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主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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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主理（三）
殿內溫暖的燈光，滿桌佳肴的香氣，方才那看似家常的對話，在這一刻驟然褪色。
帝王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裏面沒有怒意，只有探究，以及一絲不豫。
李清……居然會問出來？
許靜媃的心臟在胸腔裏沈沈地跳動著，每一下都敲擊著耳膜。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銀箸，擡起眼，迎上李清的目光，那眸子裏清澈依舊，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的霧。
“陛下……”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艱澀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對陛下之心，從未更改。”
李清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向前傾身，離她更近了些：“從未更改？”
他重覆了一遍，嗤笑道，“朕記得，從前在東宮時，你雖也守禮，卻會在朕隨口稱讚一句糕點時，欣喜地記下，下次親手做了送來。”
“朕若幾日未去，你見到朕時，眼裏是藏不住的歡喜，而非如今這般恭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那觸感溫熱，卻讓許靜媃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靜媃，告訴朕，” 他宛若天神般俊朗的面容在許靜媃眼前放大，似在誘哄，“是這後宮磋磨了你？是有了歲歲，你的心神便全系於她一身，再無餘地分給朕？還是……因為皇後之事，因為朕未曾如你所願那般嚴懲，你心中對朕，有了怨？”
最後一句，如同冰錐，直刺許靜媃心底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角落。
她瞳孔驟縮，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怨嗎？
是的，她怨過。
怨他明知皇後是害她們母女的元兇，卻因權衡、因那該死的大局，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後以一場苦肉計逃脫嚴懲，繼續高高在上地做著她的中宮娘娘。
怨他帝王的愛如此稀薄而縹緲，在權力面前，可以輕易將她與歲歲所受的苦難擱置一旁。
可這些怨，她能說嗎？敢說嗎？
說了，便是對君上的不滿，是婦人的短視，不識大體，便會徹底失去兩人之間僅存情分與愧疚。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翻滾而過。
許靜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微微偏頭，避開了他停留在臉頰的手指，卻沒有完全躲開李清的註視。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鼻翼微動，淚珠不受控制的滑落。
“陛下誤會臣妾了。” 許靜媃說著，屈膝緩緩跪在了李清腳邊，姿態極盡卑微，“臣妾豈敢有怨？皇後娘娘母儀天下，鳳體違和，陛下與太皇太後、太上皇慈愛體恤，令其靜養，乃是天家仁德。”
“臣妾與歲歲能得陛下回護，保全性命，已是邀天之幸，感恩尚且不及，何來怨懟？”
“至於陛下所言……臣妾待陛下不如從前親熱……”
她擡起頭，梨花帶雨道：“非是臣妾心變了，而是臣妾害怕了。”
“害怕？為何害怕？”
李清眉峰微蹙。
他不明白，後宮中的女子只要有了帝王的寵愛，為何會害怕？
“是，害怕。” 許靜媃點了點頭，哽咽道，“從前在東宮，臣妾年少無知，只知一心慕戀陛下，行事但憑本心，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這宮廷深深，步步皆是險境。”
“直到有了歲歲，直到親身經歷過生死一線，直到看著繈褓中的女兒險些離臣妾而去……臣妾才真正明白，在這宮裏，一步行差踏錯，不僅會害了自己，更會害了歲歲，害了陛下。”
她仰望著他，淚眼朦朧：“臣妾恭敬，小心，不是因為對陛下心意淡了，而是將陛下看得比臣妾自己的性命還要重！”
“臣妾臨產之際，父親惹下大禍，那時陛下為臣妾與歲歲擔憂，還有為了臣妾的父親周旋，最後更是因為臣妾，因為歲歲，陛下保留了父親的官途，臣妾知道，臣妾讓陛下為難，更在朝堂之上損及陛下聖名。”
“陛下是臣妾的天，是歲歲的依靠，臣妾害怕再給陛下帶來煩憂，也害怕臣妾不爭氣的父親再給陛下徒增煩惱，臣妾只要偶爾能見到陛下，知道歲歲的父皇心裏還有我們一絲位置便足夠了……”
她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那份壓抑已久的委屈、如履薄冰的艱辛，借著這個由頭，終於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
這哭泣，半是真，半是演，可半真半假便足夠了。
李清坐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地哭泣的女子。
他想起她剛入東宮時，那羞澀卻明亮的眼神。
想起她得知有孕時，那純粹的欣喜。
想起歲歲危在旦夕時，她絕望卻不肯放棄的堅韌。
也想起皇後中毒前後，她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靜……
或許，她說的是真的。
在這後宮中，哪怕是他的母後也曾憂心聖眷不在，何況許靜媃這般家世不顯的嬪妃？
不爭氣的父親、虎視眈眈的皇後，除了小心翼翼，如臨深淵，還能如何？
難怪，她不敢鮮活，這宮裏從來容不得鮮活的東西。
良久，李清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裏，有無奈，有釋然，有憐惜。
他彎下腰，伸手扶住許靜媃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起來吧。” 聲音恢覆了晚膳初時的溫和，“是朕……思慮不周了。”
許靜媃依著他的力道起身，依舊低著頭，淚水未幹。
李清用拇指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笨拙，可見極少做這種事。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 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緩聲道，“只是見你待朕不如從前肆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罷了，如今聽你一說，倒是朕苛求了。”
說著李清將許靜媃輕輕攬入懷中，手掌撫過她單薄的脊背。
“你有歲歲要養著，有宮務要理，心思重些，謹慎些，原也應該，只是莫要太過緊繃，只是在朕面前偶爾也可放松些，朕是你的夫君。”
夫君……
許靜媃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明黃的衣襟。
陛下，您是明意貞的夫君，是章明茗的夫君……
你是太多人的夫君了……
