安，送節禮，送歲歲的小玩意兒，陪我說那些不鹹不淡的場面話……可她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秦似月。”
“她只是在試探我，試探我還記不記得當年的情分，試探我還願不願意拉她一把，試探我在她身上，還能不能有幾分真心。”
雲兒楞住了。
許靜媃輕輕嘆了口氣。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這樣試探，我就越不敢信她。”
“為什麽？”
雲兒脫口而出。
許靜媃看著她，有些疲憊：“她試探的太多了……當年在東宮時，她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不想信她，可我每一次想靠近她，都會想起她是怎麽扳倒文妃的。”
“她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任何人，那麽有朝一日，她會不會也為了活命，出賣我？”
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雲兒站在那裏，只覺得心頭沈甸甸的。
“那……那簡妃那邊，”她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打算怎麽辦？”
許靜媃端起茶盞，發現茶水已經涼了。
她沒有讓雲兒去換，只是握在手中：“不怎麽辦。”
雲兒驚訝地擡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許靜媃知道她在想什麽，雲兒跟了她這麽久，從來沒見過她對潛在的威脅這般不作為。
可這一次，秦似月投靠簡妃這樣明擺著的事，她竟然說不怎麽辦？
許靜媃沒有解釋。
她只是垂下眼簾，看著在茶盞中沈沈浮浮的茶葉上。
那葉片早已泡透，沈在盞底。
像極了某些人。
簡妃章明茗，出生時身子羸弱，時有疾，遂送往江南外祖家將養，直至十四歲方歸京，十六歲，入東宮。
誰幫她從江南來到京城？誰讓她入了東宮？誰在她背後撐腰，讓她敢與皇後叫板，讓她能在宮中這般張揚跋扈卻始終屹立不倒？
查不出來。
許靜媃查了幾個月，動用了一切能動用的人脈和眼線，卻只能查到人人都知道的東西。
再往下挖，便是一片迷霧，深不見底。
能在帝王眼皮底下，將一個人的底細遮掩得如此嚴實。
這個人，絕不是一般人物。
“簡妃不是一般人。”
她終於開口，嘆道：“一個不在京中養大的小世家女兒，是怎麽在回京兩年後就入了東宮，還這般得寵？”
“有本事在陛下眼皮底下瞞下這些，能在登基後依舊藏得滴水不漏……非到有十足把握之前，我並不準備跟簡妃對上。”
雲兒垂首，不敢再言。
可沈默了片刻，她還是忍不住擡起頭，眼中的憂色幾乎要溢出來：“可簡妃若是用秦似月來對付娘娘……”
秦似月知道許靜媃太多事。
從前在東宮的點點滴滴，那些私下的往來，那些姐妹相稱時的體己話，那些許靜媃從未對旁人提起的心事。
若她將這些都抖給簡妃……
雲兒不敢想下去。
許靜媃卻笑了。
“那就讓她來。”
許靜媃端起那盞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然後呷了一口，擡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被春日照得明亮的花園。
“本宮也該讓有些人知道了……”
“泥人，也是有三分火氣的。”
雲兒怔怔地望著她。
窗外的日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恍惚間竟然有些鋒利，像極了李清偶爾的神態。
“何況本宮……”
許靜媃收回目光，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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