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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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交心
四月初一，天輕雲淡，惠風和暢。
這是李清改元“紹聖”後的選秀大典正日，亦是整個宮廷最喧囂的一天。
天尚未亮，長順門外車馬如雲，各色徽記的馬車載著精心妝扮的秀女們魚貫而入，環佩叮當，衣香鬢影。
毓秀宮前，黃緞鋪地，彩幡飄揚，禮部官員與內侍往來穿梭，宮正司的嬤嬤們肅容列隊，無聲無息的審視著每一張年輕嬌嫩的面龐。
那是整個後宮目光匯聚之地。
然而這一切，與瑤光殿無關。
殿選正典，皇後明意貞鳳體違和，需靜養，自然不會出席。
而奉旨操辦數月選秀事宜的景妃許靜媃，則因太皇太後的一句“位份所限，未足以列殿選正席”也不能親至。
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選秀殿選，按祖制須由皇後主持、帝君親臨、貴妃以上正位陪選。
但此次情況特殊，殿選時只有李清一個人親臨。
許靜媃坐在紫檀木榻上，身上是一襲淡青色暗花常服，發髻只松松挽了個纂兒，斜簪一支赤金並蒂海棠簪，通身素凈得近乎寡淡。
她手中拈著一方半成品的杏黃色嬰戲紋緞面肚兜，正垂眸穿針引線，繡著那胖娃娃手中的一柄如意。
針腳細密勻凈，每一針都落得穩穩的，仿佛外間那足以攪動整個後宮的驚濤駭浪，與她隔著重山萬水。
楚尚凝坐在她對面，手裏是一塊藕荷色繡百蝶穿花的帕子，針法繁覆，她繡得很慢，不時擡眼看看許靜媃，欲言又止。
殿內很靜。
終究是耐不住這般的安靜，她放下繡繃，伸手端起幾上已放得半溫的茶，抿了一口：“今兒……外頭可真熱鬧。”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
許靜媃手中的針停了一瞬，隨即又穩穩穿下，唇角彎起，並不擡頭：“嗯，是熱鬧，這幾日禦花園的花匠忙壞了，昨兒還來支領新進的玉蘭盆景，說是毓秀宮前要擺出‘玉堂春富貴’的陣仗。”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晴好，明日或許有雨。
楚尚凝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數月來，許靜媃為了這選秀，熬了多少個夜，核了多少本冊子，擋了多少明槍暗箭、人情請托。
又有淑妃沒能攬著選秀的主理權在背後虎視眈眈，如此這般驚心的過了數月。
然後在今日，她卻被一句輕飄飄的“位份所限”，理所當然地留在了這裏。
楚尚凝自問若是自己做不到如此平靜。
她曾被打入冷宮，嘗過世間最冷的白眼，卻依然會在提及秦似月時，心頭憤懣。
可許靜媃……她似乎將所有的波瀾都壓在了那層恭順沈靜的表象之下，壓得那樣深，那樣平。
“靜媃。”
楚尚凝忽而喚她，不再稱妹妹，是只有她們二人獨處時才會用的親近。
許靜媃終於擡起頭，迎上她擔憂的目光，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漾著淺淺的笑意：“姐姐這是怎麽了？可是這百合香熏得悶了？”
“你便真的一點也不……”楚尚凝頓了頓，將那個險些脫口而出的字咽了回去，換了個委婉的說法，“……不惦記那邊的情形？”
許靜媃垂下眼簾，將繡花針在發間篦了篦，重新穿入杏黃色的絲線。
“惦記什麽？能不能去殿選？”她的聲音很輕，“便是去了，難道陛下看中了哪家閨秀，我還能當著滿殿的人與陛下爭辯不成？”
楚尚凝一怔。
許靜媃將最後一針收好，用銀牙輕輕咬斷絲線，將肚兜展開端詳片刻，這才擡眼，眸子裏一片澄明，沒有半分委屈。
“去了也不過是個擺設。”她將繡好的肚兜疊好，放在一旁，“既是擺設，在瑤光殿擺著，還是在毓秀宮擺著，有什麽分別？瑤光殿的繡凳還軟和些。”
楚尚凝聽著她這番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
許靜媃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同於方才安撫她的溫柔，而是一種近乎自嘲卻又冷靜得可怕的笑。
“再說了，”許靜媃垂眸，撫平膝上衣料的褶皺，“選秀這幾個月，我夜夜核賬到三更，難不成真是在替陳家三小姐量體裁衣、替王家大小姐斟酌居所？”
楚尚凝心頭一跳，驀地擡眼。
“內務府掌庫的周太監，他侄兒在禦膳房當差，我給他調了個輕省的差事。”
