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清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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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清查（三）
黃有福的動作極快，不過三盞茶的功夫，便帶著兩個捧著紫檀木匣的小太監去而覆返。
他額角帶著薄汗，氣息有些紊亂，顯然是一路疾行。
兩個木匣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李清手邊，黃有福親自打開銅鎖，揭開覆蓋的明黃色綢布。
殿內昏暗的燈火下，匣中之物隱約可見。
李清側頭去看，只是倚在椅中，指尖依舊輕叩著扶手。
他掃過那兩樣東西，最後落在安靜坐在一旁的許靜媃身上，語氣平淡地開口：“景妃，朕記得，你的繡活不錯，去看看這些證物，可有什麽……不對之處。”
聞言，許靜媃緩緩起身，姿態恭順柔婉，朝著皇帝的方向深深一福：“是，臣妾遵旨。”
隨即李清擡了擡手，黃有福會議，指揮幾個太監地搬來一張光潔的瓷面鼓凳。
跪在殿中央的楚尚凝見狀，連忙膝行著向後挪了幾步，讓出位置。
鼓凳擺放妥當，黃有福上前，將兩個木匣中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齊擺放好，隨即退開兩步，對著許靜媃恭敬道：“景妃娘娘，請。”
許靜媃微微頷首，緩步上前，在鼓凳旁站定。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碰觸，而是先借著殿內搖曳的燈火，仔細打量。
左邊，是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巫蠱娃娃。
白色細布縫制，不過巴掌大小，娃娃心口位置，以暗紅近褐的朱砂，寫著幾行生辰八字——辛巳年戊戌日丁酉日子時三刻。
字跡有些歪斜，卻一筆一劃用力極深，透著一股怨毒之意。
這八字，應該就是皇後的生辰。
皇後還真舍得下血本，竟敢真的用自己的八字去行詛咒之事，是當真不怕鬼神報應嗎？
許靜媃的目光在那八字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落在旁邊。
右邊，是兩只錦囊。
其中一只，是月白色的底子，用料是宮中常見的素軟緞，但上頭用極細的金銀雙線，繡著繁覆精美的百蝶穿花紋樣。
蝴蝶姿態各異，栩栩如生，花卉層次分明，配色雅致，看得出繡工十分精湛，絕非尋常宮人能為。
即使在昏暗光線下，那金銀線仍流轉著淡淡的光澤。
這只香囊……
許靜媃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數月前巫蠱案發，太皇太後一力要求嚴懲，李清不信楚尚凝所為，曾命簡妃章明茗協助核對這兩樣東西。
她隱約記得，那時簡妃仿佛察覺了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只順著掌針嬤嬤的話說。
當時自己並未深想，如今看來……
她的心怦怦直跳，面上卻依舊沈靜如水。
伸出手先輕輕碰了碰那巫蠱娃娃，仔細翻查針腳之處。
然後，她的手指移向了那只月白色百蝶穿花香囊，動作更加輕緩，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角，湊到眼前，借著最近的一盞油燈，凝神細看。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纖細的背影上。
皇帝依舊敲擊著扶手，節奏未變。
楚尚凝屏住了呼吸。
黃有福垂著眼，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許靜媃看得極其仔細。
她先看繡線，金銀線的撚法，再看針腳，走線的方向、疏密、收針打結的方式。
然後看圖案布局，蝶翅的漸變，花蕊的細節……
她的目光，定格在香囊收口處那圈用來穿繩的、不起眼的滾邊上。
那裏用同色絲線密密縫了一圈，針腳細密均勻，本是尋常。
許靜媃拈著香囊的指尖，在那滾邊靠近囊身側面的某一處停住了。
燈火下，那裏的絲線光澤似乎有極其微妙的差異，針腳的走向……與整體那行雲流水般的連貫感相比，隱約透出一絲生硬的銜接。
不，不僅僅是生硬，那針孔排列的細微規律，仿佛曾被破壞後重新彌補。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心中成形。
許靜媃屏住呼吸，用修剪整齊的指甲尖，極輕、地在那處可疑的滾邊邊緣刮擦了一下，感受著絲線之下布料的紋理。
