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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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歲歲
瑤光殿的門在皇帝身後輕輕合上。
殿內依舊彌漫著藥味，幾扇窗半開著，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李清站在門口，並未直接進去。
與前些日子的慌亂相比，如今的瑤光殿安靜得近乎死寂。
宮女們走路都踮著腳尖，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仿佛生怕驚擾了自家娘娘。
幾個值守的太監垂首立在廊柱下，像一尊尊沒有生氣的木偶。
淩香聞訊匆匆從暖閣出來，見到皇帝，連忙斂衽行禮：“奴婢參見陛下。”
“免了。”李清擡手，“景妃今日如何？”
淩香垂著眼簾，輕嘆道：“回陛下，娘娘今日精神好些了，上午用了半碗燕窩粥，方才馮太醫剛請過脈，說脈象比昨日又有起色。”
李清點了點頭：“她醒著？”
“醒著，”淩香躊躇片刻，補充道，“方才還問起小公主。”
“朕去看看她。”
李清說著，朝裏間走去。
黃有福留在外間，淩香連忙上前輕輕推開門，側身讓皇帝進去。
裏間的光線更暗些。
窗上蒙著一層月白色的細紗，濾去了刺目的陽光，只留下柔和的光暈。
許靜媃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面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前幾日那灰敗的死氣，總算有了點活人的顏色。
她原本閉著眼，聽到腳步聲，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
見到李清，她微微一怔，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
“別動。”李清快走幾步，在床沿坐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躺著就好。”
許靜媃順從地躺回去，扯出個僵硬的微笑：“陛下……您來了。”
“嗯，”李清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聽說你今日好些了？”
“托陛下的福……”許靜媃說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孩子……今日可好？”
李清知道她想問什麽。
這幾日，他雖每日都派人來問，自己也來過兩次，但從未讓她見過孩子。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孩子太弱了，弱得連從暖閣抱到這裏的顛簸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喬太醫說，今日能餵進十二滴奶了，”李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比昨日又多了一滴。”
十二滴奶。
尋常嬰孩一頓要吃多少？她的女兒，卻連十二滴奶都要拼盡全力。
“朕知道你想看她，”李清握住她放在錦被外的手，安慰道，“再等等，等她再壯實些，朕一定抱來給你看。”
許靜媃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她其實明白。
這些日子，姐姐和淩香在她面前絕口不提孩子的具體情況，但她從她們躲閃的眼神裏，早猜出了七八分。
她的孩子，恐怕比他們說的還要糟糕。
“陛下，”許靜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臣妾……能求您一件事嗎？”
“你說。”
“給孩子……起個名字吧。”許靜媃看著他，那雙溫婉的美眸中淚光點點，“孩子總得有個名字……有個名字，才好記著。”
李清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皇室子弟總是要過了周歲才會起名字，不是怠慢，而是害怕孩子養不大。
怕投入太多感情，孩子走了，大人傷心欲絕。
聽著冰冷，實則無可奈何。
他想起那日在產房外，聽到裏面傳出是個小公主時，心中一閃而過的失望。
不是不喜歡女兒，而是在那一刻，他更希望是個皇子，一個健康的皇子。
可現在，看著許靜媃眼中的祈求，李清突然覺得那些算計都太過冰冷。
“好，”他握緊她的手，“朕給她起名。”
側頭看向窗外，一輪暖陽宛若神珠。
李清福至心靈，彎腰半抱起許靜媃，讓她躺在自己懷裏，低聲道：“晗，天將明，玥，神珠，咱們的女兒就叫李晗玥，朕希望她如破曉之珠，能熬過黑夜，迎來光明。”
“晗玥……”許靜媃低聲重覆了一遍，鼻頭酸澀，“謝陛下賜名。”
“至於封號，”李清拂過許靜媃消瘦了許多的臉頰，“熙平近十年來風調雨順，百姓安康，朕封她為熙平公主，願她一生光明平安，順風順水。”
熙平公主……
許靜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何嘗不知道，皇上給一個剛出生就險些夭折的公主這樣的名字和封號，已是天大的恩寵。
這恩寵裏，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補償，她不想去分辨。
