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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日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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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日常(二)

章明茗進來時,李清已擱下了朱筆,正端著一盞青玉鬥笠杯,慢慢啜飲著。

裊裊熱氣模糊了他小半面容,卻掩不住那通身的矜貴氣度。

即便是坐著也如山岳,可靠又巍峨。

她蓮步輕移,行至禦案前,斂衽深深下拜,聲音比在外時又軟了三分:“明茗給陛下請安。陛下萬福。”

李清聞聲擡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襲灼灼的海棠紅宮裝,以及發間那支光華璀璨的鳳釵上,眉眼間的沈肅似乎緩和了些許。

他放下茶盞,起身,行至章明茗身前,伸出手,握住了她行禮後尚未完全直起身時遞出的柔荑:“不必多禮。”

觸手一片冰涼。

李清俊朗的眉峰輕蹙,將那冰涼細膩的手完全攏入自己溫熱幹燥的掌心。

他微微低頭,朝她指尖輕輕呵出一口溫熱的氣息,那氣息拂過章明茗的肌膚,帶起一陣戰栗。

李清擡眼望入她眸中,責備道:“手這般冷,一路過來定是凍著了,這樣滴水成冰的天氣,合該在你自己宮裏,守著暖爐好生待著,怎麽反倒跑出來?仔細身子才是要緊。”

章明茗借著他力道,緩緩站直了身子。

甫一直立,便撞進帝王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眼眸裏,那裏面清晰地映出她盛裝的身影。

他離得這樣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龍涎香氣,混合著禦案上墨錠的冷香與方才那盞清茶的餘韻,讓人沈醉。

她眼波倏然流轉,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漾開粼粼的碎光。

唇邊的笑意真切了許多,又因李清毫不掩飾的關懷而染上一層薄薄的羞赧紅暈。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隨即放軟了身子,小心地偎進李清胸前。

“謝陛下關懷,臣妾不冷。”她的聲音更輕了,幾乎化作氣音,“只是心裏總惦記著陛下,想到陛下為江山社稷日夜操勞,殫精竭慮,臣妾便坐立難安,想著哪怕只是過來,能親手為陛下端一盞熱茶,送一碟合口的點心,心裏也能踏實些。”

在她身子靠上來的一瞬間,李清的手臂便極其自然地環了上來,穩穩托住她纖細的腰肢。

動作熟稔而從容,好似兩人間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他的目光在她因羞赧而輕顫的睫羽和頰邊那抹誘人的霞色上停留片刻,深邃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愉悅的微光。

“你有這份心,朕便知足了。”

他的聲音較方才更為和緩,如同被春水浸過的玉石,溫潤低醇。

話音落下,他並未松開環在她腰間的手,反而微微收緊,帶著她走了幾步。

兩人一同擠進了那張鋪著厚實錦墊的寬大花梨木扶手椅中。

椅子雖寬,容納兩人卻也略顯局促,正因如此,距離便被壓縮得密不透風。

章明茗幾乎是半坐在了李清腿上。

屬於帝王的體溫將她密密包裹,那是一種令人眩暈的特權,滿宮裏,只有簡妃能夠這樣坐在帝王腿上。

她身姿纖細輕盈,這點重量對常年習武的李清來說自然不值一提。

他向後舒適地靠進椅背,將她安穩地圈在懷中,聞言只淡淡一笑,從容不迫道:“年關庶務,各地呈報,總是多些,無非錢糧刑名,河工邊備,皆是老生常談,並無格外要緊的。”

說罷,話鋒極其自然地轉向她,似夫妻閑談:“倒是你,今日往臨華殿去,與淑妃她們核驗賬目,一切可還順遂?淑妃初掌宮務,你們從旁協理,可有棘手難處?”

章明茗心頭卻是微微一動。

皇帝在皇後那裏剛栽了個不大不小的跟頭,雖借著中毒之事暫時按下,但以他的心性,對後宮的動向必然比往日更加警覺。

此刻問起,絕非隨口關懷。

她心思電轉,如同最精密的機括瞬間運轉,面上卻綻開明媚如三月春花的笑容:“淑妃娘娘處事最是周全細致,賬目條理清晰,明白曉暢,並無什麽難處,六宮上下也都感念淑妃姐姐操持辛苦,無不盡力配合著呢。”

她語音微頓,那明媚的笑容裏地摻入一絲欲言又止的遲疑,如同晴朗天空中飄來一小片薄雲。

羽睫輕扇,她擡眸覷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帶著點為難,又帶著點信賴,仿佛不知該不該說。

“只是……”

章明茗將這二字吐得又輕又軟,尾音微微拖長,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著聽者的好奇心。

“只是什麽?”

李清垂眸看著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著她腰間宮絳上垂下的流蘇。

他豈會不知章明茗的性子?