然後，她稍稍用力，極其謹慎地撥開那幾股緊密的繡線。
光線昏暗，她不得不將香囊舉得更近些，幾乎湊到眼前。
撥開的絲線後，露出了底下滾邊布料與囊身主體銜接的針孔。
原本應該被新線完全覆蓋的舊針孔，在幾處地方，赫然顯現出被撐大、甚至略有撕裂的細微痕跡！
雖然事後填補的針腳盡力沿著舊孔穿行，掩飾得堪稱完美，但布料被反覆穿刺後那難以徹底覆原的微小破損確實存在！
是了。
這滾邊，曾被拆開過。雖然動手的人極其小心，幾乎是沿著原針孔反向操作，最大程度減少了破壞，但“拆開”這個動作本身，就必然會留下無法完全抹除的印記。
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維持著面上沈靜如水的表情，許靜媃不動聲色地將撥開的絲線輕輕撫回原處，放下香囊，重新撿起巫蠱娃娃再次細細查看。
針腳紋路，的確一模一樣，與簡妃當時說的並無二樣。
她深吸一口氣，讓紛亂的心緒強行沈澱下來，接著緩緩直起身，轉向禦座方向，前行幾步，在距離皇帝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禮：“陛下，經臣妾仔細比對，香囊與巫蠱娃娃上的縫制針法，確實一致……”
跪在地上的楚尚凝猛地擡起了頭，完全不敢置信。
殿內那一直未曾停歇的敲擊聲，驟然停滯。
空氣仿佛凝成了冰。
許靜媃仿佛沒有察覺到這瞬間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繼續道：“但是，這個香囊，並非完好如初，臣妾在其收口滾邊處，發現了被拆解後又重新縫合的痕跡。”
“動手之人極為謹慎，幾乎沿著原針孔反向操作，重新縫合時亦極力模仿原有針腳，力求天衣無縫。”
“然而，繡活之事，本就在於毫厘之間，凡布料被拆，針孔必有微擴，凡絲線重縫亦難與最初全然一致，這香囊滾邊內側，舊針孔處有細微撐裂，此等痕跡，或許瞞得過粗心之人，卻絕難逃過精於此道者的眼睛。”
楚尚凝呆住了，淚水凝固在眼眶，巨大的轉折讓她一時無法反應。
黃有福的頭垂得更低，呼吸都屏住了。
而李清，一直隱在光影中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變化。
他微微瞇起了眼睛，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底深處，似有冰冷的銳光一閃而過，如同烏雲密布的天空終於劈下的第一道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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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額角帶著薄汗，氣息有些紊亂，顯然是一路疾行。
兩個木匣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李清手邊，黃有福親自打開銅鎖，揭開覆蓋的明黃色綢布。
殿內昏暗的燈火下，匣中之物隱約可見。
李清側頭去看，只是倚在椅中，指尖依舊輕叩著扶手。
他掃過那兩樣東西，最後落在安靜坐在一旁的許靜媃身上，語氣平淡地開口：“景妃，朕記得，你的繡活不錯，去看看這些證物，可有什麽……不對之處。”
聞言，許靜媃緩緩起身，姿態恭順柔婉，朝著皇帝的方向深深一福：“是，臣妾遵旨。”
隨即李清擡了擡手，黃有福會議，指揮幾個太監地搬來一張光潔的瓷面鼓凳。
跪在殿中央的楚尚凝見狀，連忙膝行著向後挪了幾步，讓出位置。
鼓凳擺放妥當，黃有福上前，將兩個木匣中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齊擺放好，隨即退開兩步，對著許靜媃恭敬道：“景妃娘娘，請。”
許靜媃微微頷首，緩步上前，在鼓凳旁站定。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碰觸，而是先借著殿內搖曳的燈火，仔細打量。
左邊，是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巫蠱娃娃。
白色細布縫制，不過巴掌大小，娃娃心口位置，以暗紅近褐的朱砂，寫著幾行生辰八字——辛巳年戊戌日丁酉日子時三刻。
字跡有些歪斜，卻一筆一劃用力極深，透著一股怨毒之意。
這八字，應該就是皇後的生辰。
皇後還真舍得下血本，竟敢真的用自己的八字去行詛咒之事，是當真不怕鬼神報應嗎？
許靜媃的目光在那八字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落在旁邊。
右邊，是兩只錦囊。
其中一只，是月白色的底子，用料是宮中常見的素軟緞，但上頭用極細的金銀雙線，繡著繁覆精美的百蝶穿花紋樣。
