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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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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直白

春杏的屍體被草席卷著,從掖庭宮的角門擡了出去。

她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說她恨景妃娘娘,恨她搬進瑤光殿時只給他們這些小宮女五兩銀子的見面禮,而給其他宮人十兩,她說她不服,憑什麽都是伺候人的,要分三六九等。

所以她在景妃生產時,故意說了那句話。

這話誰聽了都不會信。

五兩銀子,十兩銀子,在這深宮裏算得了什麽?

值得賭上一條命去害一個妃嬪,害一個皇嗣?

可春杏說完就咽氣了。

死無對證。

李清坐在宣政殿裏,手裏拿著掖庭宮呈上來的最後一份口供,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

“皇上,”黃有福小心翼翼地上前,“太皇太後那邊……傳話來了。”

李清擡起頭,眼神不善:“說什麽?”

“太皇太後說……”黃有福笑得一臉憋屈,“後宮安寧為重,一個宮女挾私報覆,已罪有應得,此事……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李清冷笑一聲,將那份口供狠狠摔在桌上,“春杏一個十六歲的小宮女,哪來的膽子挾私報覆?哪來的本事買通穩婆?她背後若沒人指使,朕這皇位就別坐了!”

黃有福嚇得不敢說話。

“還有王玉蘭,”李清繼續道,“一個尚服局的老宮人,因為一塊火狐皮被訓斥,就恨上了景妃?還正好在景妃生產時安排了春杏?當朕是傻子嗎?”

“皇上息怒……”

黃有福撲通跪下了。

陛下這般口不擇言,明顯是要被氣瘋了。

李清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太皇太後還說了什麽?”

“太皇太後還說,”黃有福戰戰兢兢跪著,頭都不敢擡,“熙平公主體弱,需要積福才是,如今已經因公主死了一串的宮人,實在不宜再見血光了。”

李清一時間都快被氣笑了。

“人是朕下令處死的,與朕的女兒有何幹系?”

黃有福都快被嚇死了,大神打架遭殃的是他這個小鬼啊,求上蒼保佑,讓陛下快快息怒吧。

或許真是聽到了他的禱告,有小太監在外通報道:“啟稟陛下,中書令大人正在殿外,請求面聖。”

聽到舅舅來了,李清捏了捏眉心,返回禦案前坐下:“請舅舅進來。”

“是……是!”

黃有福擡袖擦了把汗,連滾帶爬的出去了。

祥康宮的佛堂裏,檀香裊裊。

太皇太後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誦經。

明貴太妃陪在一旁,手裏撚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眼角餘光卻瞥著太皇太後的側臉。

香爐裏的香燃了大半,太皇太後才緩緩睜開眼,在明貴太妃的攙扶下站起身。

扶著太皇太後走向座椅,明貴太妃輕嘆道:“公主降生本是喜事,可臣妾瞧著短短三個月,宮裏死了這麽多人,真叫人膽寒啊。”

“景妃小門小戶出生,自然不如世家女子懂得大體。”太皇太後走到窗邊的羅漢榻前坐下,接過宮女遞來的茶盞,“若是知禮,總該知道自己平日行事不謹慎,遭了別人的算計”

明貴太妃在太皇太後身後站定,為她揉捏肩頸道:“老祖宗說的是,只是臣妾瞧著,景妃如今有了公主,又晉了位份,怕是……心氣兒也高了。”

“高了又如何?”太皇太後抿了口茶,語氣淡然,“這宮裏,爬得高的人多了,可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放下茶盞,看向明貴太妃:“緩緩開口:“你是明家的女兒,該明白這個道理,意貞那丫頭如今是皇後,就更該明白水滿則溢,月盈則虧。”

明貴太妃連忙躬身,恭謹道:“老祖宗教誨的是,意貞年輕,行事或有欠周全之處,還需您時時提點,方是她的福氣。”

“提點?”太皇太後極淡地笑了一下,“哀家老了,精神不濟,還能提點幾年?路總要自己走,走得穩不穩當,端看各人的造化。”

明貴太妃一時無言。

片刻後,太皇太後像是忽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隨意地問道:“對了,許雍那個案子,大理寺審得如何了?可有定論?”

