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簡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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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簡秦
衍秀宮內燭火融融，鎏金博山爐裏焚著章明茗素日最愛的蘇合香，清甜馥郁，絲絲縷縷地彌漫在暖閣的每一個角落。
晚膳方畢，宮人撤下碗碟，又奉上新沏的六安瓜片，便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帝妃二人在殿內。
李清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中一卷《資治通鑒》，正就著燈燭凝神細讀。
他今夜似乎心情不錯，眉眼舒展，難得的閑暇愜意。
章明茗沒有如往常般黏上去撒嬌，坐在他側首，一手支頤，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目光毫無遮掩，灼灼的，亮亮的，像是要將人看穿看透。
李清起初還能目不斜視，指尖偶爾翻過一頁書卷，神色如常。
可這般被人毫不避諱地盯著，便是聖人也要分神。
那眼神落在他臉上，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拂過他的眉峰、鼻梁、唇角，又比真正的手更加撩人。
半盞茶後，他終是撐不住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合上書卷，將書擱在一旁的小幾上，擡起眼，看向那個始作俑者。
“怎麽一直看著朕？”
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幾分明知故問的笑意。
章明茗眨了眨眼。
那雙桃花眼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自有一段風流。
她調皮地眨了眨，那流光便像春水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漾開。
“臣妾害怕呀。”
她開口，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嬌嗔，委屈，還有一絲刻意為之的醋意。
李清挑眉：“怕什麽？”
章明茗微微撅起紅唇，動作嬌俏，卻絲毫不顯做作。
是她在李清面前慣常的姿態，任性得理直氣壯。
“怕等下個月新妹妹們進了宮，臣妾就沒法時時看見陛下了。”說著，她眼波流轉，似怨似嗔地望著他，“到時候陛下眼裏心裏都是那些新鮮水靈的年輕姑娘，哪裏還記得臣妾這個舊人？”
李清被她這番話逗得失笑。
“舊人？”短短幾天，就有兩個寵妃自稱舊人，他即喜亦憂，重新看向章明茗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流連，“朕看你倒是越發鮮活了，哪裏舊了？”
章明茗卻不依，身子往前傾了傾，離他更近些。
“陛下別岔開話。”她嬌聲道，“您還沒回答臣妾呢，到時候新人進宮，臣妾想見陛下了，陛下可還會來？”
這話問得直白，問得任性，問得全然不符合後宮妃嬪該有的賢惠大度。
可這就是章明茗。
她從不在他面前裝賢惠。
她的不滿是明晃晃的，她的醋意是赤裸裸的，她的占有欲是毫不掩飾的。
李清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認真得近乎執拗的桃花眼，忽然覺得心口那處被朝政磨得有些堅硬的地方，微微軟了一軟。
他伸出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輕輕一帶，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圈進自己懷裏。
章明茗順勢落入他懷中，半點也不掙紮，反而像只貓兒似的，將自己往他胸膛上貼了貼。
“明茗，”他低頭看她，聲音低沈，“你這醋吃得，是不是早了些？”
章明茗窩在他懷裏，悶聲道：“不早，萬一到時候陛下不來了，臣妾連醋都沒處吃去。”
李清失笑，擡手撫了撫她鬢邊的青絲。
那發絲柔軟順滑，蘊著她慣用的薔薇水香氣，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端。
“朕何時說過不來了？”
他問，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耳後那片細膩的肌膚。
章明茗微微仰起臉，那雙桃花眼近在咫尺，眼波盈盈，似水似霧。
“那陛下答應臣妾，”她認真道，“每月至少來衍秀宮十次，不，十五次，不——”
她頓了頓，似乎也覺得這個數字太離譜，自己先笑場了，“至少……至少不能比從前少。”