這般故作姿態,多半是要給什麽人上點眼藥了。

他心中明鏡似的,卻也不點破,只配合著她,做出願聞其詳的姿態。

章明茗見李清神色專註,似被自己勾起關切,便順著那點遲疑,將聲音放得愈發柔軟婉轉:“只是淑妃娘娘一片苦心,厲行節儉,各宮用度都略減了些。”

“節儉自然是美德,臣妾也深知陛下為天下萬民夙興夜寐,憂勞不已,咱們後宮理當儉省自持,以身作則,為陛下分憂。”

“只是年關將近,各處用度本就大,有些位份稍低、根基也淺薄的妹妹們,宮裏日子素來清簡,用度都掐得緊,這一削減,怕是連過年最起碼的體面都難支撐了。”

“臣妾偶爾聽聞一二,心裏便覺著有些不是滋味。”她輕輕嘆了口氣,憐惜道,“想著她們在深宮裏熬著,一年到頭,也就盼著年節能稍稍松快些,有點喜慶樣子。”

李清靜靜地聽著,撫弄流蘇的手指未曾停頓,面上神色依舊溫和,看不出太多波瀾,只輕聲道:“淑妃行事自有她的通盤考量,年節各項用度,內務府會依制擬定章程,若真有哪一處格外艱難,你們幾位協理宮務的,既已知曉,也可酌情調劑,總要周全才是。”

“陛下思慮周詳,是臣妾見識短淺了。”

章明茗立刻從善如流,面上浮起欽佩之色,仿佛被帝王一語點醒。

她眼波靈動一轉,語氣忽而變得輕快,摻著點不依不饒的嬌憨:“對了,陛下——” 故意拖長了音調,“您之前曾與明茗提過,年後就要選秀了?不知……有沒有哪家的小姐,讓陛下心裏惦念著的?”

說罷,她還微微撅起了的紅唇,鼻尖輕皺,一副十足十的小女兒家拈酸吃醋、又強作大方的嬌態。

大興朝民風雖較前朝開放,世家貴女也可參與些詩會游園,但絕無可能讓未出閣的閨秀輕易偶遇天子,更別提什麽一見傾心。

這等話,純屬是寵妃恃寵而驕時的嬌嗔戲語,當不得真,卻也最是撓人心癢。

李清被她這故作姿態的模樣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擡起手,親昵地刮了刮她挺翹的鼻尖:“促狹!都是位列四妃、協理宮務的人了,怎麽還學那小門小戶的做派,拿這等話來噎朕?”

他手臂收緊,將她往懷裏帶了帶,低頭靠近她耳畔,似玩笑又似認真的哄慰:“朕每日裏睜開眼便是朝政奏章,閉上眼思量的還是國事邊防,批閱不完的公文,見不完的臣工,哄你一個便已分身乏術,哪裏還有閑情逸致,去惦念那些連面都未曾見過的閨秀?嗯?”

最後那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揚,配合著耳畔溫熱的氣息和腰間收緊的手臂,瞬間將章明茗那點刻意擺出的醋意沖散了大半。

章明茗被他刮得鼻尖微癢,又被他話裏那份無奈的寵溺和親密的抱怨攪得心頭一蕩,那強裝的些許不滿立刻化作了酥軟。

她順勢將臉埋進他肩頸處,蹭了蹭,聲音悶悶地傳來:“陛下就會拿好話哄人,明茗才不信,到時候新人進宮,一個個年輕鮮妍,溫柔解語,陛下眼裏哪裏還瞧得見臣妾這等舊人……”

話說得幽怨,手臂卻更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身,依戀之情溢於言表。

李清低笑出聲,胸腔傳來震動。

他撫著她如雲的發髻,指尖劃過那支冰涼華貴的鳳釵,語氣悠長:“舊人?朕看你是愈發會胡沁了,在這宮裏,在朕跟前,何時以新舊論過短長?朕若只圖新鮮,這六宮早已不知換過幾茬人了。”

說著略略停頓,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耳垂,引得她微微一顫。

“至於選秀,乃是祖制,關乎國本子嗣,亦是平衡前朝之舉,朕既為天子,自有責任,但這宮裏的人,孰輕孰重,朕心裏難道沒桿秤麽?”

提到子嗣,章明茗眸色一暗。

她的身子……若是能有子嗣,何苦故意裝的與誠婕妤那個憨貨一般?

宮裏的女人,一個永遠也不能有子嗣的女人,哪怕不再受制於人,也是個可憐蟲罷了。

“臣妾就是舍不得陛下嘛。”壓下心中苦澀,她擡起頭,眼圈泛紅,“陛下待臣妾好,臣妾心裏都記得,只盼著陛下……無論來日宮裏添了多少新人,偶爾也能想起明茗,記得偶爾來瞧瞧明茗,別讓明茗一人守著空蕩蕩的宮殿,日夜盼著……”

李清看著她泛紅的眼角,眸光微微閃動,環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低頭在那光潔的額上輕輕印下一吻,嘆息般道:“又說傻話,朕何時讓你空盼過?”

得了承諾,章明茗滿足的安靜地伏在李清懷中,不再言語。

陛下……

為何我第一個遇到的人,不是您呢?

閉上眼,淚珠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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