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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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心念
李清本身並不是重女色的君王，本次入選後宮者不過五人，皆是出生清貴的女子。
骨指分明的手指在檀木桌上輕輕敲擊幾下，李清唇角含笑：“你這次選秀辦的很是妥帖，朕很欣慰。”
說罷，目光極其自然的看向了正立在身側的許靜媃。
那人站在燈下，梳著精致的飛仙髻，發髻高綰，如雲如霧，顯出修長優美的頸項。
發間一對彩金迎春嵌碧璽珍珠步搖，步搖兩側，數支紅寶掩鬢簪錯落點綴，華貴含蓄，艷而不俗。
額間細細描了一朵梅花花鈿，胭脂點得極淡，透出肌膚本身的瑩白，紅白相映，如初雪中綻放的第一縷春意，嬌艷清冷。
這一筆花鈿，仿佛畫龍點睛，將滿頭的珠翠金玉都襯成了陪襯。
她本就是眉目如畫的人，素日淡妝時已清雅動人，今夜略施脂粉，便如明珠拂去塵灰，光華盡顯，竟是說不出的風姿綽約。
李清如此想著，手已經伸了出去。
修長有力的指節穿過那對泠泠搖曳的步搖，觸到她鬢邊微涼的青絲，繼而向下，握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許靜媃換了一身海棠紅繡合歡花的齊胸襦裙，料子柔軟單薄，隔著一層春衫，幾乎能感受到掌心下那纖細的腰線。
他將她輕輕一帶，許靜媃便如同一片被風卷起的花瓣，毫無抵抗地落入他懷中，被他攬至身前。
“今天是什麽日子？”他低頭看她，呼吸間有些許灼熱，“極少見你這般打扮。”
許靜媃沒有掙紮。
她順著李清的的力道，在他身側款款跪坐下來，柔順乖覺。
那對彩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碧璽與珍珠相擊，發出泠泠聲響，像是春夜裏檐角懸著的風鈴。
許靜媃軟了身子，將半邊臉輕輕靠在他膝上，依戀如同倦鳥歸林。
“以後陛下身邊便有新人伺候了。”
她微微側首，擡眼望向他。
額間那點梅花花鈿紅得像初雪中綻開的第一瓣春意，襯得她眉眼愈發溫柔，也襯得那幾乎要被完美掩埋的悵然，愈發分明。
“臣妾怕陛下忘了舊人，”說著，美眸流轉，含著濕意望向帝王，“便想看看，臣妾可還有悅己者。”
她說完，便垂下眼簾，長睫在燈影裏輕輕顫動。
李清垂眸看著她。
她靠在他膝上，那樣柔順，那樣依賴，像一只終於卸下防備的貍奴。
滿頭的珠翠華光流轉，卻不及她低垂的眼睫那一片顫動的陰影，更讓人心頭微窒。
“舊人。”
他重覆這個詞，聲音低沈。
他想起白日裏殿選時，那些年輕鮮妍的面孔在他面前盈盈下拜，說著仰慕陛下聖德、願侍奉君側之類的話語。
她們那樣熱切，那樣明亮，像春日新發的嫩芽，迫不及待地向上生長，向著陽光。
而眼前這個人，從不敢直視陽光太久。
她只敢在夜色降臨時，悄悄靠近，將臉埋在他膝上，問他。
你還記得我嗎？
你可還會為我停留片刻嗎？
以那樣輕的、近乎玩笑的語氣。
輕得讓人幾乎要忽略那底下的惶恐。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她額間那點梅花花鈿。
胭脂半幹，觸感卻依舊柔軟溫膩，像她此刻小心翼翼收斂著，卻仍忍不住流露半分的依戀。
“朕何時說過，要有新人便忘了舊人？”
他低聲問，指腹順著她的眉心向下，輕輕描過她鼻梁的弧度。
許靜媃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向他掌心裏貼了貼，像一只終於尋到棲息處的蝶，收攏了翅膀，安安靜靜地停駐。
窗外，月色如鉤。
可面前的人，似乎比外頭的月色還有勾人。
他低下頭，極輕極輕地，在她額間那點梅花花鈿上落下一吻。
然後起身，抱起她走向內殿中。
上儀宮
上儀宮的正殿依舊如往日般軒敞華麗，可不知從何時起，這滿殿的陳設竟顯得有些空寂了。
分明還是那些紫檀屏風、那架金絲楠木的多寶格、那尊終日裊裊生煙的鎏金瑞獸香爐。
可人少了，殿便空了。