李清低頭，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額角，說話間含著幾分寵溺：“朕還以為你要說，讓朕只來衍秀宮，別處都不去了。”
章明茗眨了眨眼，竟然認真思考了一瞬，隨即搖頭：“那不行，陛下不去別處，淑妃姐姐要念叨，景妃那邊還有個熙平公主，文妃剛覆位……臣妾可擔不起這‘專寵’的罵名。”
她說著，又往他懷裏鉆了鉆，聲音悶悶的：“再說了，總要給那些新妹妹留點盼頭，臣妾把陛下霸得太狠了，她們還怎麽活？”
李清被她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
“你呀——”他拖長了聲音，手掌在她腰間輕輕拍了拍，滿滿的無奈與縱容，“讓朕說你什麽好？”
章明茗擡起頭，在他下頷處飛快地啄了一口，隨即又縮回去，笑得眉眼彎彎。
“陛下什麽都不用說，”她輕聲道，聲音軟得像春夜的暖風，“只要記得來就好。”
窗外，暮春的夜風拂過檐角，帶起風鈴細碎的聲響。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篤，篤……
月色朦朧，而後陽光燦爛。
恭送李清上朝後，章明茗面上掛著的笑容立刻消失，她轉身走回殿內：“去，喊誠婕妤過來。”
蘭心跟在她身側，聞言立即垂首，沒有半句多言，只低低應了一聲“是”，便轉身疾步而去。
清平宮距離衍秀宮有些遠，她過來時章明茗已經用完了早膳，正坐在榻上，手中撚著一枚白玉棋子，面前擺著一盤殘局。
見秦似月進來，章明茗眼皮微微擡了擡，算是打過招呼。
秦似月在她下首三步遠處站定，斂衽深深下拜：“臣妾給簡妃娘娘請安。”
章明茗將手中那枚白玉棋子隨手丟回棋盒：“起吧。”
她聲音懶懶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待秦似月起身，她微微擡了擡下頜，朝向蘭心。
蘭心會意，立即領著暖閣內侍立的幾個宮女退了出去。
“最近跟景妃相處得怎麽樣？”
秦似月垂著眼簾，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回娘娘，”她的聲音低低的，“這些日子，臣妾對景妃娘娘多有討好，可不知為何，景妃娘娘對著臣妾……遠不如從前那般放心了。”
章明茗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致。
“哦？”她拉長了聲音，唇角彎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怎麽個不如從前放心法？”
秦似月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但只猶豫了一瞬，她便如實開口。
在簡妃面前裝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從前在東宮時，臣妾與景妃之間幾乎無話不談，那時候，景妃娘娘待臣妾，是真心的。”
話語間有些澀意，她垂下眼簾，落寞道：“如今臣妾去瑤光殿請安，景妃娘娘待臣妾客氣得很。”
“娘娘，臣妾當年為了救她，可是險些丟了半條命的，如今她位份高了，有了公主，協理宮務，風光無限，臣妾不求她回報什麽，可至少不該這般生分吧？”
章明茗靜靜地聽著，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待秦似月說完，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秦妹妹，你入宮快兩年了，怎麽還看不明白？”
秦似月一怔。
章明茗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繼續道：“這宮裏的真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從前在東宮，你們是姐妹，那是因為你們處境相當，利益一致，抱團取暖是本能，如今她是景妃，是協理宮務的四妃之一，是熙平公主的生母，你呢？”
她轉過頭，看向秦似月：“你還是個婕妤，無寵，無子，無勢，要不是靠著踩楚尚凝一角，你連聖駕的影子都摸不著。”
秦似月的臉色微微發白，卻依舊坐得筆直，沒有反駁。
章明茗將茶盞放下：“你說你為她險些丟了半條命，她記著這個情分，所以才對你客氣可你若是她，你會放心嗎？”
秦似月猛地擡眼。
章明茗迎上她的目光，冷笑道：“你作證扳倒楚尚凝的事，滿宮誰不知道？”
“景妃心裏清楚得很，你手裏有把柄，有前科，有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任何人的先例，她憑什麽信你？憑什麽對你推心置腹？”
秦似月的指尖猛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是她受了章明茗的吩咐指認楚尚凝，是她知道章明茗用許靜媃陷害皇後，在蜂群實踐中做了幫兇。
可從那以後，誰都想用她，卻誰也不信她。
許靜媃待她客氣，是因為記著賞花宴上那救命之恩。
可許靜媃防著她，也是因為記得她是怎麽踩著楚尚凝爬起來的。
