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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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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釋懷

窗外風聲漸緊,瑤光殿的暖閣裏暖意融融。

四角炭籠裏獸炭燒得正旺,獸首銅爐吐出裊裊青煙。

楚尚凝與許靜媃對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

中間隔著一張填漆小幾,上頭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最顯眼的便是那盤棗泥糕,棗紅色澤油潤,還冒著微微熱氣。

楚尚凝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折枝玉蘭紋的錦緞襖裙,外罩月白色狐腋裘比甲,顏色素凈得近乎謹慎。

頭發綰成簡單的圓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珠的如意簪,並兩朵米珠攢成的絨花。

她剛覆位文妃不久,眉眼間還殘留著被禁足期間磨出的警惕,此刻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修剪得整齊幹凈,卻沒什麽血色。

“眼瞧著就是年下了,”她啜了一口淩香奉上的寒梅茶,梅香清苦,恰似她此刻心境,“陛下這回動了真怒。”

“我這幾日瞧著掖庭宮那邊人來人往,上儀宮的大宮女到各局各司稍有牽連的管事,還有只遞過幾次東西的小太監,不知多少人丟了性命。”

她放下茶盞,不忍道:“許多怕只是無辜受了牽連,那尚宮局的李司薄,我前日才與她核對過春日用度的舊例,是個極細致本分的人,昨日也……實在令人心有不忍。”

許靜媃坐在她對面,一身海棠紅繡折枝杏花的杭綢夾襖,領口袖緣鑲著一圈柔軟的白狐毛,襯得她面容愈發瑩白。

大約是剛在暖閣裏照料過女兒,她長發只松松綰了個家常的墮馬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那蝴蝶翅膀薄如蟬翼,隨著她微微傾身勸慰的動作輕輕顫動,流光溢彩。

“姐姐看著心裏苦,便吃些甜的緩一緩。”許靜媃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將盛著棗泥糕的甜白瓷碟往楚尚凝面前推了推。

她手指纖長,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指甲是健康的粉白色,動作不疾不徐,很是沈穩。

“你真會說笑。”

楚尚凝嗔了一句,眉宇間的郁色卻化開些許。

她依言取了一塊棗泥糕,小口嘗了。

糕體綿軟,棗泥餡兒甜而不膩,帶著棗子特有的醇厚香氣,溫熱的滋味果然從舌尖一路暖到了心裏。

“只是,”楚尚凝咽下糕點,眉頭又微微蹙起,“我昨夜翻查尚宮局近半年的支出簿子,有幾處模糊存疑,剛想尋那經手的老宮人問個明白,今日才知,那人昨日已跟著上儀宮的舊案一並被處置了。”

她嘆了口氣,有些煩惱:“線索便這般斷了,想來妹妹協理宮務,也難免遇到類似情形吧?”

許靜媃端起自己那盞茶,靜靜聽著。

她今日協理宮務,分到的恰是禦膳房的差事。

皇後靜養,中宮權柄被分,淑妃蘇臻容位份最高,自然將最緊要的內務府攥在了手裏。

簡妃章明茗原本管著四執庫,如今又接手了閑適卻頗有雅趣的花鳥坊,明面上是協理,實則權柄不降反增,怕是心氣兒更高了。

至於她自己,禦膳房看似不如內務府顯赫,卻是關乎六宮每日飲食、乃至帝後皇子公主入口安危的要害之地。

這燙手山芋落在她懷裏,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姐姐說的是。”許靜媃輕輕頷首,美眸掠過窗外搖曳的枯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此番肅清,固然是為整飭宮闈,杜絕後患,但疾風過處,難免傷及無辜草木,你我既在其位,也只能更加謹慎,於細微處留心,盡量周全罷了。”

她話鋒一轉,語氣更柔緩了些:“尚宮局的賬目,姐姐若信得過我,不妨將存疑之處抄錄一份,我讓雲兒也暗中留意著,禦膳房與各局往來采買、支取物料,賬面亦是千頭萬緒,或許能交叉比對著,看出些端倪。”

楚尚凝點了點頭,感激道:“我也是如此做的,只是經此一事,我看六宮上下無不噤若寒蟬,皇後娘娘那邊……怕是暫時動不得了。”

許靜媃微微一笑,那笑意淺淺浮在唇邊:“姐姐,這宮裏的風,從來不會只往一個方向吹,皇後娘娘鳳體欠安,需長久靜養,這是太皇太後和陛下的慈愛,至於其他……日子還長著呢。”

