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笑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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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笑面（上）
有力氣翻閱賬冊、思量宮務了，自然也得有力氣重新履行妃嬪的本分，向中宮皇後請安。
這是規矩，也是姿態，表明她許靜媃已從生死邊緣掙紮回來，重新站回了這後宮棋盤之上，無論情願與否。
時令已入初冬，天亮得一日晚過一日。
許靜媃起身時，窗外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東方天際泛著一線魚肚白。
她由宮人服侍著梳洗更衣，選了身淡紅色纏枝蓮紋織錦宮裝，外罩銀狐裘鑲邊的月白緞面披風，發髻綰得端莊，簪戴不多，卻樣樣精致。
臉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大半病容，只眉眼間那縷揮之不去的淡淡倦色，反倒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之美。
乘著暖轎來到上儀宮時，天色方才微明。
宮院內燈火通明，許靜媃扶著雲兒的手步下暖轎，足尖剛落在那掃得幹幹凈凈的青石地面上，便瞧見院中已立著兩位宮妃，正低聲說著什麽，似是來得早了，在等候傳召。
那是馮婕妤與張才人。
兩人聽見動靜，齊齊轉頭望來，見是許靜媃，面上都掠過一絲覆雜，隨即迅速斂去，換上恭謹的笑容，一同行禮：“臣妾給景妃娘娘請安。”
許靜媃腳步未停，只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抹溫婉得體的淺笑：“兩位妹妹免禮，倒是來得早。”
馮婕妤馮安安，張才人張芷柔，都是東宮裏的舊人了。
當年在東宮，馮安安與她同為太子昭訓，品級相當，張芷位份更低些，性子也更怯懦。
時移世易，如今她晉了妃位，掌了部分宮權，即便歷經生死，依舊是這後宮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而馮安安，卻還在婕妤的位置上不溫不火地熬著，張芷更是多年未曾晉位，都是不得聖心、近乎被遺忘的邊緣人。
馮安安此刻的心情最為微妙。
初聞許靜媃晉封昭儀時，她不是沒有過嫉妒。
同一起點，甚至自己出身比許靜媃高，為何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青睞，一路高升？
可後來，瑤光殿血崩的消息傳來，熙平公主孱弱瀕危，許靜媃本人更是九死一生……
那點嫉妒，便在驚駭中漸漸淡去了，轉而生出慶幸。
這宮裏的風水，怕不是有些問題，專克孕婦，克得厲害。
馮安安私下裏曾對貼身的宮女如此嘀咕過。
先有和妃難產，皇子體弱，如今景妃更是險些一屍兩命，公主朝不保夕。
陛下子嗣本就艱難，這接連的變故，讓人不得不往那玄乎的方面去想。
她馮安安自認命格尋常，運氣向來算不得好，爭寵奪嫡那種刀尖上跳舞、拿命去搏的富貴，她自覺消受不起。
比起那虛無縹緲的榮華恩寵，還是安安分分保住眼下婕妤的位份，在這深宮裏有一席容身之地，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更要緊。
看看許靜媃如今，即便成了景妃，不也是滿面病容，眼底藏著驚魂未定的陰影麽？
那妃位的風光，底下墊著的，怕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荊棘。
如此一想，心中那點不平便徹底煙消雲散了，甚至對上許靜媃時，還能生出幾分同情。
此刻見許靜媃雖裝扮齊整，氣色卻仍顯蒼白，馮安安行禮後便稍稍退後半步，態度恭順，並不多言。
張才人更是低眉順眼，恨不得縮到馮婕妤身後去。
她位份低微，性子軟糯，在這後宮向來是隱形人一般，只求無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面對驟然晉升高位、又歷經大難的景妃，她心中只有敬畏，生怕哪裏做得不妥，惹了麻煩。
許靜媃將兩人的神態盡收眼底，尤其留意到馮安安那雙小鹿眼裏，竟隱約流露出些許……憐惜？
這發現讓她微微一怔，隨即湧上哭笑不得之感。