“所以說，”章明茗重新靠回引枕上，語氣恢覆了那不經心的調子，“你也別怨景妃，換了是你，你也不會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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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秀宮內燭火融融，鎏金博山爐裏焚著章明茗素日最愛的蘇合香，清甜馥郁，絲絲縷縷地彌漫在暖閣的每一個角落。
晚膳方畢，宮人撤下碗碟，又奉上新沏的六安瓜片，便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只留帝妃二人在殿內。
李清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中，手中一卷《資治通鑒》，正就著燈燭凝神細讀。
他今夜似乎心情不錯，眉眼舒展，難得的閑暇愜意。
章明茗沒有如往常般黏上去撒嬌，坐在他側首，一手支頤，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目光毫無遮掩，灼灼的，亮亮的，像是要將人看穿看透。
李清起初還能目不斜視，指尖偶爾翻過一頁書卷，神色如常。
可這般被人毫不避諱地盯著，便是聖人也要分神。
那眼神落在他臉上，像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拂過他的眉峰、鼻梁、唇角，又比真正的手更加撩人。
半盞茶後，他終是撐不住了。
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合上書卷，將書擱在一旁的小幾上，擡起眼，看向那個始作俑者。
“怎麽一直看著朕？”
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縱容，幾分明知故問的笑意。
章明茗眨了眨眼。
那雙桃花眼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顧盼之間自有一段風流。
她調皮地眨了眨，那流光便像春水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漾開。
“臣妾害怕呀。”
她開口，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嬌嗔，委屈，還有一絲刻意為之的醋意。
李清挑眉：“怕什麽？”
章明茗微微撅起紅唇，動作嬌俏，卻絲毫不顯做作。
是她在李清面前慣常的姿態，任性得理直氣壯。
“怕等下個月新妹妹們進了宮，臣妾就沒法時時看見陛下了。”說著，她眼波流轉，似怨似嗔地望著他，“到時候陛下眼裏心裏都是那些新鮮水靈的年輕姑娘，哪裏還記得臣妾這個舊人？”
李清被她這番話逗得失笑。
“舊人？”短短幾天，就有兩個寵妃自稱舊人，他即喜亦憂，重新看向章明茗那張明艷動人的臉上流連，“朕看你倒是越發鮮活了，哪裏舊了？”
章明茗卻不依，身子往前傾了傾，離他更近些。
“陛下別岔開話。”她嬌聲道，“您還沒回答臣妾呢，到時候新人進宮，臣妾想見陛下了，陛下可還會來？”
這話問得直白，問得任性，問得全然不符合後宮妃嬪該有的賢惠大度。
可這就是章明茗。
她從不在他面前裝賢惠。
她的不滿是明晃晃的，她的醋意是赤裸裸的，她的占有欲是毫不掩飾的。
李清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認真得近乎執拗的桃花眼，忽然覺得心口那處被朝政磨得有些堅硬的地方，微微軟了一軟。
他伸出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輕輕一帶，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圈進自己懷裏。
章明茗順勢落入他懷中，半點也不掙紮，反而像只貓兒似的，將自己往他胸膛上貼了貼。
“明茗，”他低頭看她，聲音低沈，“你這醋吃得，是不是早了些？”
章明茗窩在他懷裏，悶聲道：“不早，萬一到時候陛下不來了，臣妾連醋都沒處吃去。”
李清失笑，擡手撫了撫她鬢邊的青絲。
那發絲柔軟順滑，蘊著她慣用的薔薇水香氣，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端。
“朕何時說過不來了？”
他問，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耳後那片細膩的肌膚。
章明茗微微仰起臉，那雙桃花眼近在咫尺，眼波盈盈，似水似霧。
“那陛下答應臣妾，”她認真道，“每月至少來衍秀宮十次，不，十五次，不——”
她頓了頓，似乎也覺得這個數字太離譜，自己先笑場了，“至少……至少不能比從前少。”
李清低頭，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額角，說話間含著幾分寵溺：“朕還以為你要說，讓朕只來衍秀宮，別處都不去了。”