她拈起一塊棗泥糕,卻不吃,只看著那潤澤的棗紅色:“眼下年關將至,各宮用度、節慶賞賜、祭祀典儀,樁樁件件都需人操持。”

“淑妃姐姐穩重,簡妃姐姐能幹,姐姐你心細如發,正是歷練的好時候。”

“將分內之事料理得妥妥帖帖,讓陛下和太皇太後看見咱們的用心與能力,這才是最要緊的。”

在這深宮之中,憐憫、憤怒固然需要,但更重要的是審時度勢,是抓住眼下能抓住的,站穩腳跟。

“妹妹看得透徹。”

她終是舒了一口氣,又飲了一口茶。

寒梅的冷香似乎不再那麽澀口,反而有了一絲回甘。

望著甜白釉盞,茶水中梅花瓣間自己的倒影,楚尚凝低聲道:“還有一件事……誠婕妤……”

許靜媃撚著棗泥糕的手指一僵,隨即如常地將糕點放回碟中。

她擡起眼,眸光清亮地望向楚尚凝,瞬間便明白了對方未盡的話語。

秦似月。

當初正是她,踩著楚尚凝,才得以從東宮偏僻的水月軒裏爬出來,得了誠這個諷刺的封號。

楚尚凝並不需要許靜媃回應,只繼續低聲道:“你我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姐妹,我不瞞你,當年若不是她,口口聲聲,言之鑿鑿,說親眼見到和春拿著那個臟東西……”

她的視線緩緩移向身側侍立的一位宮女。

那宮女年紀很輕,身形單薄,穿著普通的青色宮裝,低著頭,脖頸間露出斑斑疤痕。

她站在那裏,左腿似乎不敢完全受力,姿態有些微的僵硬。

這便是和春。

當年楚尚凝的陪嫁宮女,也是巫蠱案中所謂的經手人。

她在掖庭宮的刑房裏受盡折磨,左腿幾乎被廢,卻從頭至尾,未曾吐露過一字對舊主的攀誣。

許靜媃的目光在那抹淡紅痕跡上停留了一息,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轉向楚尚凝,聲音放得愈發柔和,撫慰道:“姐姐,當年誠婕妤是否真的看到,咱們如今已難盡知。”

“她雖因此事得了些好處,出了水月軒,可這些日子,不也一直孤零零守著清平宮,未見得多少聖眷麽?”

她試圖將話題引向一個相對緩和的方向。

楚尚凝卻忽然擡起頭,一眨不眨地盯住了許靜媃。

許靜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蜷縮,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道目光。

但她很快穩住了心神,主動伸出手,輕輕覆在楚尚凝擱在幾上的手背。

楚尚凝的手很涼,許靜媃的手心卻是溫熱的。

“姐姐,”許靜媃的聲音更輕了,帶著懇切,“非是我要偏幫誠婕妤說話,只是賞花宴上,我遭人暗算,是她不顧自身危險拉了我一把。”

“這份情,我一直記著,我知或有她的私心,但……”

“我明白。”

楚尚凝忽然開口,截斷了她有些難以啟齒的解釋,反手握住了許靜媃的手。

她抿唇輕輕笑了一下,顯出幾分歷經滄桑後的通達:“你們從前在東宮時便交好,她又於你有救命之恩,你的難處,我怎會不知?再者說……”

楚尚凝的眸光飄忽,似在回溯那不堪回首的一夜:“那一晚,即便沒有秦似月站出來指認,憑著那人贓並獲的場面,我想脫身,怕也是難如登天。”

“陛下……終究還是念著舊日情分,留了我性命,只是禁足太平宮,未曾牽連家族,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許靜媃心頭微澀,握緊了楚尚凝的手。

她能感受到對方話語裏那份刻意收斂的怨與痛,以及努力釋懷的掙紮。

舊事如刺,拔出來帶血,不拔則隱隱作痛。

楚尚凝選擇了將刺暫時掩埋,不是為了原諒,或許只是為了讓自己能繼續走下去。

“姐姐能這般想,是姐姐的胸懷。”許靜媃溫聲道,不再提秦似月,轉而道,“如今姐姐沈冤得雪,覆位文妃,陛下心中對姐姐定有補償憐惜之意,往後日子還長,咱們姐妹相互扶持,總能將日子過得安穩些。”

楚尚凝點了點頭,目手上那一點屬於他人的體溫,在這深宮寒夜裏,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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