“尚功局那位廖嬤嬤，兒媳難產時我讓徐太醫去了一趟。”
“禮部文選司的錢主事，他女兒去年選秀落選後出嫁，嫁妝裏那對赤金並蒂海棠，是從瑤光殿的庫房賞出去的。”
她一件件數著，如同盤點今春新入庫的綢緞。
楚尚凝聽得心驚，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繡繃。
許靜媃卻只是端起茶盞，潤了潤唇，繼續道：“如今六宮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不出一炷香，話便會傳到瑤光殿。”
“禦膳房每日采買進出的生人、內務府調撥物資的賬目、乃至各宮主子們近日賞了底下人什麽、罵了哪個不中用的奴才……”她停了動作，擡起眼，眸中是了然的笑意，“我未必是第一個知道的，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楚尚凝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些時日……”
“這些時日，我忙得很。”許靜媃將茶盞輕輕擱回幾上，“既要應付陳容太妃、王太嬪、李太妃那幾位老人家的人情請托，這裏頭的分寸，可比繡這萬壽長春紋難多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邊完工的肚兜，那胖娃娃手中的如意圓滿吉祥，針腳細密，無可挑剔。
“至於陛下要選誰、留誰、臨幸誰，”她的聲音淡了下去，像檐角的風，輕而遠，“那是他的事。我操心不了，也不想操心。”
楚尚凝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眼前這個人。
從前她以為許靜媃是柔順的、無害的，是一株需要攀附大樹才能存活的藤蘿。
後來她以為許靜媃是堅韌的、聰慧的，是一棵在風雨中拼命紮根的樹。
而此刻她才隱約明白——
許靜媃早已不是藤蘿，也不是樹。
她正在一點一點地，將自己變成這片土壤本身。
不爭春色，不競高枝。
只是沈默地、耐心地，將根須伸向每一寸能觸及的土地，將養分悄然納入根系。
待到驚雷再起時，這滿園花木，誰離得開腳下的土壤？
“可是陛下他……”楚尚凝艱難地開口，“他待你，終究是不同的，今日將你留在瑤光殿，未必沒有保護之意……”
許靜媃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姐姐，”許靜笑起來，那雙眸子依舊溫柔，卻透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通透，“陛下待我如何，我心裏有數，只是這宮裏的不同，太輕了。”
說著說著聲音愈發輕緩，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從前我盼著陛下的心，如今……我只要陛下的信任。”
“有信任，便有差事，有差事，便有宮權，有宮權……”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低頭，將那只完工的杏黃肚兜又展開，輕輕撫平上面每一絲的褶皺。
窗外隱隱傳來一陣禮樂聲，大約是殿選進行到了某一環節。
楚尚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了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她獨自對著窗欞，數檐角的冰棱。
那時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韌，足夠看透這宮裏的冷暖。
可此刻她才知道，真正的堅韌，不是身處深淵仍仰望星空。
而是身在雲端，卻清醒地知道雲會散、風會變，於是早早為自己系好了繩索，備好了落腳的石階。
“那今日……”楚尚凝似有所動，笑著搖了搖頭，湊近她低聲道，“我們便一直在這兒繡花？”
“繡花不好麽？”將那杏黃肚兜妥帖地放進膝上的笸籮，拈起另一塊月白色的素緞，許靜媃的唇角勾起，極為涼薄，“外頭那些人，爭破頭也未必能近得了陛下的身，而咱們坐在這裏，卻能知道今日哪位秀女在陛下面前多站了一息。”
她穿好針線，低頭，開始繡新花樣：“等她們爭完了，分好了位份，一頂頂小轎擡進宮來。”
“新人們要學規矩，要添置器物，要熟悉宮務，這些，哪一樣離得開內務府？離得開禦膳房？離得開尚宮局？”
她沒有擡頭，針尖在月白緞面上輕盈游走。
