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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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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峰回

雪後初霽,天色將明未明,宮道上的積雪被宮人掃至兩側,堆成素白的矮墻。

楚尚凝與許靜媃相攜走出上儀宮。

一夜未眠,兩人眼下皆染著淡淡的青影,步履間透著疲憊。

淩香捧著暖爐,靜靜跟在五步之後。

“真是老天都在幫她。”

楚尚凝攏了攏身上雪貂大氅,那是許靜媃讓淩香從瑤光殿取來的。

她衣衫單薄,此刻被晨風一吹,聲音裏都帶著寒氣。

許靜媃踩在掃凈的青磚上,雪沫在雲履邊發出咯吱聲。

她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冷峭道:“哪是老天在幫她?”

楚尚凝腳步一頓,側首望來,不解道:“你可是看出了什麽?”

“原本我也是信皇後為人所害。”許靜媃停下腳步,靠近楚尚凝耳邊,聲音極低,如同雪落無聲,“只是後來聽書筠說,公主是用銀勺餵給皇後的。”

她止住聲,見楚尚凝還是有些不懂,才繼續道:“番木鱉乃劇毒,接觸銀器必會發黑,公主年幼不識,難道皇後……也不懂麽?”

楚尚凝倏然睜大了眼。

她猛地轉頭看向許靜媃,那雙因徹夜侍疾而泛紅的眸子裏,先是茫然,繼而瞳孔驟縮,最後化作一片驚濤駭浪。

“……銀勺。”她喃喃重覆,“是了……番木鱉含毒,遇銀器……定會變色。”

許靜媃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將她拉到宮墻拐角處。

這裏恰是風口,無人往來,只有枯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不止如此。”許靜媃的視線掃過不遠處的上儀宮,“那碗牛乳羹,若是真給公主備的,從上儀宮小廚房送到公主面前,經手之人豈止一二?能近公主飲食的,必是皇後心腹。”

她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況且書筠說,皇後只嘗了一口,姐姐細想若毒真下在羹裏,分量必是算準了能要孩童性命,皇後只啜一口,劑量微乎其微,怎會發作得那般迅猛劇烈,與直接吞服無異?”

楚尚凝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緊緊攥著大氅邊緣,指節捏得發白,聲音發顫:“你是說那毒原本不在羹裏?或者……皇後入口的,根本是另一份?”

“何需另一份?”許靜媃輕輕搖頭,“皇後算計再狠,也絕不敢讓公主涉險,她定是早有準備,正巧公主有孝心,她便順勢而為。”

同為母親,許靜媃對皇後的行為極為不齒:“我猜,皇後在嘗那口羹前,已先服了極微量的番木鱉,否則怎會幾息之間便毒發?待宮中亂起,人人驚慌,書筠趁亂將同樣的東西化入殘羹,如此,豈非天衣無縫?”

“可……可她為何要這般?”楚尚凝仍舊覺得匪夷所思,後怕道,“那是番木鱉!稍有差池便會喪命!”

“因為她別無選擇。”許靜媃的聲音冷了下來,如同這晨風般刺骨,“姐姐忘了麽?昨夜皇後毒發前,陛下原本要做什麽?”

楚尚凝一怔。

隨即,她倒吸一口涼氣。

是了。

昨夜楚尚凝喊冤,許靜媃揭破香囊拆補之秘,證據直指皇後。

皇帝震怒,正要借機發作,褫奪皇後宮權。

然後,明意貞中毒的消息便傳來了。

這時機可太巧了。

“若只是尋常中毒,陛下或許還會疑心是苦肉計。”許靜媃緩緩道,“可偏偏,這毒本該是下給公主的。”

她頓了頓,唇邊泛起一絲苦笑:“從前陛下只有公主一個孩子,父女情深,非其他皇子公主可比,便是我的歲歲……”

她沒說完,只輕輕搖頭,繼續道:“公主是陛下心頭肉,有人要害公主,哪怕未得手,也足以讓陛下瞬間暴怒,將所有疑心轉向那看不見的兇手。”

“如此皇後成了替女受厄的可憐母親,一個險些失去愛女、自身命懸一線的受害者,在陛下心中她不再是那個禦下不嚴、可能涉嫌構陷的六宮之主。”

“她所有的錯失,都被這場無妄之災掩蓋,同時博得了陛下與太上皇的憐惜,連太皇太後都親自過問,賜下珍藥。”

許靜媃轉過臉,看著楚尚凝蒼白的面容:“姐姐你說,與可能被褫奪權柄、失寵失勢相比,一場經過算計、風險可控的中毒,是不是劃算得多?”

風卷著雪沫,撲在楚尚凝臉上。

冰冷刺骨,卻不及她心中寒意的一半。

她想起昨夜太皇太後那番看似公允、實則意味深長的話。

想起皇帝在皇後榻前那覆雜難辨的眼神。

想起明貴太妃看似悲痛欲絕、卻始終滴水不漏的哭訴……

一環扣一環。

“那……公主她……”楚尚凝的聲音有些發抖,“公主知道麽?她那麽小,若她當真親手……”

“公主定然不知。”許靜媃斬釘截鐵,“公主年幼,純孝赤誠,定是真心想與母後分享,皇後再如何,也不會拿親生女兒做戲,只是恰恰是這份不知情,才讓這場戲真實無比。”

說著說著,許靜媃聲音裏滲入一絲嘆息:“只是經此一事,公主心中怕要永遠結下一個痂,是她親手餵了母後那口羹,皇後或許算盡了許多,卻唯獨沒有顧計女兒的心。”

楚尚凝沈默良久。

她望著上儀宮的方向,眼神覆雜難言。

既有後怕,也有悲涼。

這金碧輝煌的宮墻之內,算計竟已深沈至此,連骨肉親情,都能成為道具。

“那我們……”她看向許靜媃,聲音幹澀,“我們昨夜之事,豈不是……”

“無妨。”許靜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寬心,“皇後這一病,短期內陛下不會再動她的根本,我們的目的本也不是即刻扳倒她。”

“姐姐的冤屈已雪,覆位文妃,便是最大的勝局,經此一事,陛下心中對當年巫蠱案的疑慮更深,即便皇後暫時逃過去,但有些種子,既已種下總有一天會破土發芽。”

楚尚凝點點頭,將身上雪貂大氅裹緊了些,低聲道:“妹妹今日之言,姐姐銘記在心,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用得著姐姐之處……”

“姐姐客氣了。”許靜媃微微一笑,笑意裏有疲憊,也有深宮中人才懂的無奈,“在這宮裏,我們終究要互相扶持。”

楚尚凝點了點頭:“以後你我便是親生姐妹,我確實不必與你客氣。”

許靜媃含笑點了點頭。

兩人不再多言,踏著越來越亮的雪光,走向不同的宮道。

踏著雪,許靜媃走得很慢。

她在想,皇後這步棋,看似險中求勝,暫時穩住了局面,卻也暴露了許多。

既然她能想到銀勺的破綻……難保不會有第二人、第三人想到。

尤其是簡妃。

那女子心思何等細密,又與皇後勢同水火。

還有……太皇太後。

那位歷經三朝的老人精,真的會被這番母慈女孝遇害的戲碼完全蒙蔽麽?

許靜媃擡起頭。

宮墻之上,灰白的天際裂開一線微明。

雪停了,風卻未止,卷著殘留的寒意,掠過重重殿宇。

她攏緊鬥篷,加快了腳步。

歲歲還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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