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聖架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2章 聖架
今兒是初一，按後宮慣例，皇帝是理應宿在中宮皇後處的。
然而，暮色四合時分，黃有福的通傳聲，卻響在了瑤光殿的宮門外。
許靜媃彼時正散著一頭如瀑青絲，僅著淡粉色寢衣，外罩一件銀狐裘鑲邊的杏色長襖，未施粉黛。
她屏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雲兒、芙曳在一旁陪著，待在特意為女兒布置的暖閣裏。
雖還未至冬季，但歲歲體弱，暖閣裏四角早就放上了炭籠，裏頭燃著最上乘的獸炭，炭火溫暖，沒有一絲煙氣。
歲歲被包裹在柔軟暖和的錦緞繈褓中，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絨墊的小搖床裏，呼吸比前些日子又平穩了些許，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
許靜媃就坐在床邊的繡墩上，一手輕輕搖動著小床，另一手撐著下頜，目光須臾不離女兒熟睡的小臉。
暖閣內燭光柔和，藥香與淡淡的乳香混合，氤氳出一片與外間深秋截然不同的寧靜安謐。
只有在這獨處的時候，對著女兒，她臉上才能卸下所有偽裝，露出深藏的疲憊、憂懼，以及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濃得化不開的憐愛。
“陛下駕到——！”
外間驟然響起的通傳聲，許靜媃渾身一顫，猛地從凝望中驚醒。
初一？
陛下怎麽會來瑤光殿？這於禮不合，皇後那邊……
但帝王之駕已至宮門，容不得她細想。
她迅速起身，一邊疾步走向妝臺，一邊揚聲喚道：“雲兒！芙曳！”
雲兒和芙曳早已聞聲疾步進來，兩人手腳麻利地幫許靜媃將披散的長發匆匆綰了個最簡單的家常髻，簪上一支素玉簪，又替她整理了一下微皺的寢衣和外袍。
來不及上妝，只飛快地用濕帕子擦了擦臉，讓面容看起來清爽些。
剛收拾停當，暖閣的珠簾已被外間的太監打起，一道明黃色的挺拔身影便踏了進來，帶來一股室外清冽的寒氣。
許靜媃連忙迎到暖閣門口，斂衽深深下拜：“臣妾不知陛下駕臨，未曾遠迎，儀容不整，請陛下恕罪。”
李清已擡手免了她的禮，視線在她未施脂粉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她身上素凈的寢衣家常打扮，最後落向暖閣內那張小搖床，溫和道：“起來吧，是朕來得突然，不必拘禮，朕只是想起今日還未曾看看歲歲，順路過來。”
順路？
從宣政殿到瑤光殿，與到皇後的上儀宮，可不是一條路。
許靜媃心知肚明，卻不敢點破，只垂首謝恩：“陛下掛念公主，是公主的福氣，只是今日初一，陛下理當……”
她話未說完，便適時停住，露出些許不安。
李清對明意貞不滿她是知道的，甚至喜聞樂見，只是可不能露在臉上。
李清仿佛沒聽見她後半句，在一角的炭籠前熏走周身的寒氣，便徑直走向搖床。
他俯身，借著暖閣內明亮的燭光，仔細看著繈褓中安睡的嬰兒。
小公主比剛出生時長了點肉，臉色也不再是駭人的青紫，透著淡淡的粉，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睡得正熟。
他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動作小心翼翼。
許靜媃悄悄擡眼，看著皇帝凝視女兒的側影。
燭光為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罕見的柔和光暈，那專註的神情，似乎真的只是一位來看望幼女的父親。
她的心微微一動，但隨即又繃緊。
容不得不多想，陛下或許反對她真有幾分喜愛，可明知道皇後是害他們母女的兇手卻也按住不發。
她愛李清，卻又怨懟他，最後釋懷。
帝王心，海底針，向來如此。
“歲歲今日可好？”
李清低聲問，視線仍未離開孩子。
“回陛下，今日喬太醫請過脈，說公主脈象較前幾日又平穩了些，餵奶也順暢許多，只是仍比不得健康孩兒。”
“嗯，慢慢來，不急。” 李清直起身，轉向許靜媃，“你臉色還是不好，自己也要當心，馮寅開的藥，要按時服用。”
“臣妾謹記陛下囑咐。” 許靜媃應道，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委婉提醒，“陛下……今日初一，皇後娘娘那邊……”
李清走到暖閣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許靜媃也坐，這才淡淡道：“皇後近日操勞，朕已讓人傳話，令她好生歇息。前朝事忙，朕就在你這裏略坐坐，稍後便回宣政殿。”
