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路轉(二)

關燈
第150章 路轉(二)

上儀宮內外已亂作一團。

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飛雪,宮燈映著細雪將廊下照得亮如白晝。

太醫們提著藥箱匆匆往來,宮女太監們面色惶恐,端著水盆、捧著藥罐穿梭不停,卻都屏著呼吸,不敢發出半點多餘聲響。

正殿內,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若有似無的血腥氣,讓人心頭壓抑。

明意貞躺在鳳榻上,臉色灰敗,嘴唇發紺,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雙目緊閉,眉頭痛苦地蹙著,身體不時痙攣。

榻邊跪著三名太醫,正輪流診脈,神情一個比一個凝重。

太上皇與皇帝同時踏入殿內。

李琛大步走到榻前,看著明意貞這般模樣,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到底怎麽回事?皇後中的是什麽毒?可診出來了?”

為首的馮太醫連忙叩首,聲音發顫:“回太上皇,陛下,娘娘脈象浮促紊亂,四肢痙攣抽搐,牙關緊咬,瞳仁散大……依癥狀看,似是中了番木鱉之毒!”

“番木鱉?”

李清瞳孔驟縮。

番木鱉,又稱馬錢子,劇毒之物。

服後初覺頭痛眩暈,繼而頸項強直,牙關緊閉,全身肌肉劇烈抽搐,最終呼吸麻痹而亡。

宮中嚴禁此物,多用於太醫院配制少量外用藥膏,怎會……

“可能救?”

李琛的聲音冷得像冰。

馮太醫額頭冷汗涔涔:“此毒兇險異常,好在娘娘所服劑量極小,且發現及時,臣等已用催吐之法,灌下大量甘草綠豆湯以解其毒,又以香油混蛋清灌服護住腸胃,只是……娘娘鳳體虛損,日後需長期精心調養。”

“番木鱉味極苦,皇後如何會服下?”

李清忽而問道,目光如電掃向跪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宮人。

這時,一直伏在榻邊痛哭的明貴太妃猛地擡頭,像是想起了什麽,厲聲問跪在一旁抖如篩糠的書筠:“書筠!你方才說,皇後用了小公主的牛乳羹?到底怎麽回事?!”

書筠渾身劇顫,幾乎癱軟在地,哭道:“晚間禦膳房照例送來公主殿下每日睡前用的牛乳羹,公主殿下今日……今日習字得了娘娘誇讚,心中歡喜,定要親手餵娘娘一口,說……說母後辛苦,潼兒孝順……”

她泣不成聲:“娘娘心中慰藉,不忍拂了公主好意,便就著公主的小銀勺嘗了一口……只一口啊!誰知不到幾息的功夫,娘娘就說頭痛目眩,接著便……便抽搐起來……”

滿殿死寂。

牛乳羹本是給小公主的。

番木鱉極苦,但若混在甜膩的牛乳中,孩童難以察覺。

明貴太妃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被宮女死死扶住。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滾滾而下。

李清的臉上,原本的懷疑之色慢慢褪去。

若是皇後的飲食,他定會懷疑皇後自己自導自演這樁苦肉計。

可,皇後把知潼看的跟眼珠子一樣,絕不讓傷害女兒半分。

皇後……

知潼……

他站在那裏,玄色常服下的身軀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的知潼……

有人要對他那年幼天真、會甜甜喚他父皇的女兒下手!

許靜媃站在人群後,聞言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手臂。

李清能想到,她自然也能,只是……只是怎麽會這般湊巧?

“太皇太後駕到——!”

所有人俱是一震。

只見殿門處,數名嬤嬤宮女簇擁著一位滿頭銀發、身著深紫色緙絲萬壽紋常服的老婦人,緩緩步入。

她手持紫檀鳳頭杖,腳步沈穩,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壓,隨著她的到來,沈甸甸地籠罩了整個殿堂。

“皇祖母!”

李琛與李清同時躬身行禮。

殿內眾人齊刷刷跪倒一片。

太皇太後目光掃過昏迷的皇後,落在太上皇與皇帝身上,最後緩緩道:“都起來吧,哀家在祥康宮都聽見動靜了,皇後如何了?是番木鱉?”

“回皇祖母,”李清直起身,“太醫診斷確是番木鱉之毒,毒……下在了知潼每日所用的牛乳羹中,知潼孝心,讓皇後嘗先吃,哪知……。”

太皇太後握著鳳頭杖的手收緊了一下。

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銳利的光芒,快得讓人抓不住。

“哀家的潼姐兒……”她緩緩重覆,“如今人在何處?可安好?”

明貴太妃連忙哽咽道:“回太皇太後,公主受了驚嚇,已被乳母抱去偏殿安撫,未曾沾染毒物,鳳體無恙。”

“無恙就好。”太皇太後點了點頭,轉向榻上的皇後,看了片刻,淡淡道,“皇後命中該有此劫,既是替女受厄,想來上天也會憐憫,馮太醫。”

“臣在。”

“用最好的藥,務必調理好皇後的身子,哀家庫房裏還有幾支老山參和雪山靈芝,稍後讓人送來。”

“臣遵命!”

馮太醫連忙叩首。

太皇太後這才將視線轉向李清:“清兒,後宮之中,竟有人敢對皇嗣下手,用的還是番木鱉這般陰毒之物,此事你怎麽看?”

李清迎上太皇太後的目光,緩緩道:“孫兒以為,此乃十惡不赦之罪,毒害皇嗣,其心可誅,其行當滅九族!孫兒已命黃有福徹查,必將此獠揪出,千刀萬剮,以正宮闈!”

太皇太後靜靜聽著,末了,輕輕嘆了口氣:“查,自然要查。只是皇帝,你今夜動靜不小,哀家聽說,你先去了太平宮,又驚動了重霄宮,如今皇後這裏又出了事……”

她的視線似是無意地掠過跪在後方的楚尚凝和許靜媃。

“多事之秋,更需冷靜,查案要雷厲風行,但亦不可牽連過廣,動搖宮廷根本,皇後如今昏迷,六宮無主,皇帝心中可有計較?”

這話,看似關懷,實則敲打。

提醒皇帝,今夜他已走了太多步,牽扯了太多事。

巫蠱舊案、皇後中毒、公主遇險……

樁樁件件,背後可能盤根錯節。

若追查過急過猛,恐生大變。

李清如何聽不出其中的意味。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騰的厲色,沈聲道:“皇祖母教訓的是,孫兒定當謹慎行事,至於宮務……”

側頭看了楚尚凝一眼,緩聲道:“楚婕妤含冤,即日起覆位文妃,皇後需靜養,六宮之事,暫且由淑妃協同文妃、景妃、簡妃共同打理,待皇後康健再行交還。”

讓淑妃牽頭,文妃、景妃、簡妃協同。

既分了權,又讓三人相互制衡。

太皇太後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你是皇帝,後宮之事,你自有決斷,只是哀家老了,見不得孩子們受苦,皇後這裏,皇帝多費心,至於那下毒的賊子……”

她拄著鳳頭杖,緩緩轉身,“哀家就在祥康宮等著,看皇帝如何給哀家,給這後宮一個交代。”

說罷,不再多言,在嬤嬤的攙扶下,緩緩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