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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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雪夜
外頭是臘月裏滴水成冰的嚴寒，北風卷著細雪，撲打在瑤光殿緊閉的雕花長窗上，發出簌簌的輕響，更襯得殿內暖意融融，靜謐安然。
鎏金熏籠裏進貢的獸炭燒得正旺，絲絲暖氣混合著清雅的梅香。
臨窗的紫檀木榻上，擺開了一副晶瑩剔透的雲子棋盤。
許靜媃側身坐在榻邊，身上穿著家常的淡紫色纏枝蓮紋錦襖，未戴繁重首飾，只松松綰了個墜馬髻，簪一支素金簪子。
對面，李清褪去了朝堂上的明黃龍袍，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玉冠束發，姿態閑適地倚著引枕。
他一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手則把玩著溫潤的茶盞。
一雙美眸望著棋盤，許靜媃沈吟良久，纖指微動，“嗒”一聲輕響，點入了隱隱威脅白子的腹地側翼。
李清眉尾輕挑。
他放下茶盞，從手邊的白玉棋盒中，緩緩拈起一枚光潤的白子，並未立刻落下，而是舉在指間，目光從棋盤移向許靜媃依舊低垂的眼簾，含笑道：“靜媃，你這手棋……落子的心思，倒與從前，很是不同。”
從前？
是了，她的棋是李清親自教的，自然能品出其中變化。
“陛下睿智，明察秋毫。” 許靜媃無奈，低頭淺笑，“從前……妾身還未曾為人母，心中所慮，不過方寸之地，眼前之景。”
說著，許靜媃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暖閣方向：“如今有了歲歲，自此心中便多了一份沈甸甸的掛礙，一份恨不能瞻前顧後、算盡機關也想護其周全的執念，故而行棋不免更加迂回，思慮難免愈發冗沈，讓陛下見笑了。”
李清靜靜聽著，指間的白子無意識地轉動了一下。
是啊，為人父母，確能改變心性。
他自己，不也因著幾個孩子，尤其是體弱的皇長子和如今這個孱弱的小女兒，而生出許多從前未曾有過的顧慮？
輕嘆一聲，李清看似隨意的將棋子放置在坪上，伸手握住許靜媃的手，望著她的眼睛，承諾道：“歲歲是我們的女兒，是大興的熙平公主，必是長命百歲，事事無憂。”
許靜媃也擡眸望向他的黑眸，燭火閃爍，那雙總是藏著萬千思緒的眼睛裏，現在只映著她一人，心中猛的一酸，卻又暗自苦笑。
陛下，您的眼裏，何曾只有過自己？
棋局未完，但已無需再續。
雲兒低著頭，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小心翼翼地挪到榻邊，將二人面前早已微涼的殘茶撤下，換上了兩盞香氣裊裊的新茶。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一小片空氣，又緩緩散開。
幾乎就在雲兒躬身退開的同時，黃有福的身影出現在內殿門口。
他先是極快地掃了一眼榻上帝妃之間似有若無的親近氣氛，隨即垂下眼，在離榻數步遠的地方停下，利落行禮：“奴才給陛下請安，給景妃娘娘請安。”
李清正端起新換的茶盞，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眼皮微擡：“有事？”
許靜媃亦端起自己那盞茶，借低頭抿茶的動作，掩去了眼底洶湧的波瀾。
“回陛下，”黃有福弓著身子， 微微擡眼，極快地覷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見並無不耐，才繼續道，“楚婕妤跟前的掌事宮女至宣政殿外求見，說是……楚婕妤有要緊事需立即稟奏陛下，聲稱自己找到了當初被誣陷巫蠱的實證。”
“嗒”一聲輕響。
是許靜媃手中的茶盞底座，不小心碰觸到了紫檀木榻幾的邊緣。
她自己似乎也驚覺失態，連忙穩住手腕，將茶盞輕輕放下，起身告罪道：“臣妾失態，請陛下責罰。”
楚尚凝……找到了證據？！
李清端著茶盞的手也在空中停頓了半秒。
楚尚凝巫蠱一案，牽連甚廣，當初草草結案將其禁足，本就有諸多疑點，只是苦無證據，且涉及後宮陰私與前朝些許關聯，最終成了懸案。
此事，許靜媃當初似乎還曾為楚氏說過話，甚至……
李清想起之前隱約的匯報，從前宮妃家眷入宮請安，楚家的人曾與許靜媃接觸。
今日自己難得在景妃這處，楚尚凝恰巧就找到了翻案的關鍵證據……
