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清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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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清查（一）
轎停，淩香上前打起簾子。
李清已立在轎前，伸手。
許靜媃微微一楞，而後將微涼的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下轎。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握著她時微微收緊了一瞬，隨即松開。
太平宮那原本緊閉的朱紅色宮門大開，夜風寒涼許靜媃攏了攏披風，跟在李清身後半步之遙，擡步邁過高高的門檻。
庭院內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
雅致的布局依稀可見往日風貌，但此刻遍地是無人打掃的枯黃殘葉，被夜風卷著，在白玉磚地上打著旋兒。
殿前那條原本該是清澈潺潺、點綴著睡蓮的小溪，如今水面上漂浮著敗落的花瓣與枯枝，宛若死水。
東側那處本該是賞景怡情的四方亭，絲綢帷幔早已褪色破損，在寒風中無力地晃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滿目蕭瑟，破敗不堪。
這哪裏還像是一位後宮婕妤的居所？
分明是冷宮光景。
李清走過影壁，將這滿院淒涼盡收眼底。
他腳步驀地停住了，背脊挺直，立在庭院中央。
那雙總是深沈難測的眼眸裏，掠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濃重的不悅取代。
“黃有福。”
一直躬身跟在側後方的黃有福渾身一凜，連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李清側過臉，看向在黃有福低垂的頭頂上，一字一頓：“楚婕妤還是朕的嬪禦，朕何時下旨將她貶入冷宮？是誰給的膽子？讓一位婕妤住在這般連寶林住所都不如的地方？”
黃有福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心中叫苦不疊。
陛下哎，您親自將人從文妃擼成婕妤，又禁足宮中，身邊的宮人全在掖庭宮審問，下頭人哪裏能想到楚婕妤還有翻身的一天？
但身子還是極快的撲通一聲跪倒，以頭觸地：“陛下息怒！奴才……奴才萬死！是奴才疏忽，奴才這就……”
“疏忽？” 李清打斷他，聲音裏的寒意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朕看，不是疏忽，是有些人，膽子太大，心腸太冷。”
哪裏還看不出是誰的手筆？
既然在巫蠱罪名上未能將楚尚凝徹底釘死，便要換一種方式，從精神到肉體，一點點磨掉這位心高氣傲的名門閨秀的尊嚴。
驟然從雲端跌落，困於連體面都無存的破敗境地，日覆一日面對怠慢，若是心志稍弱些的，只怕早已不堪受辱，自行了斷。
這比直接的刑罰更陰毒，也更“幹凈”。
許靜媃垂著眼，將一切思量壓在心底。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黃有福伏在地上微微發抖的背影，向前輕盈地邁了半步，在皇帝身側屈膝，聲音輕柔道：“陛下息怒，楚姐姐還在殿內等候陳情，事關重大，想必已煎熬多時。”
“不如先行入內，待此事水落石出之後，再命黃總管徹查是哪些不長眼的奴才陽奉陰違，依法嚴懲，以正宮規，陛下您看，可好？”
現在最要緊的是聽楚尚凝說什麽，清算怠慢宮人之事可以稍後。
李清繃緊的側臉線條松動了一瞬。
他瞥了一眼身旁垂首溫言的許靜媃，也明白確實不能在此刻過度發作。
最終，他只是極其不耐地重重揮了一下玄色的衣袖，不徑直邁步，朝著正殿大步而去。
待皇帝的身影沒入殿門，那股迫人的威壓才稍稍遠離。
黃有福這才敢稍稍直起身，也顧不得禮儀，慌忙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對著仍立在原地的許靜媃投去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多謝娘娘……多謝娘娘出言……”
許靜媃卻輕輕搖了搖頭，擡了擡下頜示意他快些跟上：“黃公公快請起吧，陛下已進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裏頭的事。”
此刻不是道謝的時候，皇帝的註意力已經轉移，他這禦前總管若不立刻跟上伺候，才是更大的失職。
黃有福也是宮中歷練成精的人物，立刻會意，連忙爬起身，也顧不得拍打袍子上的雪水泥漬，朝著許靜媃恭敬地行了個禮，臉上堆起苦笑：“是，是！奴才糊塗，多謝娘娘提醒，奴才這就去，這就去！”
說罷，幾乎是踮著腳尖，又快又輕地追著皇帝的背影進了正殿。
許靜媃踏入殿內，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立刻包裹上來，竟比外頭的庭院還要刺骨幾分。