她只知道，她的女兒有名有號了。
就算……就算真的留不住，史書上也會記下，大興曾有過一位熙平公主，李晗玥。
“陛下……”她哽咽著，“臣妾……還想給孩子起個小名。”
“你說。”
許靜媃擡起頭，看著窗外那片被窗紗濾得柔和的光，聲音輕得像夢囈：“叫歲歲吧。”
“歲歲？”
“嗯，”她點頭，“歲歲平安……臣妾不敢求她大富大貴，不敢求她長命百歲……只求她，歲歲平安。”
哪怕只活一歲，也求這一歲平安。
哪怕只活兩歲，也求這兩歲平安。
歲歲覆歲歲，平安就好。
從瑤光殿出來，李清並沒有回宣政殿，而是去往重霄宮。
他還有五個未長成的弟妹，都長在父皇宮裏。
重霄宮的門廊下，兩個穿著粉色宮裝的小公主正蹲在廊下看螞蟻搬家。
稍大些的那個約莫十一二歲，梳著小團髻，發髻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正指著地上排成長隊的螞蟻，一臉正經地給妹妹講解：“看，它們是在搬糧食呢，要下雨了，得把糧食搬到高處去。”
小些的才七八歲模樣，紮著兩個小揪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戳，被姐姐眼疾手快地攔住：“佑佑，不能碰，會嚇到它們的。”
叫佑佑的小公主癟了癟嘴，正要撒嬌，眼角的餘光瞥見宮門口那道明黃色的身影，頓時眼睛一亮，也顧不上螞蟻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張開雙臂就撲了過去。
“大哥！”
李清剛踏進宮門，腿上就多了個軟乎乎的小掛件。
他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仰頭傻笑的小丫頭，臉上冷硬的線條地柔和下來。
“佑佑，”他彎腰，單手將小丫頭抱起來，顛了顛，“又重了。”
“才沒有！”華陽長公主李青梧摟著他的脖子抗議，“佑佑是長高了！”
“是是是，長高了。”李清失笑，另一只手朝還站在廊下的另一個小公主招了招，“阿綏，過來。”
寧陽長公主李令儀比妹妹穩重些，但畢竟也是孩子，見大哥喚自己，立刻小跑過來，卻不像妹妹那樣直接撲，而是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阿綏給大哥請安。”
“免了。”李清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將佑佑放下，一手牽一個，“父皇呢？”
“父皇在畫娘親！”李青梧牽著李清的手蹦蹦跳跳，“娘親什麽時候能從畫裏出來跟佑佑玩呢？”
昭獻皇後走時，她連一歲都不到，連娘親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
可李清卻記得，佑佑出生時也是體弱，那時的母後與剛剛的許靜媃都是那般模樣。
含著淚為女兒起乳名。
歲歲、佑佑……
是為母者，對骨肉最大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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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殿的門在皇帝身後輕輕合上。
殿內依舊彌漫著藥味，幾扇窗半開著，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
李清站在門口，並未直接進去。
與前些日子的慌亂相比，如今的瑤光殿安靜得近乎死寂。
宮女們走路都踮著腳尖，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仿佛生怕驚擾了自家娘娘。
幾個值守的太監垂首立在廊柱下，像一尊尊沒有生氣的木偶。
淩香聞訊匆匆從暖閣出來，見到皇帝，連忙斂衽行禮：“奴婢參見陛下。”
“免了。”李清擡手，“景妃今日如何？”
淩香垂著眼簾，輕嘆道：“回陛下，娘娘今日精神好些了，上午用了半碗燕窩粥，方才馮太醫剛請過脈，說脈象比昨日又有起色。”
李清點了點頭：“她醒著？”
“醒著，”淩香躊躇片刻，補充道，“方才還問起小公主。”
“朕去看看她。”
李清說著，朝裏間走去。
黃有福留在外間，淩香連忙上前輕輕推開門，側身讓皇帝進去。
裏間的光線更暗些。
窗上蒙著一層月白色的細紗，濾去了刺目的陽光，只留下柔和的光暈。
許靜媃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面色依舊蒼白，但比起前幾日那灰敗的死氣，總算有了點活人的顏色。
她原本閉著眼，聽到腳步聲，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
見到李清，她微微一怔，掙紮著想坐起來行禮。
“別動。”李清快走幾步，在床沿坐下，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躺著就好。”
許靜媃順從地躺回去，扯出個僵硬的微笑：“陛下……您來了。”
“嗯，”李清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聽說你今日好些了？”
“托陛下的福……”許靜媃說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孩子……今日可好？”
李清知道她想問什麽。