明意貞靠在臨窗的鳳紋引枕上，手中那只成窯薄胎瓷盅已見了底，她卻沒有立刻放下，只是垂著眼簾，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釉面。
補湯是太醫院新擬的方子，說是益氣養血、固本培元。
她喝了四個月了，從隆冬喝到暮春，從滴水成冰喝到這窗外桃李爭艷。
她的身子早就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
“娘娘。”
書筠跪在一旁收拾藥盞，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
她擡起頭，望著那張清減了少許的面容，憂心道：“奴婢知道這話不該說，可新人選定，不日便要入宮了，娘娘這樣將宮權拱手旁落，總非長遠之計啊。”
明意貞眼睫顫動，沒有立刻答話。
她將那只空了的瓷盅輕輕擱在小幾。
今日是四月初一。
殿選剛剛落幕，那五個被選中的女子，大約正懷著滿心的期盼，在家中等著聖旨冊封。
她們多年輕啊。
最小的不過二八芳華，最大的也才十八。
她們有的是大把的光陰，可以慢慢等待帝王的垂憐，可以慢慢在這後宮紮根、生葉、開花。
而她呢？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今春新貢的龍井，明前采摘，禦茶房緊著上儀宮先送來的。
湯色清亮，豆香馥郁，無可挑剔。
可她嘗不出任何滋味。
“書筠，”明意貞放下茶盞，嘆息道，“你以為，本宮不知道這些麽？”
書筠垂首，不敢接話。
“本宮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緩緩道，“宮權一旦旁落，再想收回來，便難如登天。”
“蘇氏那性子雖然大家出身，可一掌宮權就削了滿宮的吃用，嘴上不說，可誰心裏不埋怨？”
“本宮介意的，是景妃，”明意貞忽然道，眸色轉戾，“此番選秀，她明面上只是個辦事的，連殿選都沒資格列席，可你瞧瞧最後留用的那五個人。”
她轉過頭，看向書筠：“陳家三姑娘，陳容太妃的人，她收了太妃的情面，把人妥妥帖帖送進了宮。”
“蘇家那位，淑妃的堂妹，她從頭到尾沒說過半字，由著淑妃去陛下跟前跪求，自己幹幹凈凈摘得一點幹系都沒有。”
“剩下的三個，一個是翰林之女，一個是清流之後，一個是江南寒門都是絕無可能威脅到她的人。”
她頓了頓，冷冷笑道：“你瞧瞧她多聰明，不該爭的，她一概不爭，不該說的，她一個字不說，可這選秀從頭到尾，哪一步不在她算計之中？”
書筠聽得心驚，卻不敢表露分毫，只低聲道：“可景妃到底位份有限，淑妃娘娘才是主理宮務之人……”
“淑妃？”明意貞輕輕笑了一聲，“蘇臻容不過蠢貨一個，她鬥不過章明茗，也壓不住許靜媃，內務府在她手裏，不過是開銷節省些，陛下看著舒服些。”
“可那又怎樣？權柄不是賬本，不是省出幾兩銀子便能換來的。”
她重新靠回引枕，閉上眼，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宮權，還有本宮的身體，只要陛下不松口，本宮又能如何好？”
書筠跪在她腳邊，望著那張即使在閉目時仍帶著淡淡倦意的面容，只覺得心頭發堵。
她想說些什麽。
說娘娘您再等等，陛下只是一時之氣。
說太皇太後雖然敲打了貴太妃，可到底還是向著明家的。
可這些話，娘娘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娘娘真正怕的，從來不是新人，也不是淑妃、簡妃、景妃這些人。
娘娘怕的，是陛下。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從前的太子殿下，雖然也不如尋常夫君那般親密熱絡，可對娘娘總是敬重的。
陛下會將東宮事務交予娘娘打理，會在大事上征詢娘娘的意見，會在娘娘生辰時親自挑選賀禮，會握著娘娘的手，喚娘娘的閨名。
可不知從何時起，陛下看娘娘的眼神變了。
陛下不再喚娘娘的閨名了，陛下稱她太子妃、皇後。
不再握著她的手與她商議事情了，有事只讓黃有福傳口諭。
再後來，甚至不再來上儀宮過夜了。
初一十五，那是祖制，陛下不得不來。
