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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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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水分

入夜,瑤光殿的燈火集中在書案一隅。

許靜媃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厚厚幾本藍皮賬簿,紙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古董房與織造坊多年來的收支明細。

雲兒與緋兒侍立在一側,不敢出聲打擾,只偶爾交換一個擔憂的眼神。

那賬簿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條目繁雜,看久了便覺頭暈目眩,只怕娘娘傷神。

緋兒見許靜媃已連續翻閱了近一個時辰,終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將燈燭挑得更亮些,柔聲勸道:“娘娘,夜深了,仔細傷了眼睛,這些賬冊明日再看也不遲。”

“無事。”

許靜媃頭也未擡,她右手執筆,筆尖懸在空白的紙箋上方,左手則熟練地撥弄著一旁小巧的紫檀算盤,計算著數字。

忽然,她筆尖一頓,在某一行數字上圈了一下,隨即擡眸:“緋兒,你們前段日子按例添置的秋衣,可都領回來了?取來我看看。”

“是。”

緋兒雖不明所以,仍是立刻屈膝應下,快步離去。

許靜媃的視線重新落回賬冊,落在方才圈起的那一行小字上:“元觀二十年秋,宮中侍者添置秋衣,計三千二百七十件,共耗銀三萬六千兩。”

她好看的眉頭蹙起。

姐姐許靜婉嫁的是皇商之家,她耳濡目染,雖不精通,但對市井布帛的大致價格還算略有概念。

即便是用上好的細棉布料,加上手工,一件宮人穿的普通夾棉秋衣,市價絕不會超過三兩銀子。

可這賬上核算下來,平均每件竟要十兩有餘!

這其中水分,未免太大了些。

她指尖點著那個數字,凝目沈吟。

織造坊采買用料、雇傭匠人,層層經手,有些許虛報克扣本是常事,水至清則無魚。

但如此離譜的差價,已不是尋常“油水”可以解釋。

思索間,緋兒已抱著幾件衣裳回轉。

“娘娘,奴婢將自己領的那身秋衣帶來了,另也要了一身小太監小辛子新領的、還未上身的衣裳在此,請您過目。”

許靜媃閣下筆,伸手接過。

兩件衣裳都是簇新的,折疊得整齊。

她展開細看,又用手仔細撚摸料子。

入手是細軟些的棉布,質地尚可,但絕稱不上頂好,通身上下沒有任何繡花紋飾,是最普通不過的宮女太監服飾。

這樣的衣裳……

心中默算,以她對市價的了解,即便是加上宮中專供的些許溢價,成本至多二兩銀子一件,十兩銀子足以買上十件。

那賬面上便每件多出來了八兩銀子,三千多件,兩萬五六千兩白銀的巨款,流向了何處?

一抹極冷的笑意自許靜媃眼底掠過。

皇後將這清閑的織造坊交給她,恐怕是認定她一個深宮妃嬪,不懂庶務,看不出其中關竅,只想用瑣事絆住她。

不過,也可能皇上與皇後的出身擺在這裏,或許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實際價格也是可能。

她沒有立刻說什麽,將衣裳遞還給緋兒,示意她收好。

然後,許靜媃重新提筆,在那行數字旁,用極小的字跡,輕輕標註了幾個符號,又翻到賬簿前列,查找對應的料材采購記錄與匠人雇傭支取銀兩的明細。

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雲兒連忙上前剪去焦黑的燈芯,光線重新穩定下來。

許久,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閉上眼。

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利弊。

皇後的心思,許靜媃無法保證這個把柄是有意還是無意。

不能急,慢慢來。

將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平覆,她輕聲道:“明日裏讓織造坊的管事過來回話。”

“是,娘娘。”

雲兒低聲應下,正要攙扶主子往內室走。

守在正殿門外的芙曳輕輕推門而入。

她快步走近,在許靜媃面前屈膝行禮:“娘娘,誠婕妤來了,正在殿外求見。”

誠婕妤?秦似月?

許靜媃腳步一頓,不自覺望了一眼窗外。

月滿中天。

這麽晚了,似月突然前來……

她松開雲兒的手,轉身,面上已迅速調整好表情,對緋兒遞了個眼色:“把東西收起來,仔細些。”

“是。”

緋兒心領神會,立刻上前,動作利落地將書案上攤開的賬冊、筆墨,連同那張做了標記的紙箋收攏,放入抽屜鎖好。

許靜媃則已走到臨窗的暖榻邊,倚著引枕坐下,順手理了理臂間的披帛,做出幾分慵懶病弱之態,仿佛只是夜間無事,稍稍坐坐。

“請誠婕妤進來吧。”

她這才對芙曳吩咐道,聲音溫和。

片刻,殿門再次被推開。

秦似月披著一件藕荷色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下頜。

她身邊只跟著一個貼身宮女名淑,主仆二人腳步都放得極輕,帶著夜露的微涼氣息踏入殿中。

名淑留在門邊,秦似月獨自上前,解下兜帽,露出一張艷麗卻帶著憂色的臉龐。

她見到暖榻上含笑望來的許靜媃,眼圈竟微微有些發紅,上前兩步,似有些激動道:“許姐姐!”

許靜媃趕忙起身親自扶起她:“這麽晚了,妹妹怎麽過來了?快坐。”

秦似月在她對側的榻上坐下,她接過緋兒奉上的茶盞,捧在手中,指尖微微顫抖,卻不喝,只是擡起眼,目光覆雜地看向許靜媃,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許靜媃也不催促,只靜靜地看著她。

秦似月又低下頭,深呼吸幾下,終於開口道:“許姐姐,其實早就想來看你,只是你與公主身子太弱,我怕擾了你……”

月色而來,當然不會只是看看她而已。

許靜媃笑道:“你若是來了我還能不見你不成?”

說著,她眉帶憂愁的望了望暖閣的方向,嘆道:“只是歲歲身子弱,怕是不能見你。”

“我身上還帶著寒氣怎麽能見公主呢?”

秦似月急忙接話,一擡頭正對上許靜媃的眼睛。

還是從前在東宮裏那般溫柔,可是……

咬了咬牙,她說道:“其實……我今夜前來,除了惦念姐姐,確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要說正事了。

許靜媃心中了然,嘴上只關切道:“妹妹但說無妨,這裏只有你我。”

“那似月就直說了,”秦似月放下手裏的茶盞,擔心道,“姐姐,深夜打擾,實在是長夜漫漫,我閑來無趣便在宮內走動”

“因想著家裏事,便繞了些路,途經古董房附近那處僻靜的夾道。”

“月色朦朧,我隱約瞧見幾個小太監,擡著兩個蒙著布的箱子,從古董房的側門出來,行色匆匆,往西邊的方向去了。”

她略微停頓,觀察著許靜媃的神色,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並無異樣,才繼續道:“太監為著主子要些東西裝飾本是嘗試,只是借著月光,那幾個古董瓶子的瓶口處珠光閃爍,裏頭怕私帶了不少東西出來。”

許靜媃若有所思。

古董房管理的是登記在冊的古玩陳設,即便有金玉寶石,也多是已成器的擺件,何來珠光閃爍?且藏在瓶中帶出……

秦似月伸手握住了許靜媃的手:“今日晨起請安時,皇後娘娘親口言明,日後古董房的宮務交由姐姐協理,今晚就來了這麽一遭,若在姐姐管轄下出了紕漏,那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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