“到那時，瑤光殿的板凳自然會有人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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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天輕雲淡，惠風和暢。
這是李清改元“紹聖”後的選秀大典正日，亦是整個宮廷最喧囂的一天。
天尚未亮，長順門外車馬如雲，各色徽記的馬車載著精心妝扮的秀女們魚貫而入，環佩叮當，衣香鬢影。
毓秀宮前，黃緞鋪地，彩幡飄揚，禮部官員與內侍往來穿梭，宮正司的嬤嬤們肅容列隊，無聲無息的審視著每一張年輕嬌嫩的面龐。
那是整個後宮目光匯聚之地。
然而這一切，與瑤光殿無關。
殿選正典，皇後明意貞鳳體違和，需靜養，自然不會出席。
而奉旨操辦數月選秀事宜的景妃許靜媃，則因太皇太後的一句“位份所限，未足以列殿選正席”也不能親至。
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選秀殿選，按祖制須由皇後主持、帝君親臨、貴妃以上正位陪選。
但此次情況特殊，殿選時只有李清一個人親臨。
許靜媃坐在紫檀木榻上，身上是一襲淡青色暗花常服，發髻只松松挽了個纂兒，斜簪一支赤金並蒂海棠簪，通身素凈得近乎寡淡。
她手中拈著一方半成品的杏黃色嬰戲紋緞面肚兜，正垂眸穿針引線，繡著那胖娃娃手中的一柄如意。
針腳細密勻凈，每一針都落得穩穩的，仿佛外間那足以攪動整個後宮的驚濤駭浪，與她隔著重山萬水。
楚尚凝坐在她對面，手裏是一塊藕荷色繡百蝶穿花的帕子，針法繁覆，她繡得很慢，不時擡眼看看許靜媃，欲言又止。
殿內很靜。
終究是耐不住這般的安靜，她放下繡繃，伸手端起幾上已放得半溫的茶，抿了一口：“今兒……外頭可真熱鬧。”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
許靜媃手中的針停了一瞬，隨即又穩穩穿下，唇角彎起，並不擡頭：“嗯，是熱鬧，這幾日禦花園的花匠忙壞了，昨兒還來支領新進的玉蘭盆景，說是毓秀宮前要擺出‘玉堂春富貴’的陣仗。”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晴好，明日或許有雨。
楚尚凝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
數月來，許靜媃為了這選秀，熬了多少個夜，核了多少本冊子，擋了多少明槍暗箭、人情請托。
又有淑妃沒能攬著選秀的主理權在背後虎視眈眈，如此這般驚心的過了數月。
然後在今日，她卻被一句輕飄飄的“位份所限”，理所當然地留在了這裏。
楚尚凝自問若是自己做不到如此平靜。
她曾被打入冷宮，嘗過世間最冷的白眼，卻依然會在提及秦似月時，心頭憤懣。
可許靜媃……她似乎將所有的波瀾都壓在了那層恭順沈靜的表象之下，壓得那樣深，那樣平。
“靜媃。”
楚尚凝忽而喚她，不再稱妹妹，是只有她們二人獨處時才會用的親近。
許靜媃終於擡起頭，迎上她擔憂的目光，那雙眸子依舊清澈，漾著淺淺的笑意：“姐姐這是怎麽了？可是這百合香熏得悶了？”
“你便真的一點也不……”楚尚凝頓了頓，將那個險些脫口而出的字咽了回去，換了個委婉的說法，“……不惦記那邊的情形？”
許靜媃垂下眼簾，將繡花針在發間篦了篦，重新穿入杏黃色的絲線。
“惦記什麽？能不能去殿選？”她的聲音很輕，“便是去了，難道陛下看中了哪家閨秀，我還能當著滿殿的人與陛下爭辯不成？”
楚尚凝一怔。
許靜媃將最後一針收好，用銀牙輕輕咬斷絲線，將肚兜展開端詳片刻，這才擡眼，眸子裏一片澄明，沒有半分委屈。
“去了也不過是個擺設。”她將繡好的肚兜疊好，放在一旁，“既是擺設，在瑤光殿擺著，還是在毓秀宮擺著，有什麽分別？瑤光殿的繡凳還軟和些。”
楚尚凝聽著她這番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
許靜媃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同於方才安撫她的溫柔，而是一種近乎自嘲卻又冷靜得可怕的笑。
“再說了，”許靜媃垂眸，撫平膝上衣料的褶皺，“選秀這幾個月，我夜夜核賬到三更，難不成真是在替陳家三小姐量體裁衣、替王家大小姐斟酌居所？”
楚尚凝心頭一跳，驀地擡眼。
“內務府掌庫的周太監，他侄兒在禦膳房當差，我給他調了個輕省的差事。”
“尚功局那位廖嬤嬤，兒媳難產時我讓徐太醫去了一趟。”