這解釋……等於沒解釋。
但天子的行止，本就不需要向妃嬪解釋太多。
許靜媃不再多言，親自從淩香手中接過溫著的參茶，奉給皇帝。
李清接過茶盞，卻未立刻喝，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忽而問道：“皇後讓你接手古董房與織造坊，可還順手？下面的人，沒有為難你吧？”
來了。
許靜媃心念電轉。
皇帝果然不是單純來看女兒。
她斟酌著詞句，恭謹回道：“謝陛下關懷，宮中規矩嚴謹，兩位管事的公公也算盡心，正在慢慢熟悉舊例，只是……臣妾愚鈍，許多事情還需慢慢摸索，生怕有負陛下與皇後娘娘信任。”
李清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想起黃有福提及，今日上儀宮晨省時皇後與簡妃那場幾乎撕破臉的爭執，以及簡妃如何擡舉又擠兌景妃。
眼前這個女子，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女兒孱弱，接手宮務，身處皇後與簡妃的夾縫之中……
卻依舊能這般沈靜，只字不提委屈。
是當真怯懦不敢言，還是……心性已非昔比？
“若有難處，或覺得哪裏不妥，可直接來稟朕。” 李清放下茶盞，語氣平淡，“你如今是景妃，又撫育公主，不必過於畏縮，宮裏的事，繁雜是繁雜，但規矩就是規矩，按規矩辦，總不會錯。”
這話，像是在給她撐腰，可許靜媃早已不敢將自身的安危托付在李清手上。
只連忙起身謝恩：“臣妾明白，定當恪守宮規，謹慎行事，不負陛下聖恩。”
李清“嗯”了一聲，不再多說，只又坐了片刻，問了問瑤光殿的用度可還充足，需不需要添置什麽，便起身離開了。
從頭至尾，並未久留，也未曾提及任何敏感之事，仿佛真的只是順路來看看女兒，順便關懷一下病弱的妃子。
送走皇帝，瑤光殿重新安靜下來。
許靜媃卻站在暖閣門口，久久未動。
李清或許心裏有他們母女，只是帝王的心永遠人都在取舍。
與皇後和明家相比，自己是被舍棄的那一個。
半晌後，她走回搖床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伸手輕輕撫過她稀疏柔軟的胎發。
“歲歲，” 她低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父皇……心裏並非沒有我們，只是，帝王家的雨露恩澤，太虛幻了。”
尾音漸漸散開，徒留一室寂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今兒是初一，按後宮慣例，皇帝是理應宿在中宮皇後處的。
然而，暮色四合時分，黃有福的通傳聲，卻響在了瑤光殿的宮門外。
許靜媃彼時正散著一頭如瀑青絲，僅著淡粉色寢衣，外罩一件銀狐裘鑲邊的杏色長襖，未施粉黛。
她屏退了大部分宮人，只留雲兒、芙曳在一旁陪著，待在特意為女兒布置的暖閣裏。
雖還未至冬季，但歲歲體弱，暖閣裏四角早就放上了炭籠，裏頭燃著最上乘的獸炭，炭火溫暖，沒有一絲煙氣。
歲歲被包裹在柔軟暖和的錦緞繈褓中，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絨墊的小搖床裏，呼吸比前些日子又平穩了些許，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
許靜媃就坐在床邊的繡墩上，一手輕輕搖動著小床，另一手撐著下頜，目光須臾不離女兒熟睡的小臉。
暖閣內燭光柔和，藥香與淡淡的乳香混合，氤氳出一片與外間深秋截然不同的寧靜安謐。
只有在這獨處的時候，對著女兒，她臉上才能卸下所有偽裝，露出深藏的疲憊、憂懼，以及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濃得化不開的憐愛。
“陛下駕到——！”
外間驟然響起的通傳聲，許靜媃渾身一顫，猛地從凝望中驚醒。
初一？
陛下怎麽會來瑤光殿？這於禮不合，皇後那邊……
但帝王之駕已至宮門，容不得她細想。
她迅速起身，一邊疾步走向妝臺，一邊揚聲喚道：“雲兒！芙曳！”
雲兒和芙曳早已聞聲疾步進來，兩人手腳麻利地幫許靜媃將披散的長發匆匆綰了個最簡單的家常髻，簪上一支素玉簪，又替她整理了一下微皺的寢衣和外袍。
來不及上妝，只飛快地用濕帕子擦了擦臉，讓面容看起來清爽些。
剛收拾停當，暖閣的珠簾已被外間的太監打起，一道明黃色的挺拔身影便踏了進來，帶來一股室外清冽的寒氣。
許靜媃連忙迎到暖閣門口，斂衽深深下拜：“臣妾不知陛下駕臨，未曾遠迎，儀容不整，請陛下恕罪。”
李清已擡手免了她的禮，視線在她未施脂粉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她身上素凈的寢衣家常打扮，最後落向暖閣內那張小搖床，溫和道：“起來吧，是朕來得突然，不必拘禮，朕只是想起今日還未曾看看歲歲，順路過來。”