蝴蝶姿態各異，栩栩如生，花卉層次分明，配色雅致，看得出繡工十分精湛，絕非尋常宮人能為。
即使在昏暗光線下，那金銀線仍流轉著淡淡的光澤。
這只香囊……
許靜媃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數月前巫蠱案發，太皇太後一力要求嚴懲，李清不信楚尚凝所為，曾命簡妃章明茗協助核對這兩樣東西。
她隱約記得，那時簡妃仿佛察覺了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只順著掌針嬤嬤的話說。
當時自己並未深想，如今看來……
她的心怦怦直跳，面上卻依舊沈靜如水。
伸出手先輕輕碰了碰那巫蠱娃娃，仔細翻查針腳之處。
然後，她的手指移向了那只月白色百蝶穿花香囊，動作更加輕緩，小心翼翼地捏起一角，湊到眼前，借著最近的一盞油燈，凝神細看。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纖細的背影上。
皇帝依舊敲擊著扶手，節奏未變。
楚尚凝屏住了呼吸。
黃有福垂著眼，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許靜媃看得極其仔細。
她先看繡線，金銀線的撚法，再看針腳，走線的方向、疏密、收針打結的方式。
然後看圖案布局，蝶翅的漸變，花蕊的細節……
她的目光，定格在香囊收口處那圈用來穿繩的、不起眼的滾邊上。
那裏用同色絲線密密縫了一圈，針腳細密均勻，本是尋常。
許靜媃拈著香囊的指尖，在那滾邊靠近囊身側面的某一處停住了。
燈火下，那裏的絲線光澤似乎有極其微妙的差異，針腳的走向……與整體那行雲流水般的連貫感相比，隱約透出一絲生硬的銜接。
不，不僅僅是生硬，那針孔排列的細微規律，仿佛曾被破壞後重新彌補。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心中成形。
許靜媃屏住呼吸，用修剪整齊的指甲尖，極輕、地在那處可疑的滾邊邊緣刮擦了一下，感受著絲線之下布料的紋理。
然後，她稍稍用力，極其謹慎地撥開那幾股緊密的繡線。
光線昏暗，她不得不將香囊舉得更近些，幾乎湊到眼前。
撥開的絲線後，露出了底下滾邊布料與囊身主體銜接的針孔。
原本應該被新線完全覆蓋的舊針孔，在幾處地方，赫然顯現出被撐大、甚至略有撕裂的細微痕跡！
雖然事後填補的針腳盡力沿著舊孔穿行，掩飾得堪稱完美，但布料被反覆穿刺後那難以徹底覆原的微小破損確實存在！
是了。
這滾邊，曾被拆開過。雖然動手的人極其小心，幾乎是沿著原針孔反向操作，最大程度減少了破壞，但“拆開”這個動作本身，就必然會留下無法完全抹除的印記。
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維持著面上沈靜如水的表情，許靜媃不動聲色地將撥開的絲線輕輕撫回原處，放下香囊，重新撿起巫蠱娃娃再次細細查看。
針腳紋路，的確一模一樣，與簡妃當時說的並無二樣。
她深吸一口氣，讓紛亂的心緒強行沈澱下來，接著緩緩直起身，轉向禦座方向，前行幾步，在距離皇帝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禮：“陛下，經臣妾仔細比對，香囊與巫蠱娃娃上的縫制針法，確實一致……”
跪在地上的楚尚凝猛地擡起了頭，完全不敢置信。
殿內那一直未曾停歇的敲擊聲，驟然停滯。
空氣仿佛凝成了冰。
許靜媃仿佛沒有察覺到這瞬間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繼續道：“但是，這個香囊，並非完好如初，臣妾在其收口滾邊處，發現了被拆解後又重新縫合的痕跡。”
“動手之人極為謹慎，幾乎沿著原針孔反向操作，重新縫合時亦極力模仿原有針腳，力求天衣無縫。”
“然而，繡活之事，本就在於毫厘之間，凡布料被拆，針孔必有微擴，凡絲線重縫亦難與最初全然一致，這香囊滾邊內側，舊針孔處有細微撐裂，此等痕跡，或許瞞得過粗心之人，卻絕難逃過精於此道者的眼睛。”
楚尚凝呆住了，淚水凝固在眼眶，巨大的轉折讓她一時無法反應。
黃有福的頭垂得更低，呼吸都屏住了。
而李清，一直隱在光影中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變化。
他微微瞇起了眼睛，那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底深處，似有冰冷的銳光一閃而過，如同烏雲密布的天空終於劈下的第一道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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