殿內只點了寥寥幾盞油燈，光線昏黃跳躍，勉強勾勒出空曠殿宇的輪廓，也將中央那片區域映照得格外清晰，如同戲臺。
楚尚凝便跪在那片光影交織的中心。
她身上僅著一襲毫無紋飾的素白寢衣，單薄得可憐，烏黑如瀑的長發未綰未束，直直披散在身後，更襯得她身形纖瘦，肩背伶仃，現下正跪在李清跟前叩首。
見許靜媃進來，李清對著身邊的位置點點，這才沈聲道：“楚婕妤，你既有冤屈，便一一說清楚了。”
許靜媃會意，安靜地走過去，在那張硬木椅上坐下。
“妾，遵旨。”
楚尚凝的聲音響起，比許靜媃記憶中的清冷多了幾分沙啞，她再次深深一叩首，這才緩緩直起身。
借著昏暗的光線，許靜媃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昔日那個如空谷幽蘭般清雅傲然的楚尚凝，如今瘦脫了形，下巴尖得驚人，面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甚至比從前更加灼人。
當她擡起眼簾，視線與滿含憂色的許靜媃對上時，那雙眸子裏，竟極快地掠過安撫的笑意，微微向她點了點頭。
隨即，楚尚凝依著禮數，屈膝行了一禮：“妾見過景妃娘娘。”
禮畢，她重新轉向皇帝，再次跪正，挺直了那細瘦卻不肯彎曲的脊梁，擡起頭，坦蕩地迎向李清的眼。
“陛下，” 她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出，“妾身自承恩入宮，侍奉聖駕一年有餘，不敢自言功勞，卻也自問謹守宮規，德行禮儀從未有失，日夜兢惕，唯恐有負天恩。”
“巫蠱厭勝之術，乃宮中大忌，禍及國本，妾身便是再愚鈍無知，又豈會、豈敢沾染分毫？”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楚尚凝繼續道：“自被禁足於此，妾日夜反覆思量，實在想不明白，那構陷之人究竟是以何為依據，定妾身這彌天大罪？”
“陛下，妾未曾親眼見那娃娃，不知上頭有何鐵證，證明這娃娃乃妾用於詛咒中宮？”
總算說到點子上了，還不算蠢到底。
李清緊抿的唇線松動了一絲，眼中透出些許滿意之色：“那娃娃之上有皇後生辰八字。”
“皇後娘娘的生辰八字……” 楚尚凝仿佛醍醐灌頂般重覆了一句，，然而下一瞬，她卻又緊緊蹙起了眉頭，不解道：“陛下！既是皇後娘娘的生辰八字，那便是宮中最要緊的私密之一，等閑之人絕無可能知曉！”
“妾身入宮不過一年有餘，根基淺薄，如何能探知娘娘如此隱秘之事？敢問陛下，究竟是誰讓一個入宮未久、與娘娘並無深交的嬪禦，知曉了皇後娘娘的這等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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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停，淩香上前打起簾子。
李清已立在轎前，伸手。
許靜媃微微一楞，而後將微涼的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下轎。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握著她時微微收緊了一瞬，隨即松開。
太平宮那原本緊閉的朱紅色宮門大開，夜風寒涼許靜媃攏了攏披風，跟在李清身後半步之遙，擡步邁過高高的門檻。
庭院內的景象讓她心頭一緊。
雅致的布局依稀可見往日風貌，但此刻遍地是無人打掃的枯黃殘葉，被夜風卷著，在白玉磚地上打著旋兒。
殿前那條原本該是清澈潺潺、點綴著睡蓮的小溪，如今水面上漂浮著敗落的花瓣與枯枝，宛若死水。
東側那處本該是賞景怡情的四方亭，絲綢帷幔早已褪色破損，在寒風中無力地晃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滿目蕭瑟，破敗不堪。
這哪裏還像是一位後宮婕妤的居所？
分明是冷宮光景。
李清走過影壁，將這滿院淒涼盡收眼底。
他腳步驀地停住了，背脊挺直，立在庭院中央。
那雙總是深沈難測的眼眸裏，掠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濃重的不悅取代。
“黃有福。”
一直躬身跟在側後方的黃有福渾身一凜，連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李清側過臉，看向在黃有福低垂的頭頂上，一字一頓：“楚婕妤還是朕的嬪禦，朕何時下旨將她貶入冷宮？是誰給的膽子？讓一位婕妤住在這般連寶林住所都不如的地方？”
黃有福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心中叫苦不疊。
陛下哎，您親自將人從文妃擼成婕妤，又禁足宮中，身邊的宮人全在掖庭宮審問，下頭人哪裏能想到楚婕妤還有翻身的一天？
但身子還是極快的撲通一聲跪倒，以頭觸地：“陛下息怒！奴才……奴才萬死！是奴才疏忽，奴才這就……”
