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清查（五）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8章 清查（五）
禦駕抵達重霄宮時，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濃，壓得宮闕的輪廓都沈重了幾分。
與別處宮殿入夜後的靜謐或零星燈火不同，重霄宮正殿亮如白晝，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黃有福提前一步通傳，此刻宮門大開，侍立的太監宮女垂首恭立，鴉雀無聲。
太上皇李琛並未在寢殿，而是端坐在正殿東暖閣的臨窗塌上上。
榻幾上擺著一套質樸的紫砂茶具，一壺新沏的茶湯正裊裊冒著熱氣。
他穿著石青色家常常服，染了些許銀絲的頭發僅用玉冠束著，神情平和，正自斟自飲，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擡頭，只吹了吹茶盞中的浮沫。
見到父皇這般氣定神閑的模樣，李清了然。
他上前幾步，依禮深深一揖：“兒臣給父皇請安，深夜風雪，還來叨擾父皇清靜，是兒臣不孝。”
許靜媃與楚尚凝緊跟在後，在皇帝身後稍遠些的位置停下，斂衽屈膝，行了大禮：“臣妾拜見太上皇，太上皇萬福金安。”
楚尚凝的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額頭深深抵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
李琛這才緩緩擡起頭，目光先落在兒子身上，將他眉宇間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怒盡收眼底。
又掠過躬身垂首的許靜媃，最後在那伏地不起、身影單薄的楚尚凝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叫起，也沒有詢問緣由，只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淡淡道：“起來吧，外頭這麽大的風，這時候過來，想必不是來找朕品茶賞雪的。”
李清直起身，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父皇明鑒，兒臣今夜前往太平宮，楚氏有重大冤情呈奏，牽扯巫蠱舊案。”
“兒臣查驗之下，發現當年關鍵證物存有蹊蹺，恐有人弄鬼，構陷宮妃，擾亂宮闈，事涉隱秘，幹系重大，兒臣不敢擅專，特來稟明父皇，並請父皇聖裁。”
當時審問巫蠱之案時李琛也在場，如今要翻案自然也要向李琛稟告。
李琛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將茶盞輕輕擱在炕幾上。
“哦？” 他望向依舊跪伏在地的楚尚凝，“楚氏，你有何冤情？那證物，又有何蹊蹺？擡起頭來，慢慢說。”
楚尚凝這才敢微微直起身，卻不敢完全擡頭，依舊保持著恭順的姿態，聲音帶著哽咽，將方才在太平宮所言，尤其是許靜媃發現的香囊拆補痕跡，以及自己對生辰八字來源的質問，條理分明地覆述了一遍。
說到激動處，淚水漣漣，卻強忍著沒有失聲。
黃有福適時地將裝有證物的木匣交給上前來的太監，由太監呈到太上皇面前的炕幾上。
李琛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打開的木匣中那巫蠱娃娃和精致的香囊上，眼神幽深。
待楚尚凝說完，他才伸手，拿起那只月白色香囊，對著明亮的宮燈，仔細端詳起來。
一時間，偌大的暖閣內，只剩下楚尚凝極力壓抑的抽泣聲，以及宮燈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被太上皇握在手中的香囊上。
李琛看了許久，久到讓人心焦。
終於，他放下香囊，視線掠過面色沈凝的李清，淚痕滿面的楚尚凝，最後落在垂眸靜立的許靜媃身上。
“景妃，” 他忽然開口，“方才楚婕妤說，是你發現這滾邊有拆補之痕，你過來指給朕看。”
許靜媃心頭一緊，對上太上皇怎麽可能不緊張，只能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在得到太上皇頷首示意後，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虛點著香囊滾邊那處異常。
這次說得更加詳細，連光線角度可能造成的色差都提到了。
李琛順著她的指引，再次凝神細看，對著那處仔細照看。
良久，他放下香囊，靠回身後的錦墊上，對李清道；“好，好一個天衣無縫，看來，朕當年將這江山交到你手裏，是對的，你這雙眼睛，還沒被這宮裏的脂粉錦繡給糊住。”
李清躬身道：“父皇謬讚，這錦囊是楚婕妤贈與信陽公主的，從攬星院到承儀宮，路徑清晰，經手之人有限。”
