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主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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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主理（二）
選秀一事，千頭萬緒。
皇帝李清正值盛年，勤政有為，頗具明君氣象。
然而，子嗣一事卻始終是朝野私下議論的隱憂。
和妃所出的皇長子李林自幼體弱，常年需以湯藥將養，能否平安成年，尚未定。
這般情形，落在那些盤算深遠的勳貴世家眼中，無異於是一塊伸頭就能啃到的大肥肉。
但凡家中有待嫁女，無不暗自動了心思。
即便將來不能子承父業，哪怕只得一位親王、一位公主，也足以讓家族在未來的幾十年裏，地位更加穩固。
可帝王的心思，深沈如海。
他不說，許靜媃也能從細微處察覺幾分。
陛下不喜，或者說，極為忌憚世家勢力。
這一點，從昔日東宮時，家世顯赫、容貌才情皆屬上乘的蘇臻容卻始終不得志，便可見一斑。
皇帝要的，是制衡，否則他親舅舅趙琮知的獨女今年堪堪十五歲，出身高貴，品貌一絕，入宮便可穩壓明意貞一頭，但李清卻特赦表妹可以自行婚假，不用入宮。
可見哪怕是母族，他也是多有防備的。
這份揣測，讓許靜媃肩頭的擔子又重了千斤。
她不僅要打理繁瑣事務，還要摸清李清想要的，替他擋走不願意看見的。
“娘娘。”
內務府總管剛剛躬身退下，帶走了厚厚一摞待擬的章程草案和初步篩選的名錄。
淩香便悄步進來，走到正在揉按額角的許靜媃身邊，替她按摩，低聲道：“方才您與總管說話時，陳容太妃宮裏的吳嬤嬤悄悄來過，交給奴婢一個錦盒，說是太妃娘娘一點心意，給娘娘喝茶潤喉。”
“走時，提了一句說陳家三小姐，今年二八年華，性子是頂頂溫柔嫻靜的，自幼熟讀詩書，通曉禮儀，女紅中饋也是一等一的好。”
“太妃娘娘年紀大了，就念著娘家這些小輩，盼著娘娘能多留一分心，松松手，讓三小姐入宮得見天顏，便是她的造化了。”
陳容太妃，乃太上皇後宮中頗為禮遇的一位太妃，出身滎陽陳氏，也是世家之一。
太妃平日深居簡出，與世無爭，如今為了娘家侄孫女，竟也遣了心腹嬤嬤過來。
這還只是預備著，名單尚未最終核定，各方請托的暗流，便已悄無聲息地湧到了她的案前。
許靜媃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只被淩香捧過來的紫檀雕花錦盒上。
“收起來吧，登記在冊，註明是陳容太妃所賜。”
“至於吳嬤嬤的話……” 她沈吟片刻，“就說本宮知道了，選秀乃為陛下擇選淑女，一切自有章程制度，本宮定當秉公辦理，不負陛下期許。”
淩香會意，點頭應下：“是，奴婢明白。”
她捧著錦盒退下，心裏卻清楚，娘娘這是誰的情面也沒接，誰的面子也沒駁，將皮球又輕輕踢了回去，全看對方如何理解這秉公二字了。
晚膳時辰，皇帝駕臨。
紫檀木圓桌上已布好了十數道精致菜肴，以時令春鮮為主，搭配些溫補的羹湯，色澤清雅，勾人食欲。
許靜媃換了一身家常的淡藍色暗花綾衫，外罩月白綾子比甲，發髻也松綰著，只簪了支素銀簪子並一朵新摘的淡紫色辛夷花。
她親自侍立在李清身側，為他布菜。
李清今日似是心情不錯，眉宇舒展，看著許靜媃的眼神也很是溫和。
他並不講究食不言，偶爾也會問問歲歲白日裏的情形。
將一道煨得金黃濃稠的雞汁燴猴菇小心地布入李清面前的金邊白玉碟中，李清舉箸嘗了一口，微微頷首，顯是滿意。
許靜媃見狀，一邊繼續為他盛了半碗清淡的薺菜豆腐羹，一邊輕聲道：“今日午後，陳容太妃宮裏的吳嬤嬤來了一趟，送了些新茶，向臣妾提了提陳家三小姐的事。”
李清品著薺菜豆腐羹，聞言動作未停，只從喉間逸出一聲，示意她繼續。
“太妃娘娘誇讚那位三小姐溫柔嫻靜，知書達理，盼著能在選秀時多留些心。”
說話間，又在碟中布了一道乳鴿燴蘆筍，“臣妾不敢擅專，按例收了太妃的賞賜，也已登記在冊，只回說一切依章程制度秉公辦理。”
李清將蘆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這才擡眼看了看許靜媃道：“陳家這一代在朝為官者不多，最高的也不過四品閑職，倒是家中子弟多在文壇有些才名，算是個清貴讀書人家。”
“陳容太妃還算安分，這些年也深居簡出，她既開口，想必對那侄孫女確有幾分期許。”