“疏忽？” 李清打斷他，聲音裏的寒意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朕看，不是疏忽，是有些人，膽子太大，心腸太冷。”
哪裏還看不出是誰的手筆？
既然在巫蠱罪名上未能將楚尚凝徹底釘死，便要換一種方式，從精神到肉體，一點點磨掉這位心高氣傲的名門閨秀的尊嚴。
驟然從雲端跌落，困於連體面都無存的破敗境地，日覆一日面對怠慢，若是心志稍弱些的，只怕早已不堪受辱，自行了斷。
這比直接的刑罰更陰毒，也更“幹凈”。
許靜媃垂著眼，將一切思量壓在心底。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黃有福伏在地上微微發抖的背影，向前輕盈地邁了半步，在皇帝身側屈膝，聲音輕柔道：“陛下息怒，楚姐姐還在殿內等候陳情，事關重大，想必已煎熬多時。”
“不如先行入內，待此事水落石出之後，再命黃總管徹查是哪些不長眼的奴才陽奉陰違，依法嚴懲，以正宮規，陛下您看，可好？”
現在最要緊的是聽楚尚凝說什麽，清算怠慢宮人之事可以稍後。
李清繃緊的側臉線條松動了一瞬。
他瞥了一眼身旁垂首溫言的許靜媃，也明白確實不能在此刻過度發作。
最終，他只是極其不耐地重重揮了一下玄色的衣袖，不徑直邁步，朝著正殿大步而去。
待皇帝的身影沒入殿門，那股迫人的威壓才稍稍遠離。
黃有福這才敢稍稍直起身，也顧不得禮儀，慌忙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冷汗，對著仍立在原地的許靜媃投去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多謝娘娘……多謝娘娘出言……”
許靜媃卻輕輕搖了搖頭，擡了擡下頜示意他快些跟上：“黃公公快請起吧，陛下已進去了，眼下最要緊的，是裏頭的事。”
此刻不是道謝的時候，皇帝的註意力已經轉移，他這禦前總管若不立刻跟上伺候，才是更大的失職。
黃有福也是宮中歷練成精的人物，立刻會意，連忙爬起身，也顧不得拍打袍子上的雪水泥漬，朝著許靜媃恭敬地行了個禮，臉上堆起苦笑：“是，是！奴才糊塗，多謝娘娘提醒，奴才這就去，這就去！”
說罷，幾乎是踮著腳尖，又快又輕地追著皇帝的背影進了正殿。
許靜媃踏入殿內，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立刻包裹上來，竟比外頭的庭院還要刺骨幾分。
殿內只點了寥寥幾盞油燈，光線昏黃跳躍，勉強勾勒出空曠殿宇的輪廓，也將中央那片區域映照得格外清晰，如同戲臺。
楚尚凝便跪在那片光影交織的中心。
她身上僅著一襲毫無紋飾的素白寢衣，單薄得可憐，烏黑如瀑的長發未綰未束，直直披散在身後，更襯得她身形纖瘦，肩背伶仃，現下正跪在李清跟前叩首。
見許靜媃進來，李清對著身邊的位置點點，這才沈聲道：“楚婕妤，你既有冤屈，便一一說清楚了。”
許靜媃會意，安靜地走過去，在那張硬木椅上坐下。
“妾，遵旨。”
楚尚凝的聲音響起，比許靜媃記憶中的清冷多了幾分沙啞，她再次深深一叩首，這才緩緩直起身。
借著昏暗的光線，許靜媃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昔日那個如空谷幽蘭般清雅傲然的楚尚凝，如今瘦脫了形，下巴尖得驚人，面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甚至比從前更加灼人。
當她擡起眼簾，視線與滿含憂色的許靜媃對上時，那雙眸子裏，竟極快地掠過安撫的笑意，微微向她點了點頭。
隨即，楚尚凝依著禮數，屈膝行了一禮：“妾見過景妃娘娘。”
禮畢，她重新轉向皇帝，再次跪正，挺直了那細瘦卻不肯彎曲的脊梁，擡起頭，坦蕩地迎向李清的眼。
“陛下，” 她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出，“妾身自承恩入宮，侍奉聖駕一年有餘，不敢自言功勞，卻也自問謹守宮規，德行禮儀從未有失，日夜兢惕，唯恐有負天恩。”
“巫蠱厭勝之術，乃宮中大忌，禍及國本，妾身便是再愚鈍無知，又豈會、豈敢沾染分毫？”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楚尚凝繼續道：“自被禁足於此，妾日夜反覆思量，實在想不明白，那構陷之人究竟是以何為依據，定妾身這彌天大罪？”
“陛下，妾未曾親眼見那娃娃，不知上頭有何鐵證，證明這娃娃乃妾用於詛咒中宮？”
總算說到點子上了，還不算蠢到底。
李清緊抿的唇線松動了一絲，眼中透出些許滿意之色：“那娃娃之上有皇後生辰八字。”
“皇後娘娘的生辰八字……” 楚尚凝仿佛醍醐灌頂般重覆了一句，，然而下一瞬，她卻又緊緊蹙起了眉頭，不解道：“陛下！既是皇後娘娘的生辰八字，那便是宮中最要緊的私密之一，等閑之人絕無可能知曉！”
“妾身入宮不過一年有餘，根基淺薄，如何能探知娘娘如此隱秘之事？敢問陛下，究竟是誰讓一個入宮未久、與娘娘並無深交的嬪禦，知曉了皇後娘娘的這等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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