曾幾何時，這位昔日的“同僚”眼中或許還藏著不甘，如今倒換上了這副情態。
許靜媃幾乎能猜到馮安安心中所想。
定是覺得自己這妃位來得太過慘烈，是用半條命和女兒的健康換來的富貴，不值得羨慕，反倒令人同情。
倒是個心軟的人。
她面上不顯，仿佛並未察覺那目光中的含義，只如常關切道：“天寒，妹妹們也仔細些，莫要凍著了。”
馮安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情緒流露得有些明顯，忙垂了眼，恭敬應了聲“謝娘娘關懷”，便也靜默下來。
張才人更是連頭都不敢擡，只訥訥地跟著行禮。
小小的插曲過後，廊下重新歸於寂靜。
冬日的晨風穿梭在殿宇間的空隙，發出嗚嗚的輕響。
許靜媃攏了攏銀狐裘鑲邊的披風，雲兒適時地將一個裹著錦繡套子的暖手爐塞進她掌心。
殿內隱約傳來窸窣的走動聲和壓低的話語聲，皇後應該是起來了。
許靜媃輕輕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吱呀——”
一聲沈重的悶響，上儀宮正殿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太監從內緩緩推開。
許靜媃擡步，率先邁過高高的門檻。
拖地的淡金色披帛拂過光可鑒人的地面，無聲無息。
踏入溫暖如春的正殿，那股混合著名貴香料與淡淡暖意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廊外的清寒恍若兩個世界。
許靜媃目光微掃，只見皇後明意貞尚未升座，鳳座空懸，倒是皇後的貼身大宮女書筠正立在殿中一側，指揮著幾個小宮女最後調整著殿內擺設與熏籠的位置。
書筠聽得腳步聲，轉頭望來，見是許靜媃，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收斂，快步迎上前來，屈膝行禮：“奴婢給景妃娘娘請安。不知娘娘今日來得這樣早，奴婢未曾早早引您進側殿暖閣歇息候著，實在是奴婢疏忽，請娘娘恕罪。”
按著後宮不成文的慣例，位份至妃及以上的妃嬪們晨起給皇後請安，多半是適時而來。
像淑妃蘇臻容，協理六宮，身份矜貴，向來是踏著點從容而至。
和妃體弱寡言，更是能晚則晚。
至於那位性子張揚的簡妃章明茗，能來就算是給皇後面子，更遑論早到了。
像許靜媃這般，天色尚暗便早早候在殿外，確屬難得。
書筠有些摸不準，這位剛剛病愈覆出、新掌了部分宮權的景妃，今日這般作態，是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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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規矩，也是姿態，表明她許靜媃已從生死邊緣掙紮回來，重新站回了這後宮棋盤之上，無論情願與否。
時令已入初冬，天亮得一日晚過一日。
許靜媃起身時，窗外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東方天際泛著一線魚肚白。
她由宮人服侍著梳洗更衣，選了身淡紅色纏枝蓮紋織錦宮裝，外罩銀狐裘鑲邊的月白緞面披風，發髻綰得端莊，簪戴不多，卻樣樣精致。
臉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大半病容，只眉眼間那縷揮之不去的淡淡倦色，反倒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之美。
乘著暖轎來到上儀宮時，天色方才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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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馮婕妤與張才人。
兩人聽見動靜，齊齊轉頭望來，見是許靜媃，面上都掠過一絲覆雜，隨即迅速斂去，換上恭謹的笑容，一同行禮：“臣妾給景妃娘娘請安。”
許靜媃腳步未停，只微微頷首，唇邊噙著一抹溫婉得體的淺笑：“兩位妹妹免禮，倒是來得早。”
馮婕妤馮安安，張才人張芷柔，都是東宮裏的舊人了。
當年在東宮，馮安安與她同為太子昭訓，品級相當，張芷位份更低些，性子也更怯懦。