明貴太妃心念電轉,頭垂得更低,措辭極為謹慎:“回老祖宗的話,聽說還在詳查,曹州那邊呈上的證詞頗為確鑿,咬定許雍批了黴米是事實,致使災情加重。”

“可戶部與司農寺一些經辦官員又呈情,說是當時災情緊急,地方上催逼甚緊,糧倉周轉不靈,許雍或許……亦是無奈為之。”

“無奈?”太皇太後輕輕搖頭,嘴角上揚,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嘲諷,“說到底,不過是跟自己在宮裏那個女兒一樣,都是不當心、不警醒的蠢物罷了。”

她雖多年不問具體事務,可人老成精,眼明心亮。

前腳父親卷入賑災重案,後腳女兒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還差點連皇嗣都賠上。

這一樁樁、一件件,時間掐得這般準,下手這般狠,若說背後沒有推手,她這幾十年算是白活了。

太皇太後重新看向明貴太妃,緩緩道,“你去給明家遞個話,許雍的命,哀家保了。”

明貴太妃霍然擡頭,故作誠惶誠恐道:“老祖宗,這……”

“怎麽?”太皇太後微微挑起眉毛,“舍不得?還是覺得,哀家的話,如今在世家裏頭不管用了?”

“臣妾不敢!”明貴太妃慌忙離座,深深福禮,“只是……老祖宗明鑒,臣妾久居深宮,不過是個婦道人家,前朝政務、律法刑名,臣妾如何敢置喙?”

“那許雍若真是清白的,陛下聖明燭照,向來公正嚴明,必不會讓忠臣蒙。”

“不讓忠臣蒙冤?”太皇太後像是聽到了極其可笑的話,嗤笑一聲,“哀家知道你們的心思,景妃死了也就罷了,要是沒死,無非是想著若陛下查不出來景妃之事的禍首也就罷了,要是查出來了就用許雍這件事作為交換來捂景妃的嘴,一箭三雕,真真好算計。”

不等明貴太妃辯解,太皇太後繼續說道:“可你們別忘了,皇帝不是三歲孩童!他不會看不出這裏頭的蹊蹺!”

“你們不懂見好就收,他只會更心疼那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母女,會更厭惡這後宮裏的齷齪手段,連帶著也會更討厭皇後!”

“凡事趕盡殺絕,只會引火燒身,意貞還年輕,未來的路長得很,你是想讓她步你的後塵,在這深宮裏夫妻離心嗎?”

明貴太妃顯然被戳到了痛處,臉色十分不好。

她為何遲遲沒有皇子?

太上皇對她情分淡薄,來她宮裏的次數屈指可數。

陛下不來,她難道還能憑空變出一個皇子來不成?

那些年獨守空閨的漫漫長夜,宮人們憐憫的私語,家族一次比一次急迫、一次比一次失望的探問……

那些冰冷入骨的記憶,隨著太皇太後輕飄飄的一句話,全都翻湧上來,幾乎讓她窒息。

若是意貞也步上她的後塵,被皇帝厭棄,長久無寵,乃至同樣生不出嫡子……

那後果,明貴太妃連想想都覺得渾身發冷。

那不單單是意貞一個人的問題,那將有明氏女兩代後妃無福的汙名。

一旦這個名聲坐實了,明家這一支的女兒將來還想嫁入顯赫的門第?

能與明家聯姻的都是鼎盛世家,這些人家哪個不盼著嫡枝興旺,子嗣綿延?

誰願意娶一個無福孕育子嗣的宗婦?

家族的榮耀、未來的聯姻、在朝中的影響力……

這一切,都與女人的肚子息息相關,殘酷卻又現實。

她犧牲了自己大半生,在深宮裏苦苦經營,不就是為了維系明家的尊榮,給後輩鋪路嗎?

若是因為意貞一時的貪功冒進,把事情做絕,反而觸怒龍顏,連累整個明家女兒的名聲前程……

那她這些年的隱忍與謀劃,豈不全成了笑話?

先前那些因為瑤光殿計劃成功大半的些許得意勁,被太皇太後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良久,明貴太妃極其緩慢地屈膝,行了一個更深的禮:“太皇太後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頂。”

“是臣妾……短視了,意貞那孩子,更是年輕氣盛,不懂其中利害,臣妾……知道該怎麽做了。”

太皇太後這才微微擡了擡眼,淡聲道:“明白就好,哀家累了,你跪安吧。”

“是,臣妾告退。”

明貴太妃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才穩住步伐,保持著儀態退出了祥康宮。

直到走出很遠,她才扶住冰冷的宮墻,微微喘了口氣,苦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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