明月高懸，只恨不獨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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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裏面沒有怒意，只有探究，以及一絲不豫。
李清……居然會問出來？
許靜媃的心臟在胸腔裏沈沈地跳動著，每一下都敲擊著耳膜。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銀箸，擡起眼，迎上李清的目光，那眸子裏清澈依舊，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的霧。
“陛下……”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艱澀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對陛下之心，從未更改。”
李清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向前傾身，離她更近了些：“從未更改？”
他重覆了一遍，嗤笑道，“朕記得，從前在東宮時，你雖也守禮，卻會在朕隨口稱讚一句糕點時，欣喜地記下，下次親手做了送來。”
“朕若幾日未去，你見到朕時，眼裏是藏不住的歡喜，而非如今這般恭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那觸感溫熱，卻讓許靜媃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靜媃，告訴朕，” 他宛若天神般俊朗的面容在許靜媃眼前放大，似在誘哄，“是這後宮磋磨了你？是有了歲歲，你的心神便全系於她一身，再無餘地分給朕？還是……因為皇後之事，因為朕未曾如你所願那般嚴懲，你心中對朕，有了怨？”
最後一句，如同冰錐，直刺許靜媃心底最深處、連她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角落。
她瞳孔驟縮，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怨嗎？
是的，她怨過。
怨他明知皇後是害她們母女的元兇，卻因權衡、因那該死的大局，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後以一場苦肉計逃脫嚴懲，繼續高高在上地做著她的中宮娘娘。
怨他帝王的愛如此稀薄而縹緲，在權力面前，可以輕易將她與歲歲所受的苦難擱置一旁。
可這些怨，她能說嗎？敢說嗎？
說了，便是對君上的不滿，是婦人的短視，不識大體，便會徹底失去兩人之間僅存情分與愧疚。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翻滾而過。
許靜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微微偏頭，避開了他停留在臉頰的手指，卻沒有完全躲開李清的註視。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鼻翼微動，淚珠不受控制的滑落。
“陛下誤會臣妾了。” 許靜媃說著，屈膝緩緩跪在了李清腳邊，姿態極盡卑微，“臣妾豈敢有怨？皇後娘娘母儀天下，鳳體違和，陛下與太皇太後、太上皇慈愛體恤，令其靜養，乃是天家仁德。”
“臣妾與歲歲能得陛下回護，保全性命，已是邀天之幸，感恩尚且不及，何來怨懟？”
“至於陛下所言……臣妾待陛下不如從前親熱……”
她擡起頭，梨花帶雨道：“非是臣妾心變了，而是臣妾害怕了。”
“害怕？為何害怕？”
李清眉峰微蹙。
他不明白，後宮中的女子只要有了帝王的寵愛，為何會害怕？
“是，害怕。” 許靜媃點了點頭，哽咽道，“從前在東宮，臣妾年少無知，只知一心慕戀陛下，行事但憑本心，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這宮廷深深，步步皆是險境。”
“直到有了歲歲，直到親身經歷過生死一線，直到看著繈褓中的女兒險些離臣妾而去……臣妾才真正明白，在這宮裏，一步行差踏錯，不僅會害了自己，更會害了歲歲，害了陛下。”
她仰望著他，淚眼朦朧：“臣妾恭敬，小心，不是因為對陛下心意淡了，而是將陛下看得比臣妾自己的性命還要重！”
“臣妾臨產之際，父親惹下大禍，那時陛下為臣妾與歲歲擔憂，還有為了臣妾的父親周旋，最後更是因為臣妾，因為歲歲，陛下保留了父親的官途，臣妾知道，臣妾讓陛下為難，更在朝堂之上損及陛下聖名。”
“陛下是臣妾的天，是歲歲的依靠，臣妾害怕再給陛下帶來煩憂，也害怕臣妾不爭氣的父親再給陛下徒增煩惱，臣妾只要偶爾能見到陛下，知道歲歲的父皇心裏還有我們一絲位置便足夠了……”
她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那份壓抑已久的委屈、如履薄冰的艱辛，借著這個由頭，終於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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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坐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地哭泣的女子。
他想起她剛入東宮時，那羞澀卻明亮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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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她說的是真的。
在這後宮中，哪怕是他的母後也曾憂心聖眷不在，何況許靜媃這般家世不顯的嬪妃？
不爭氣的父親、虎視眈眈的皇後，除了小心翼翼，如臨深淵，還能如何？
難怪，她不敢鮮活，這宮裏從來容不得鮮活的東西。
良久，李清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裏，有無奈，有釋然，有憐惜。
他彎下腰，伸手扶住許靜媃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起來吧。” 聲音恢覆了晚膳初時的溫和，“是朕……思慮不周了。”
許靜媃依著他的力道起身，依舊低著頭，淚水未幹。
李清用拇指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笨拙，可見極少做這種事。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 他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緩聲道，“只是見你待朕不如從前肆意，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罷了，如今聽你一說，倒是朕苛求了。”
說著李清將許靜媃輕輕攬入懷中，手掌撫過她單薄的脊背。
“你有歲歲要養著，有宮務要理，心思重些，謹慎些，原也應該，只是莫要太過緊繃，只是在朕面前偶爾也可放松些，朕是你的夫君。”
夫君……
許靜媃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明黃的衣襟。
陛下，您是明意貞的夫君，是章明茗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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