章明茗眨了眨眼，竟然認真思考了一瞬，隨即搖頭：“那不行，陛下不去別處，淑妃姐姐要念叨，景妃那邊還有個熙平公主，文妃剛覆位……臣妾可擔不起這‘專寵’的罵名。”
她說著，又往他懷裏鉆了鉆，聲音悶悶的：“再說了，總要給那些新妹妹留點盼頭，臣妾把陛下霸得太狠了，她們還怎麽活？”
李清被她這番話說得哭笑不得。
“你呀——”他拖長了聲音，手掌在她腰間輕輕拍了拍，滿滿的無奈與縱容，“讓朕說你什麽好？”
章明茗擡起頭，在他下頷處飛快地啄了一口，隨即又縮回去，笑得眉眼彎彎。
“陛下什麽都不用說，”她輕聲道，聲音軟得像春夜的暖風，“只要記得來就好。”
窗外，暮春的夜風拂過檐角，帶起風鈴細碎的聲響。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篤，篤……
月色朦朧，而後陽光燦爛。
恭送李清上朝後，章明茗面上掛著的笑容立刻消失，她轉身走回殿內：“去，喊誠婕妤過來。”
蘭心跟在她身側，聞言立即垂首，沒有半句多言，只低低應了一聲“是”，便轉身疾步而去。
清平宮距離衍秀宮有些遠，她過來時章明茗已經用完了早膳，正坐在榻上，手中撚著一枚白玉棋子，面前擺著一盤殘局。
見秦似月進來，章明茗眼皮微微擡了擡，算是打過招呼。
秦似月在她下首三步遠處站定，斂衽深深下拜：“臣妾給簡妃娘娘請安。”
章明茗將手中那枚白玉棋子隨手丟回棋盒：“起吧。”
她聲音懶懶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待秦似月起身，她微微擡了擡下頜，朝向蘭心。
蘭心會意，立即領著暖閣內侍立的幾個宮女退了出去。
“最近跟景妃相處得怎麽樣？”
秦似月垂著眼簾，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回娘娘，”她的聲音低低的，“這些日子，臣妾對景妃娘娘多有討好，可不知為何，景妃娘娘對著臣妾……遠不如從前那般放心了。”
章明茗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致。
“哦？”她拉長了聲音，唇角彎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怎麽個不如從前放心法？”
秦似月咬了咬下唇，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
但只猶豫了一瞬，她便如實開口。
在簡妃面前裝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從前在東宮時，臣妾與景妃之間幾乎無話不談，那時候，景妃娘娘待臣妾，是真心的。”
話語間有些澀意，她垂下眼簾，落寞道：“如今臣妾去瑤光殿請安，景妃娘娘待臣妾客氣得很。”
“娘娘，臣妾當年為了救她，可是險些丟了半條命的，如今她位份高了，有了公主，協理宮務，風光無限，臣妾不求她回報什麽，可至少不該這般生分吧？”
章明茗靜靜地聽著，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待秦似月說完，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秦妹妹，你入宮快兩年了，怎麽還看不明白？”
秦似月一怔。
章明茗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繼續道：“這宮裏的真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從前在東宮，你們是姐妹，那是因為你們處境相當，利益一致，抱團取暖是本能，如今她是景妃，是協理宮務的四妃之一，是熙平公主的生母，你呢？”
她轉過頭，看向秦似月：“你還是個婕妤，無寵，無子，無勢，要不是靠著踩楚尚凝一角，你連聖駕的影子都摸不著。”
秦似月的臉色微微發白，卻依舊坐得筆直，沒有反駁。
章明茗將茶盞放下：“你說你為她險些丟了半條命，她記著這個情分，所以才對你客氣可你若是她，你會放心嗎？”
秦似月猛地擡眼。
章明茗迎上她的目光，冷笑道：“你作證扳倒楚尚凝的事，滿宮誰不知道？”
“景妃心裏清楚得很，你手裏有把柄，有前科，有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任何人的先例，她憑什麽信你？憑什麽對你推心置腹？”
秦似月的指尖猛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是她受了章明茗的吩咐指認楚尚凝，是她知道章明茗用許靜媃陷害皇後，在蜂群實踐中做了幫兇。
可從那以後，誰都想用她，卻誰也不信她。
許靜媃待她客氣，是因為記著賞花宴上那救命之恩。
可許靜媃防著她，也是因為記得她是怎麽踩著楚尚凝爬起來的。
“所以說，”章明茗重新靠回引枕上，語氣恢覆了那不經心的調子，“你也別怨景妃，換了是你，你也不會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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