他放下湯匙，隨意道，“選秀首重品貌德才，若那陳家三小姐真如太妃所言，才德兼備，容貌也過得去，在選秀時留下，倒也無不可。”
“是，臣妾明白了。” 許靜媃立刻應道，“臣妾定當仔細核查，若其確符合選秀規制，品貌俱佳，自會依例辦理。”
李清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窒悶又泛了上來。
從前的許靜媃，若是知道他過來用膳，必定親自下廚做上一兩道點心。
席間，她會眼眸亮晶晶地看著他品嘗，帶著點想被誇獎的期待。
說話時，眉眼間也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些小兒女的嬌態，心思如同春日溪水，清澈見底，歡快地流淌在他眼前。
她與簡妃一樣，都是他身邊得寵的妃子，卻又截然不同。
簡妃的不滿是赤裸裸的，如同她的衣飾般濃墨重彩，她會直接撅嘴，會半真半假地抱怨，會將醋意明明白白擺在他面前。
而許靜媃……
她的情緒是內斂的。
即便從前，她也很少直言不滿，可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若他連續幾日忙於政務未去，再見時，她行禮問安一切如常，可眼中必然有失落不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悄無聲息，卻總能被他捕捉到漣漪。
可如今呢？
自她歷經生死產下歲歲，變得像一塊被打磨圓潤的美玉，溫潤卻冰冷，完美卻失去了鮮活的溫度。
她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藏起，不再讓人看見。
即便是面對選秀這樣的大事，她也能置身事外的去打理，比皇後還像皇後。
這原本是他希望看到的，可當這一切呈現在眼前，與他記憶中的那個許靜媃對比時，一種莫名的煩悶暗暗滋生。
思及此，李清放下湯匙，語氣裏有著克制的不滿：“你辦事，朕向來放心。”
“只是靜媃，自從有了歲歲，你待朕便總似隔了一層，恭敬有餘，親熱不足，今日不妨說與朕聽，這般變化，究竟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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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一事，千頭萬緒。
皇帝李清正值盛年，勤政有為，頗具明君氣象。
然而，子嗣一事卻始終是朝野私下議論的隱憂。
和妃所出的皇長子李林自幼體弱，常年需以湯藥將養，能否平安成年，尚未定。
這般情形，落在那些盤算深遠的勳貴世家眼中，無異於是一塊伸頭就能啃到的大肥肉。
但凡家中有待嫁女，無不暗自動了心思。
即便將來不能子承父業，哪怕只得一位親王、一位公主，也足以讓家族在未來的幾十年裏，地位更加穩固。
可帝王的心思，深沈如海。
他不說，許靜媃也能從細微處察覺幾分。
陛下不喜，或者說，極為忌憚世家勢力。
這一點，從昔日東宮時，家世顯赫、容貌才情皆屬上乘的蘇臻容卻始終不得志，便可見一斑。
皇帝要的，是制衡，否則他親舅舅趙琮知的獨女今年堪堪十五歲，出身高貴，品貌一絕，入宮便可穩壓明意貞一頭，但李清卻特赦表妹可以自行婚假，不用入宮。
可見哪怕是母族，他也是多有防備的。
這份揣測，讓許靜媃肩頭的擔子又重了千斤。
她不僅要打理繁瑣事務，還要摸清李清想要的，替他擋走不願意看見的。
“娘娘。”
內務府總管剛剛躬身退下，帶走了厚厚一摞待擬的章程草案和初步篩選的名錄。
淩香便悄步進來，走到正在揉按額角的許靜媃身邊，替她按摩，低聲道：“方才您與總管說話時，陳容太妃宮裏的吳嬤嬤悄悄來過，交給奴婢一個錦盒，說是太妃娘娘一點心意，給娘娘喝茶潤喉。”
“走時，提了一句說陳家三小姐，今年二八年華，性子是頂頂溫柔嫻靜的，自幼熟讀詩書，通曉禮儀，女紅中饋也是一等一的好。”
“太妃娘娘年紀大了，就念著娘家這些小輩，盼著娘娘能多留一分心，松松手，讓三小姐入宮得見天顏，便是她的造化了。”
陳容太妃，乃太上皇後宮中頗為禮遇的一位太妃，出身滎陽陳氏，也是世家之一。
太妃平日深居簡出，與世無爭，如今為了娘家侄孫女，竟也遣了心腹嬤嬤過來。
這還只是預備著，名單尚未最終核定，各方請托的暗流，便已悄無聲息地湧到了她的案前。