可來了也只是宿在正殿，次日一早便走，連早膳都推說朝政繁忙，回宣政殿用。
娘娘等了他一整天，妝梳了又卸，卸了又梳。
那一碗牛乳羹……
書筠猛地垂下眼簾，不敢再想。
“姑母……”好似察覺到了什麽，明意貞忽然睜開眼，“姑母那邊，近日可有消息？”
書筠連忙收斂心神，低聲回稟：“貴太妃娘娘這幾日都在祥康宮陪著太皇太後禮佛，昨日奴婢托人悄悄遞了話進去，娘娘只讓帶出四個字……”
“靜待時機。”
明意貞沒有應聲。
靜待時機。
姑母說靜待時機。
可她等得還不夠久麽？
從東宮到中宮，她等了九年。
等來了帝心旁落，等來了宮權分崩，等來了那個曾在東宮卑微的喚她“太子妃娘娘”的低位侍妾，如今已能光明正大的接手選秀這等大事！
還要等多久？
還要等什麽時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碗牛乳羹她喝下去了。
她賭上自己的命，賭上自己身為中宮的尊嚴，不過是為了換一個喘息的機會，換一個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可四個月過去了，她依舊被困在這座宮殿裏，像個被遺忘的木偶。
“書筠，你說，陛下是不是……永遠不會再信任本宮了？”
書筠霍然擡頭，眼眶已紅了一片。
“娘娘！”她的聲音發顫，“您萬不可如此想！您是陛下的結發妻子，是信陽公主殿下的生母，是明家的嫡女！陛下只是一時……一時……”
她說不下去了。
從瑤光殿那個血色的夜晚開始的。
從陛下抱著那個孱弱的女嬰、看著景妃時那覆雜難辨的眼神開始的。
從楚尚凝在太平宮喊冤、許靜媃當眾點破香囊秘密開始的。
從那碗牛乳羹開始的。
或許，從更早之前。
陛下就不再對她信任了。
明意貞望著書筠泛紅的眼眶，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好了，”她不再多言，重新靠回引枕，“你下去吧，本宮想獨自待一會兒。”
書筠不敢再言，悄無聲息地收拾了藥盞，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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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本身並不是重女色的君王，本次入選後宮者不過五人，皆是出生清貴的女子。
骨指分明的手指在檀木桌上輕輕敲擊幾下，李清唇角含笑：“你這次選秀辦的很是妥帖，朕很欣慰。”
說罷，目光極其自然的看向了正立在身側的許靜媃。
那人站在燈下，梳著精致的飛仙髻，發髻高綰，如雲如霧，顯出修長優美的頸項。
發間一對彩金迎春嵌碧璽珍珠步搖，步搖兩側，數支紅寶掩鬢簪錯落點綴，華貴含蓄，艷而不俗。
額間細細描了一朵梅花花鈿，胭脂點得極淡，透出肌膚本身的瑩白，紅白相映，如初雪中綻放的第一縷春意，嬌艷清冷。
這一筆花鈿，仿佛畫龍點睛，將滿頭的珠翠金玉都襯成了陪襯。
她本就是眉目如畫的人，素日淡妝時已清雅動人，今夜略施脂粉，便如明珠拂去塵灰，光華盡顯，竟是說不出的風姿綽約。
李清如此想著，手已經伸了出去。
修長有力的指節穿過那對泠泠搖曳的步搖，觸到她鬢邊微涼的青絲，繼而向下，握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許靜媃換了一身海棠紅繡合歡花的齊胸襦裙，料子柔軟單薄，隔著一層春衫，幾乎能感受到掌心下那纖細的腰線。
他將她輕輕一帶，許靜媃便如同一片被風卷起的花瓣，毫無抵抗地落入他懷中，被他攬至身前。
“今天是什麽日子？”他低頭看她，呼吸間有些許灼熱，“極少見你這般打扮。”
許靜媃沒有掙紮。
她順著李清的的力道，在他身側款款跪坐下來，柔順乖覺。
那對彩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碧璽與珍珠相擊，發出泠泠聲響，像是春夜裏檐角懸著的風鈴。
許靜媃軟了身子，將半邊臉輕輕靠在他膝上，依戀如同倦鳥歸林。
“以後陛下身邊便有新人伺候了。”
她微微側首，擡眼望向他。