他不動聲色地將茶盞放回榻幾：“實證？”
這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方才冷肅了幾分：“何種實證？人證，還是物證？她可說明白？”
黃有福頭垂得更低：“回陛下，那宮女口風甚緊，只說楚婕妤吩咐，此事實在關系重大，她不敢擅專，更不敢經他人之手，務必、務必親呈陛下禦覽，只求陛下……能撥冗一見。”
李清沈默了片刻，臉上的神情已徹底恢覆了帝王的深沈莫測，方才那絲因提及女兒而生的溫和蕩然無存。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的常服在燭光下流動著幽暗的光澤。
許靜媃趕緊讓開位置垂首侍立一旁。
“看來，朕這盤棋，是暫時下不完了。” 李清的聲音平靜無波，視線掠過棋盤，又掃過許靜媃的臉，“楚婕妤既然說得如此嚴重，朕，便去聽聽。”
許靜媃正要如常退避，恭送聖駕，卻見他目光轉向自己，淡淡道：“此事或許牽涉宮闈舊案，你既已協理部分事務，又與楚氏曾有往來，隨朕同去聽聽。”
許靜媃心頭猛地一跳。
這不合規矩。
皇帝親審宮妃陳情，從未有帶其他妃嬪同往的先例。
她迅速擡眼，對上李清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眼裏沒有征詢，只有決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是，臣妾遵旨。”
她壓下所有疑慮，垂首應道，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黃有福垂著的眼皮顫動了一下，隨即躬身：“奴才這就安排儀駕。”
“不必驚動太多人。”李清擡手制止，“朕與景妃乘暖轎過去即可，你帶幾個人跟著。”
夜色愈濃，細雪又開始飄落。
兩頂暖轎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穿過宮巷。
許靜媃坐在轎中，指尖冰涼。
皇帝為何要帶她？
是因為她曾為楚尚凝說過話？
是要借她的眼睛看什麽？
轎簾外，太平宮的宮門前，昏黃的燈籠在雪幕中逐漸清晰，像一只沈默等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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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熏籠裏進貢的獸炭燒得正旺，絲絲暖氣混合著清雅的梅香。
臨窗的紫檀木榻上，擺開了一副晶瑩剔透的雲子棋盤。
許靜媃側身坐在榻邊，身上穿著家常的淡紫色纏枝蓮紋錦襖，未戴繁重首飾，只松松綰了個墜馬髻，簪一支素金簪子。
對面，李清褪去了朝堂上的明黃龍袍，只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玉冠束發，姿態閑適地倚著引枕。
他一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另一手則把玩著溫潤的茶盞。
一雙美眸望著棋盤，許靜媃沈吟良久，纖指微動，“嗒”一聲輕響，點入了隱隱威脅白子的腹地側翼。
李清眉尾輕挑。
他放下茶盞，從手邊的白玉棋盒中，緩緩拈起一枚光潤的白子，並未立刻落下，而是舉在指間，目光從棋盤移向許靜媃依舊低垂的眼簾，含笑道：“靜媃，你這手棋……落子的心思，倒與從前，很是不同。”
從前？
是了，她的棋是李清親自教的，自然能品出其中變化。
“陛下睿智，明察秋毫。” 許靜媃無奈，低頭淺笑，“從前……妾身還未曾為人母，心中所慮，不過方寸之地，眼前之景。”
說著，許靜媃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暖閣方向：“如今有了歲歲，自此心中便多了一份沈甸甸的掛礙，一份恨不能瞻前顧後、算盡機關也想護其周全的執念，故而行棋不免更加迂回，思慮難免愈發冗沈，讓陛下見笑了。”
李清靜靜聽著，指間的白子無意識地轉動了一下。
是啊，為人父母，確能改變心性。
他自己，不也因著幾個孩子，尤其是體弱的皇長子和如今這個孱弱的小女兒，而生出許多從前未曾有過的顧慮？
輕嘆一聲，李清看似隨意的將棋子放置在坪上，伸手握住許靜媃的手，望著她的眼睛，承諾道：“歲歲是我們的女兒，是大興的熙平公主，必是長命百歲，事事無憂。”