“禮部文選司的錢主事，他女兒去年選秀落選後出嫁，嫁妝裏那對赤金並蒂海棠，是從瑤光殿的庫房賞出去的。”
她一件件數著，如同盤點今春新入庫的綢緞。
楚尚凝聽得心驚，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繡繃。
許靜媃卻只是端起茶盞，潤了潤唇，繼續道：“如今六宮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不出一炷香，話便會傳到瑤光殿。”
“禦膳房每日采買進出的生人、內務府調撥物資的賬目、乃至各宮主子們近日賞了底下人什麽、罵了哪個不中用的奴才……”她停了動作，擡起眼，眸中是了然的笑意，“我未必是第一個知道的，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楚尚凝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這些時日……”
“這些時日，我忙得很。”許靜媃將茶盞輕輕擱回幾上，“既要應付陳容太妃、王太嬪、李太妃那幾位老人家的人情請托，這裏頭的分寸，可比繡這萬壽長春紋難多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邊完工的肚兜，那胖娃娃手中的如意圓滿吉祥，針腳細密，無可挑剔。
“至於陛下要選誰、留誰、臨幸誰，”她的聲音淡了下去，像檐角的風，輕而遠，“那是他的事。我操心不了，也不想操心。”
楚尚凝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眼前這個人。
從前她以為許靜媃是柔順的、無害的，是一株需要攀附大樹才能存活的藤蘿。
後來她以為許靜媃是堅韌的、聰慧的，是一棵在風雨中拼命紮根的樹。
而此刻她才隱約明白——
許靜媃早已不是藤蘿，也不是樹。
她正在一點一點地，將自己變成這片土壤本身。
不爭春色，不競高枝。
只是沈默地、耐心地，將根須伸向每一寸能觸及的土地，將養分悄然納入根系。
待到驚雷再起時，這滿園花木，誰離得開腳下的土壤？
“可是陛下他……”楚尚凝艱難地開口，“他待你，終究是不同的，今日將你留在瑤光殿，未必沒有保護之意……”
許靜媃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姐姐，”許靜笑起來，那雙眸子依舊溫柔，卻透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通透，“陛下待我如何，我心裏有數，只是這宮裏的不同，太輕了。”
說著說著聲音愈發輕緩，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從前我盼著陛下的心，如今……我只要陛下的信任。”
“有信任，便有差事，有差事，便有宮權，有宮權……”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低頭，將那只完工的杏黃肚兜又展開，輕輕撫平上面每一絲的褶皺。
窗外隱隱傳來一陣禮樂聲，大約是殿選進行到了某一環節。
楚尚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了被禁足的那些日子，她獨自對著窗欞，數檐角的冰棱。
那時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韌，足夠看透這宮裏的冷暖。
可此刻她才知道，真正的堅韌，不是身處深淵仍仰望星空。
而是身在雲端，卻清醒地知道雲會散、風會變，於是早早為自己系好了繩索，備好了落腳的石階。
“那今日……”楚尚凝似有所動，笑著搖了搖頭，湊近她低聲道，“我們便一直在這兒繡花？”
“繡花不好麽？”將那杏黃肚兜妥帖地放進膝上的笸籮，拈起另一塊月白色的素緞，許靜媃的唇角勾起，極為涼薄，“外頭那些人，爭破頭也未必能近得了陛下的身，而咱們坐在這裏，卻能知道今日哪位秀女在陛下面前多站了一息。”
她穿好針線，低頭，開始繡新花樣：“等她們爭完了，分好了位份，一頂頂小轎擡進宮來。”
“新人們要學規矩，要添置器物，要熟悉宮務，這些，哪一樣離得開內務府？離得開禦膳房？離得開尚宮局？”
她沒有擡頭，針尖在月白緞面上輕盈游走。
“到那時，瑤光殿的板凳自然會有人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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