時移世易，如今她晉了妃位，掌了部分宮權，即便歷經生死，依舊是這後宮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而馮安安，卻還在婕妤的位置上不溫不火地熬著，張芷更是多年未曾晉位，都是不得聖心、近乎被遺忘的邊緣人。
馮安安此刻的心情最為微妙。
初聞許靜媃晉封昭儀時，她不是沒有過嫉妒。
同一起點，甚至自己出身比許靜媃高，為何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青睞，一路高升？
可後來，瑤光殿血崩的消息傳來，熙平公主孱弱瀕危，許靜媃本人更是九死一生……
那點嫉妒，便在驚駭中漸漸淡去了，轉而生出慶幸。
這宮裏的風水，怕不是有些問題，專克孕婦，克得厲害。
馮安安私下裏曾對貼身的宮女如此嘀咕過。
先有和妃難產，皇子體弱，如今景妃更是險些一屍兩命，公主朝不保夕。
陛下子嗣本就艱難，這接連的變故，讓人不得不往那玄乎的方面去想。
她馮安安自認命格尋常，運氣向來算不得好，爭寵奪嫡那種刀尖上跳舞、拿命去搏的富貴，她自覺消受不起。
比起那虛無縹緲的榮華恩寵，還是安安分分保住眼下婕妤的位份，在這深宮裏有一席容身之地，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更要緊。
看看許靜媃如今，即便成了景妃，不也是滿面病容，眼底藏著驚魂未定的陰影麽？
那妃位的風光，底下墊著的，怕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荊棘。
如此一想，心中那點不平便徹底煙消雲散了，甚至對上許靜媃時，還能生出幾分同情。
此刻見許靜媃雖裝扮齊整，氣色卻仍顯蒼白，馮安安行禮後便稍稍退後半步，態度恭順，並不多言。
張才人更是低眉順眼，恨不得縮到馮婕妤身後去。
她位份低微，性子軟糯，在這後宮向來是隱形人一般，只求無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面對驟然晉升高位、又歷經大難的景妃，她心中只有敬畏，生怕哪裏做得不妥，惹了麻煩。
許靜媃將兩人的神態盡收眼底，尤其留意到馮安安那雙小鹿眼裏，竟隱約流露出些許……憐惜？
這發現讓她微微一怔，隨即湧上哭笑不得之感。
曾幾何時，這位昔日的“同僚”眼中或許還藏著不甘，如今倒換上了這副情態。
許靜媃幾乎能猜到馮安安心中所想。
定是覺得自己這妃位來得太過慘烈，是用半條命和女兒的健康換來的富貴，不值得羨慕，反倒令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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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沈重的悶響，上儀宮正殿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太監從內緩緩推開。
許靜媃擡步，率先邁過高高的門檻。
拖地的淡金色披帛拂過光可鑒人的地面，無聲無息。
踏入溫暖如春的正殿，那股混合著名貴香料與淡淡暖意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廊外的清寒恍若兩個世界。
許靜媃目光微掃，只見皇後明意貞尚未升座，鳳座空懸，倒是皇後的貼身大宮女書筠正立在殿中一側，指揮著幾個小宮女最後調整著殿內擺設與熏籠的位置。
書筠聽得腳步聲，轉頭望來，見是許靜媃，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收斂，快步迎上前來，屈膝行禮：“奴婢給景妃娘娘請安。不知娘娘今日來得這樣早，奴婢未曾早早引您進側殿暖閣歇息候著，實在是奴婢疏忽，請娘娘恕罪。”
按著後宮不成文的慣例，位份至妃及以上的妃嬪們晨起給皇後請安，多半是適時而來。
像淑妃蘇臻容，協理六宮，身份矜貴，向來是踏著點從容而至。
和妃體弱寡言，更是能晚則晚。
至於那位性子張揚的簡妃章明茗，能來就算是給皇後面子，更遑論早到了。
像許靜媃這般，天色尚暗便早早候在殿外，確屬難得。
書筠有些摸不準，這位剛剛病愈覆出、新掌了部分宮權的景妃，今日這般作態，是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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