“是誰，在這期間，將此物拆開？誰又能自由出入承儀宮，接觸此物？父皇聖明燭照，想必心中已有清明。”。”
這小子……
李琛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清兒這是認準了皇後，或者說認準了皇後宮中必然脫不了幹系。
只是現在，時機真的對嗎？
深夜發難，證據雖顯蹊蹺，但直接指向中宮的實證尚未握在手中。
明家在前朝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皇後乃明家嫡女，明貴太妃尚在，太皇太後對明家也多有回護……
若此刻驟然以雷霆之勢壓下，牽動太大，恐生變數。況且，清兒正在氣頭上，更需要冷靜權衡。
“嗯，路徑是清晰。” 李琛端起微涼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從攬星院到承儀殿，確是一條線，但這條線上，宮人往來，交接傳遞，未必就全是忠心不二之輩，後宮人多眼雜，各有心思。”
他擡眼，平靜地看向兒子：“皇後統領六宮，事務繁雜，東宮承儀殿中上下數百人，難保沒有一兩個心思不正、被人收買利用的宵小之輩，背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亦未可知，但皇後確有禦下不嚴、失察疏忽之責。”
話裏的深意，李清聽得明明白白。
父皇是要他查，但要查得有分寸，最好能將事情框在奴才作惡、主子失察的範圍內，這是穩定朝局後宮的必要權衡。
但他胸中那口被愚弄、被挑釁的惡氣，卻如何能輕易咽下？
明意貞什麽時候才能明白，她是皇後，不是民間可以潑辣狠毒的普通婦人！
蜷在玄色袖中的手倏然緊握成拳：“父皇明鑒，皇後為一國之母，統攝六宮，上承宗廟，下撫嬪禦，其身負之責，重於泰山。”
“如今，連自身最私密的生辰八字都保管不善，以致洩露，釀成宮闈大禍，宮中仆役更是漏洞百出，竟能讓人在其眼皮子底下，對進出宮室的物品動手腳，行此構陷栽贓的鬼蜮伎倆！”
“此等禦下之能，此等警醒之心，實在令兒臣……深感憂慮，長此以往，後宮何以肅清？規矩何以存續？皇家體面何存？”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已穿透重重宮墻，直刺上儀宮：“如此看來，皇後目前，恐已不宜再總攬六宮事務，為保宮闈清凈，也為讓皇後能靜心思過、整頓宮闈，兒臣以為，明日起，皇後手中協理六宮之權，當暫由……”
“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禦駕抵達重霄宮時，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濃，壓得宮闕的輪廓都沈重了幾分。
與別處宮殿入夜後的靜謐或零星燈火不同，重霄宮正殿亮如白晝，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黃有福提前一步通傳，此刻宮門大開，侍立的太監宮女垂首恭立，鴉雀無聲。
太上皇李琛並未在寢殿，而是端坐在正殿東暖閣的臨窗塌上上。
榻幾上擺著一套質樸的紫砂茶具，一壺新沏的茶湯正裊裊冒著熱氣。
他穿著石青色家常常服，染了些許銀絲的頭發僅用玉冠束著，神情平和，正自斟自飲，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擡頭，只吹了吹茶盞中的浮沫。
見到父皇這般氣定神閑的模樣，李清了然。
他上前幾步，依禮深深一揖：“兒臣給父皇請安，深夜風雪，還來叨擾父皇清靜，是兒臣不孝。”
許靜媃與楚尚凝緊跟在後，在皇帝身後稍遠些的位置停下，斂衽屈膝，行了大禮：“臣妾拜見太上皇，太上皇萬福金安。”
楚尚凝的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額頭深深抵在冰涼光滑的金磚地上。
李琛這才緩緩擡起頭，目光先落在兒子身上，將他眉宇間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怒盡收眼底。
又掠過躬身垂首的許靜媃，最後在那伏地不起、身影單薄的楚尚凝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叫起，也沒有詢問緣由，只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才淡淡道：“起來吧，外頭這麽大的風，這時候過來，想必不是來找朕品茶賞雪的。”
李清直起身，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父皇明鑒，兒臣今夜前往太平宮，楚氏有重大冤情呈奏，牽扯巫蠱舊案。”
“兒臣查驗之下，發現當年關鍵證物存有蹊蹺，恐有人弄鬼，構陷宮妃，擾亂宮闈，事涉隱秘，幹系重大，兒臣不敢擅專，特來稟明父皇，並請父皇聖裁。”