許靜媃也擡眸望向他的黑眸，燭火閃爍，那雙總是藏著萬千思緒的眼睛裏，現在只映著她一人，心中猛的一酸，卻又暗自苦笑。
陛下，您的眼裏，何曾只有過自己？
棋局未完，但已無需再續。
雲兒低著頭，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小心翼翼地挪到榻邊，將二人面前早已微涼的殘茶撤下，換上了兩盞香氣裊裊的新茶。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一小片空氣，又緩緩散開。
幾乎就在雲兒躬身退開的同時，黃有福的身影出現在內殿門口。
他先是極快地掃了一眼榻上帝妃之間似有若無的親近氣氛，隨即垂下眼，在離榻數步遠的地方停下，利落行禮：“奴才給陛下請安，給景妃娘娘請安。”
李清正端起新換的茶盞，聞言動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眼皮微擡：“有事？”
許靜媃亦端起自己那盞茶，借低頭抿茶的動作，掩去了眼底洶湧的波瀾。
“回陛下，”黃有福弓著身子， 微微擡眼，極快地覷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見並無不耐，才繼續道，“楚婕妤跟前的掌事宮女至宣政殿外求見，說是……楚婕妤有要緊事需立即稟奏陛下，聲稱自己找到了當初被誣陷巫蠱的實證。”
“嗒”一聲輕響。
是許靜媃手中的茶盞底座，不小心碰觸到了紫檀木榻幾的邊緣。
她自己似乎也驚覺失態，連忙穩住手腕，將茶盞輕輕放下，起身告罪道：“臣妾失態，請陛下責罰。”
楚尚凝……找到了證據？！
李清端著茶盞的手也在空中停頓了半秒。
楚尚凝巫蠱一案，牽連甚廣，當初草草結案將其禁足，本就有諸多疑點，只是苦無證據，且涉及後宮陰私與前朝些許關聯，最終成了懸案。
此事，許靜媃當初似乎還曾為楚氏說過話，甚至……
李清想起之前隱約的匯報，從前宮妃家眷入宮請安，楚家的人曾與許靜媃接觸。
今日自己難得在景妃這處，楚尚凝恰巧就找到了翻案的關鍵證據……
他不動聲色地將茶盞放回榻幾：“實證？”
這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方才冷肅了幾分：“何種實證？人證，還是物證？她可說明白？”
黃有福頭垂得更低：“回陛下，那宮女口風甚緊，只說楚婕妤吩咐，此事實在關系重大，她不敢擅專，更不敢經他人之手，務必、務必親呈陛下禦覽，只求陛下……能撥冗一見。”
李清沈默了片刻，臉上的神情已徹底恢覆了帝王的深沈莫測，方才那絲因提及女兒而生的溫和蕩然無存。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的常服在燭光下流動著幽暗的光澤。
許靜媃趕緊讓開位置垂首侍立一旁。
“看來，朕這盤棋，是暫時下不完了。” 李清的聲音平靜無波，視線掠過棋盤，又掃過許靜媃的臉，“楚婕妤既然說得如此嚴重，朕，便去聽聽。”
許靜媃正要如常退避，恭送聖駕，卻見他目光轉向自己，淡淡道：“此事或許牽涉宮闈舊案，你既已協理部分事務，又與楚氏曾有往來，隨朕同去聽聽。”
許靜媃心頭猛地一跳。
這不合規矩。
皇帝親審宮妃陳情，從未有帶其他妃嬪同往的先例。
她迅速擡眼，對上李清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眼裏沒有征詢，只有決定，……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是，臣妾遵旨。”
她壓下所有疑慮，垂首應道，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波瀾。
黃有福垂著的眼皮顫動了一下，隨即躬身：“奴才這就安排儀駕。”
“不必驚動太多人。”李清擡手制止，“朕與景妃乘暖轎過去即可，你帶幾個人跟著。”
夜色愈濃，細雪又開始飄落。
兩頂暖轎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穿過宮巷。
許靜媃坐在轎中，指尖冰涼。
皇帝為何要帶她？
是因為她曾為楚尚凝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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