額間那點梅花花鈿紅得像初雪中綻開的第一瓣春意，襯得她眉眼愈發溫柔，也襯得那幾乎要被完美掩埋的悵然，愈發分明。
“臣妾怕陛下忘了舊人，”說著，美眸流轉，含著濕意望向帝王，“便想看看，臣妾可還有悅己者。”
她說完，便垂下眼簾，長睫在燈影裏輕輕顫動。
李清垂眸看著她。
她靠在他膝上，那樣柔順，那樣依賴，像一只終於卸下防備的貍奴。
滿頭的珠翠華光流轉，卻不及她低垂的眼睫那一片顫動的陰影，更讓人心頭微窒。
“舊人。”
他重覆這個詞，聲音低沈。
他想起白日裏殿選時，那些年輕鮮妍的面孔在他面前盈盈下拜，說著仰慕陛下聖德、願侍奉君側之類的話語。
她們那樣熱切，那樣明亮，像春日新發的嫩芽，迫不及待地向上生長，向著陽光。
而眼前這個人，從不敢直視陽光太久。
她只敢在夜色降臨時，悄悄靠近，將臉埋在他膝上，問他。
你還記得我嗎？
你可還會為我停留片刻嗎？
以那樣輕的、近乎玩笑的語氣。
輕得讓人幾乎要忽略那底下的惶恐。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撫過她額間那點梅花花鈿。
胭脂半幹，觸感卻依舊柔軟溫膩，像她此刻小心翼翼收斂著，卻仍忍不住流露半分的依戀。
“朕何時說過，要有新人便忘了舊人？”
他低聲問，指腹順著她的眉心向下，輕輕描過她鼻梁的弧度。
許靜媃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向他掌心裏貼了貼，像一只終於尋到棲息處的蝶，收攏了翅膀，安安靜靜地停駐。
窗外，月色如鉤。
可面前的人，似乎比外頭的月色還有勾人。
他低下頭，極輕極輕地，在她額間那點梅花花鈿上落下一吻。
然後起身，抱起她走向內殿中。
上儀宮
上儀宮的正殿依舊如往日般軒敞華麗，可不知從何時起，這滿殿的陳設竟顯得有些空寂了。
分明還是那些紫檀屏風、那架金絲楠木的多寶格、那尊終日裊裊生煙的鎏金瑞獸香爐。
可人少了，殿便空了。
明意貞靠在臨窗的鳳紋引枕上，手中那只成窯薄胎瓷盅已見了底，她卻沒有立刻放下，只是垂著眼簾，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釉面。
補湯是太醫院新擬的方子，說是益氣養血、固本培元。
她喝了四個月了，從隆冬喝到暮春，從滴水成冰喝到這窗外桃李爭艷。
她的身子早就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
“娘娘。”
書筠跪在一旁收拾藥盞，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
她擡起頭，望著那張清減了少許的面容，憂心道：“奴婢知道這話不該說，可新人選定，不日便要入宮了，娘娘這樣將宮權拱手旁落，總非長遠之計啊。”
明意貞眼睫顫動，沒有立刻答話。
她將那只空了的瓷盅輕輕擱在小幾。
今日是四月初一。
殿選剛剛落幕，那五個被選中的女子，大約正懷著滿心的期盼，在家中等著聖旨冊封。
她們多年輕啊。
最小的不過二八芳華，最大的也才十八。
她們有的是大把的光陰，可以慢慢等待帝王的垂憐，可以慢慢在這後宮紮根、生葉、開花。
而她呢？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今春新貢的龍井，明前采摘，禦茶房緊著上儀宮先送來的。
湯色清亮，豆香馥郁，無可挑剔。
可她嘗不出任何滋味。
“書筠，”明意貞放下茶盞，嘆息道，“你以為，本宮不知道這些麽？”
書筠垂首，不敢接話。
“本宮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緩緩道，“宮權一旦旁落，再想收回來，便難如登天。”
“蘇氏那性子雖然大家出身，可一掌宮權就削了滿宮的吃用，嘴上不說，可誰心裏不埋怨？”
“本宮介意的，是景妃，”明意貞忽然道，眸色轉戾，“此番選秀，她明面上只是個辦事的，連殿選都沒資格列席，可你瞧瞧最後留用的那五個人。”
她轉過頭，看向書筠：“陳家三姑娘，陳容太妃的人，她收了太妃的情面，把人妥妥帖帖送進了宮。”