當時審問巫蠱之案時李琛也在場，如今要翻案自然也要向李琛稟告。
李琛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將茶盞輕輕擱在炕幾上。
“哦？” 他望向依舊跪伏在地的楚尚凝，“楚氏，你有何冤情？那證物，又有何蹊蹺？擡起頭來，慢慢說。”
楚尚凝這才敢微微直起身，卻不敢完全擡頭，依舊保持著恭順的姿態，聲音帶著哽咽，將方才在太平宮所言，尤其是許靜媃發現的香囊拆補痕跡，以及自己對生辰八字來源的質問，條理分明地覆述了一遍。
說到激動處，淚水漣漣，卻強忍著沒有失聲。
黃有福適時地將裝有證物的木匣交給上前來的太監，由太監呈到太上皇面前的炕幾上。
李琛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打開的木匣中那巫蠱娃娃和精致的香囊上，眼神幽深。
待楚尚凝說完，他才伸手，拿起那只月白色香囊，對著明亮的宮燈，仔細端詳起來。
一時間，偌大的暖閣內，只剩下楚尚凝極力壓抑的抽泣聲，以及宮燈燭火偶爾的劈啪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被太上皇握在手中的香囊上。
李琛看了許久，久到讓人心焦。
終於，他放下香囊，視線掠過面色沈凝的李清，淚痕滿面的楚尚凝，最後落在垂眸靜立的許靜媃身上。
“景妃，” 他忽然開口，“方才楚婕妤說，是你發現這滾邊有拆補之痕，你過來指給朕看。”
許靜媃心頭一緊，對上太上皇怎麽可能不緊張，只能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在得到太上皇頷首示意後，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虛點著香囊滾邊那處異常。
這次說得更加詳細，連光線角度可能造成的色差都提到了。
李琛順著她的指引，再次凝神細看，對著那處仔細照看。
良久，他放下香囊，靠回身後的錦墊上，對李清道；“好，好一個天衣無縫，看來，朕當年將這江山交到你手裏，是對的，你這雙眼睛，還沒被這宮裏的脂粉錦繡給糊住。”
李清躬身道：“父皇謬讚，這錦囊是楚婕妤贈與信陽公主的，從攬星院到承儀宮，路徑清晰，經手之人有限。”
“是誰，在這期間，將此物拆開？誰又能自由出入承儀宮，接觸此物？父皇聖明燭照，想必心中已有清明。”。”
這小子……
李琛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清兒這是認準了皇後，或者說認準了皇後宮中必然脫不了幹系。
只是現在，時機真的對嗎？
深夜發難，證據雖顯蹊蹺，但直接指向中宮的實證尚未握在手中。
明家在前朝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皇後乃明家嫡女，明貴太妃尚在，太皇太後對明家也多有回護……
若此刻驟然以雷霆之勢壓下，牽動太大，恐生變數。況且，清兒正在氣頭上，更需要冷靜權衡。
“嗯，路徑是清晰。” 李琛端起微涼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從攬星院到承儀殿，確是一條線，但這條線上，宮人往來，交接傳遞，未必就全是忠心不二之輩，後宮人多眼雜，各有心思。”
他擡眼，平靜地看向兒子：“皇後統領六宮，事務繁雜，東宮承儀殿中上下數百人，難保沒有一兩個心思不正、被人收買利用的宵小之輩，背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亦未可知，但皇後確有禦下不嚴、失察疏忽之責。”
話裏的深意，李清聽得明明白白。
父皇是要他查，但要查得有分寸，最好能將事情框在奴才作惡、主子失察的範圍內，這是穩定朝局後宮的必要權衡。
但他胸中那口被愚弄、被挑釁的惡氣，卻如何能輕易咽下？
明意貞什麽時候才能明白，她是皇後，不是民間可以潑辣狠毒的普通婦人！
蜷在玄色袖中的手倏然緊握成拳：“父皇明鑒，皇後為一國之母，統攝六宮，上承宗廟，下撫嬪禦，其身負之責，重於泰山。”
“如今，連自身最私密的生辰八字都保管不善，以致洩露，釀成宮闈大禍，宮中仆役更是漏洞百出，竟能讓人在其眼皮子底下，對進出宮室的物品動手腳，行此構陷栽贓的鬼蜮伎倆！”
“此等禦下之能，此等警醒之心，實在令兒臣……深感憂慮，長此以往，後宮何以肅清？規矩何以存續？皇家體面何存？”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仿佛已穿透重重宮墻，直刺上儀宮：“如此看來，皇後目前，恐已不宜再總攬六宮事務，為保宮闈清凈，也為讓皇後能靜心思過、整頓宮闈，兒臣以為，明日起，皇後手中協理六宮之權，當暫由……”
“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