許靜媃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只被淩香捧過來的紫檀雕花錦盒上。
“收起來吧，登記在冊，註明是陳容太妃所賜。”
“至於吳嬤嬤的話……” 她沈吟片刻，“就說本宮知道了，選秀乃為陛下擇選淑女，一切自有章程制度，本宮定當秉公辦理，不負陛下期許。”
淩香會意，點頭應下：“是，奴婢明白。”
她捧著錦盒退下，心裏卻清楚，娘娘這是誰的情面也沒接，誰的面子也沒駁，將皮球又輕輕踢了回去，全看對方如何理解這秉公二字了。
晚膳時辰，皇帝駕臨。
紫檀木圓桌上已布好了十數道精致菜肴，以時令春鮮為主，搭配些溫補的羹湯，色澤清雅，勾人食欲。
許靜媃換了一身家常的淡藍色暗花綾衫，外罩月白綾子比甲，發髻也松綰著，只簪了支素銀簪子並一朵新摘的淡紫色辛夷花。
她親自侍立在李清身側，為他布菜。
李清今日似是心情不錯，眉宇舒展，看著許靜媃的眼神也很是溫和。
他並不講究食不言，偶爾也會問問歲歲白日裏的情形。
將一道煨得金黃濃稠的雞汁燴猴菇小心地布入李清面前的金邊白玉碟中，李清舉箸嘗了一口，微微頷首，顯是滿意。
許靜媃見狀，一邊繼續為他盛了半碗清淡的薺菜豆腐羹，一邊輕聲道：“今日午後，陳容太妃宮裏的吳嬤嬤來了一趟，送了些新茶，向臣妾提了提陳家三小姐的事。”
李清品著薺菜豆腐羹，聞言動作未停，只從喉間逸出一聲，示意她繼續。
“太妃娘娘誇讚那位三小姐溫柔嫻靜，知書達理，盼著能在選秀時多留些心。”
說話間，又在碟中布了一道乳鴿燴蘆筍，“臣妾不敢擅專，按例收了太妃的賞賜，也已登記在冊，只回說一切依章程制度秉公辦理。”
李清將蘆筍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這才擡眼看了看許靜媃道：“陳家這一代在朝為官者不多，最高的也不過四品閑職，倒是家中子弟多在文壇有些才名，算是個清貴讀書人家。”
“陳容太妃還算安分，這些年也深居簡出，她既開口，想必對那侄孫女確有幾分期許。”
他放下湯匙，隨意道，“選秀首重品貌德才，若那陳家三小姐真如太妃所言，才德兼備，容貌也過得去，在選秀時留下，倒也無不可。”
“是，臣妾明白了。” 許靜媃立刻應道，“臣妾定當仔細核查，若其確符合選秀規制，品貌俱佳，自會依例辦理。”
李清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窒悶又泛了上來。
從前的許靜媃，若是知道他過來用膳，必定親自下廚做上一兩道點心。
席間，她會眼眸亮晶晶地看著他品嘗，帶著點想被誇獎的期待。
說話時，眉眼間也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些小兒女的嬌態，心思如同春日溪水，清澈見底，歡快地流淌在他眼前。
她與簡妃一樣，都是他身邊得寵的妃子，卻又截然不同。
簡妃的不滿是赤裸裸的，如同她的衣飾般濃墨重彩，她會直接撅嘴，會半真半假地抱怨，會將醋意明明白白擺在他面前。
而許靜媃……
她的情緒是內斂的。
即便從前，她也很少直言不滿，可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若他連續幾日忙於政務未去，再見時，她行禮問安一切如常，可眼中必然有失落不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悄無聲息，卻總能被他捕捉到漣漪。
可如今呢？
自她歷經生死產下歲歲，變得像一塊被打磨圓潤的美玉，溫潤卻冰冷，完美卻失去了鮮活的溫度。
她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藏起，不再讓人看見。
即便是面對選秀這樣的大事，她也能置身事外的去打理，比皇後還像皇後。
這原本是他希望看到的，可當這一切呈現在眼前，與他記憶中的那個許靜媃對比時，一種莫名的煩悶暗暗滋生。
思及此，李清放下湯匙，語氣裏有著克制的不滿：“你辦事，朕向來放心。”
“只是靜媃，自從有了歲歲，你待朕便總似隔了一層，恭敬有餘，親熱不足，今日不妨說與朕聽，這般變化，究竟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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