“蘇家那位，淑妃的堂妹，她從頭到尾沒說過半字，由著淑妃去陛下跟前跪求，自己幹幹凈凈摘得一點幹系都沒有。”
“剩下的三個，一個是翰林之女，一個是清流之後，一個是江南寒門都是絕無可能威脅到她的人。”
她頓了頓，冷冷笑道：“你瞧瞧她多聰明，不該爭的，她一概不爭，不該說的，她一個字不說，可這選秀從頭到尾，哪一步不在她算計之中？”
書筠聽得心驚，卻不敢表露分毫，只低聲道：“可景妃到底位份有限，淑妃娘娘才是主理宮務之人……”
“淑妃？”明意貞輕輕笑了一聲，“蘇臻容不過蠢貨一個，她鬥不過章明茗，也壓不住許靜媃，內務府在她手裏，不過是開銷節省些，陛下看著舒服些。”
“可那又怎樣？權柄不是賬本，不是省出幾兩銀子便能換來的。”
她重新靠回引枕，閉上眼，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宮權，還有本宮的身體，只要陛下不松口，本宮又能如何好？”
書筠跪在她腳邊，望著那張即使在閉目時仍帶著淡淡倦意的面容，只覺得心頭發堵。
她想說些什麽。
說娘娘您再等等，陛下只是一時之氣。
說太皇太後雖然敲打了貴太妃，可到底還是向著明家的。
可這些話，娘娘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娘娘真正怕的，從來不是新人，也不是淑妃、簡妃、景妃這些人。
娘娘怕的，是陛下。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從前的太子殿下，雖然也不如尋常夫君那般親密熱絡，可對娘娘總是敬重的。
陛下會將東宮事務交予娘娘打理，會在大事上征詢娘娘的意見，會在娘娘生辰時親自挑選賀禮，會握著娘娘的手，喚娘娘的閨名。
可不知從何時起，陛下看娘娘的眼神變了。
陛下不再喚娘娘的閨名了，陛下稱她太子妃、皇後。
不再握著她的手與她商議事情了，有事只讓黃有福傳口諭。
再後來，甚至不再來上儀宮過夜了。
初一十五，那是祖制，陛下不得不來。
可來了也只是宿在正殿，次日一早便走，連早膳都推說朝政繁忙，回宣政殿用。
娘娘等了他一整天，妝梳了又卸，卸了又梳。
那一碗牛乳羹……
書筠猛地垂下眼簾，不敢再想。
“姑母……”好似察覺到了什麽，明意貞忽然睜開眼，“姑母那邊，近日可有消息？”
書筠連忙收斂心神，低聲回稟：“貴太妃娘娘這幾日都在祥康宮陪著太皇太後禮佛，昨日奴婢托人悄悄遞了話進去，娘娘只讓帶出四個字……”
“靜待時機。”
明意貞沒有應聲。
靜待時機。
姑母說靜待時機。
可她等得還不夠久麽？
從東宮到中宮，她等了九年。
等來了帝心旁落，等來了宮權分崩，等來了那個曾在東宮卑微的喚她“太子妃娘娘”的低位侍妾，如今已能光明正大的接手選秀這等大事！
還要等多久？
還要等什麽時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碗牛乳羹她喝下去了。
她賭上自己的命，賭上自己身為中宮的尊嚴，不過是為了換一個喘息的機會，換一個重新站起來的可能。
可四個月過去了，她依舊被困在這座宮殿裏，像個被遺忘的木偶。
“書筠，你說，陛下是不是……永遠不會再信任本宮了？”
書筠霍然擡頭，眼眶已紅了一片。
“娘娘！”她的聲音發顫，“您萬不可如此想！您是陛下的結發妻子，是信陽公主殿下的生母，是明家的嫡女！陛下只是一時……一時……”
她說不下去了。
從瑤光殿那個血色的夜晚開始的。
從陛下抱著那個孱弱的女嬰、看著景妃時那覆雜難辨的眼神開始的。
從楚尚凝在太平宮喊冤、許靜媃當眾點破香囊秘密開始的。
從那碗牛乳羹開始的。
或許，從更早之前。
陛下就不再對她信任了。
明意貞望著書筠泛紅的眼眶，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好了，”她不再多言，重新靠回引枕，“你下去吧，本宮想獨自待一會兒。”
書筠不敢再言，悄無聲息地收拾了藥盞，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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