順路？
從宣政殿到瑤光殿，與到皇後的上儀宮，可不是一條路。
許靜媃心知肚明，卻不敢點破，只垂首謝恩：“陛下掛念公主，是公主的福氣，只是今日初一，陛下理當……”
她話未說完，便適時停住，露出些許不安。
李清對明意貞不滿她是知道的，甚至喜聞樂見，只是可不能露在臉上。
李清仿佛沒聽見她後半句，在一角的炭籠前熏走周身的寒氣，便徑直走向搖床。
他俯身，借著暖閣內明亮的燭光，仔細看著繈褓中安睡的嬰兒。
小公主比剛出生時長了點肉，臉色也不再是駭人的青紫，透著淡淡的粉，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睡得正熟。
他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動作小心翼翼。
許靜媃悄悄擡眼，看著皇帝凝視女兒的側影。
燭光為他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罕見的柔和光暈，那專註的神情，似乎真的只是一位來看望幼女的父親。
她的心微微一動，但隨即又繃緊。
容不得不多想，陛下或許反對她真有幾分喜愛，可明知道皇後是害他們母女的兇手卻也按住不發。
她愛李清，卻又怨懟他，最後釋懷。
帝王心，海底針，向來如此。
“歲歲今日可好？”
李清低聲問，視線仍未離開孩子。
“回陛下，今日喬太醫請過脈，說公主脈象較前幾日又平穩了些，餵奶也順暢許多，只是仍比不得健康孩兒。”
“嗯，慢慢來，不急。” 李清直起身，轉向許靜媃，“你臉色還是不好，自己也要當心，馮寅開的藥，要按時服用。”
“臣妾謹記陛下囑咐。” 許靜媃應道，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委婉提醒，“陛下……今日初一，皇後娘娘那邊……”
李清走到暖閣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示意許靜媃也坐，這才淡淡道：“皇後近日操勞，朕已讓人傳話，令她好生歇息。前朝事忙，朕就在你這裏略坐坐，稍後便回宣政殿。”
這解釋……等於沒解釋。
但天子的行止，本就不需要向妃嬪解釋太多。
許靜媃不再多言，親自從淩香手中接過溫著的參茶，奉給皇帝。
李清接過茶盞，卻未立刻喝，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忽而問道：“皇後讓你接手古董房與織造坊，可還順手？下面的人，沒有為難你吧？”
來了。
許靜媃心念電轉。
皇帝果然不是單純來看女兒。
她斟酌著詞句，恭謹回道：“謝陛下關懷，宮中規矩嚴謹，兩位管事的公公也算盡心，正在慢慢熟悉舊例，只是……臣妾愚鈍，許多事情還需慢慢摸索，生怕有負陛下與皇後娘娘信任。”
李清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想起黃有福提及，今日上儀宮晨省時皇後與簡妃那場幾乎撕破臉的爭執，以及簡妃如何擡舉又擠兌景妃。
眼前這個女子，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女兒孱弱，接手宮務，身處皇後與簡妃的夾縫之中……
卻依舊能這般沈靜，只字不提委屈。
是當真怯懦不敢言，還是……心性已非昔比？
“若有難處，或覺得哪裏不妥，可直接來稟朕。” 李清放下茶盞，語氣平淡，“你如今是景妃，又撫育公主，不必過於畏縮，宮裏的事，繁雜是繁雜，但規矩就是規矩，按規矩辦，總不會錯。”
這話，像是在給她撐腰，可許靜媃早已不敢將自身的安危托付在李清手上。
只連忙起身謝恩：“臣妾明白，定當恪守宮規，謹慎行事，不負陛下聖恩。”
李清“嗯”了一聲，不再多說，只又坐了片刻，問了問瑤光殿的用度可還充足，需不需要添置什麽，便起身離開了。
從頭至尾，並未久留，也未曾提及任何敏感之事，仿佛真的只是順路來看看女兒，順便關懷一下病弱的妃子。
送走皇帝，瑤光殿重新安靜下來。
許靜媃卻站在暖閣門口，久久未動。
李清或許心裏有他們母女，只是帝王的心永遠人都在取舍。
與皇後和明家相比，自己是被舍棄的那一個。
半晌後，她走回搖床邊，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伸手輕輕撫過她稀疏柔軟的胎發。
“歲歲，” 她低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父皇……心裏並非沒有我們，只是，帝王家的雨露恩澤，太虛幻了。”
尾音漸漸散開，徒留一室寂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