這幾日，他雖每日都派人來問，自己也來過兩次，但從未讓她見過孩子。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孩子太弱了，弱得連從暖閣抱到這裏的顛簸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喬太醫說，今日能餵進十二滴奶了，”李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比昨日又多了一滴。”
十二滴奶。
尋常嬰孩一頓要吃多少？她的女兒，卻連十二滴奶都要拼盡全力。
“朕知道你想看她，”李清握住她放在錦被外的手，安慰道，“再等等，等她再壯實些，朕一定抱來給你看。”
許靜媃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她其實明白。
這些日子，姐姐和淩香在她面前絕口不提孩子的具體情況，但她從她們躲閃的眼神裏，早猜出了七八分。
她的孩子，恐怕比他們說的還要糟糕。
“陛下，”許靜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臣妾……能求您一件事嗎？”
“你說。”
“給孩子……起個名字吧。”許靜媃看著他，那雙溫婉的美眸中淚光點點，“孩子總得有個名字……有個名字，才好記著。”
李清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皇室子弟總是要過了周歲才會起名字，不是怠慢，而是害怕孩子養不大。
怕投入太多感情，孩子走了，大人傷心欲絕。
聽著冰冷，實則無可奈何。
他想起那日在產房外，聽到裏面傳出是個小公主時，心中一閃而過的失望。
不是不喜歡女兒，而是在那一刻，他更希望是個皇子，一個健康的皇子。
可現在，看著許靜媃眼中的祈求，李清突然覺得那些算計都太過冰冷。
“好，”他握緊她的手，“朕給她起名。”
側頭看向窗外，一輪暖陽宛若神珠。
李清福至心靈，彎腰半抱起許靜媃，讓她躺在自己懷裏，低聲道：“晗，天將明，玥，神珠，咱們的女兒就叫李晗玥，朕希望她如破曉之珠，能熬過黑夜，迎來光明。”
“晗玥……”許靜媃低聲重覆了一遍，鼻頭酸澀，“謝陛下賜名。”
“至於封號，”李清拂過許靜媃消瘦了許多的臉頰，“熙平近十年來風調雨順，百姓安康，朕封她為熙平公主，願她一生光明平安，順風順水。”
熙平公主……
許靜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何嘗不知道，皇上給一個剛出生就險些夭折的公主這樣的名字和封號，已是天大的恩寵。
這恩寵裏，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補償，她不想去分辨。
她只知道，她的女兒有名有號了。
就算……就算真的留不住，史書上也會記下，大興曾有過一位熙平公主，李晗玥。
“陛下……”她哽咽著，“臣妾……還想給孩子起個小名。”
“你說。”
許靜媃擡起頭，看著窗外那片被窗紗濾得柔和的光，聲音輕得像夢囈：“叫歲歲吧。”
“歲歲？”
“嗯，”她點頭，“歲歲平安……臣妾不敢求她大富大貴，不敢求她長命百歲……只求她，歲歲平安。”
哪怕只活一歲，也求這一歲平安。
哪怕只活兩歲，也求這兩歲平安。
歲歲覆歲歲，平安就好。
從瑤光殿出來，李清並沒有回宣政殿，而是去往重霄宮。
他還有五個未長成的弟妹，都長在父皇宮裏。
重霄宮的門廊下，兩個穿著粉色宮裝的小公主正蹲在廊下看螞蟻搬家。
稍大些的那個約莫十一二歲，梳著小團髻，發髻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正指著地上排成長隊的螞蟻，一臉正經地給妹妹講解：“看，它們是在搬糧食呢，要下雨了，得把糧食搬到高處去。”
小些的才七八歲模樣，紮著兩個小揪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想去戳，被姐姐眼疾手快地攔住：“佑佑，不能碰，會嚇到它們的。”
叫佑佑的小公主癟了癟嘴，正要撒嬌，眼角的餘光瞥見宮門口那道明黃色的身影，頓時眼睛一亮，也顧不上螞蟻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張開雙臂就撲了過去。
“大哥！”
李清剛踏進宮門，腿上就多了個軟乎乎的小掛件。
他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仰頭傻笑的小丫頭，臉上冷硬的線條地柔和下來。
“佑佑，”他彎腰，單手將小丫頭抱起來，顛了顛，“又重了。”
“才沒有！”華陽長公主李青梧摟著他的脖子抗議，“佑佑是長高了！”
“是是是，長高了。”李清失笑，另一只手朝還站在廊下的另一個小公主招了招，“阿綏，過來。”
寧陽長公主李令儀比妹妹穩重些，但畢竟也是孩子，見大哥喚自己，立刻小跑過來，卻不像妹妹那樣直接撲，而是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阿綏給大哥請安。”
“免了。”李清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將佑佑放下，一手牽一個，“父皇呢？”
“父皇在畫娘親！”李青梧牽著李清的手蹦蹦跳跳，“娘親什麽時候能從畫裏出來跟佑佑玩呢？”
昭獻皇後走時，她連一歲都不到，連娘親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
可李清卻記得，佑佑出生時也是體弱，那時的母後與剛剛的許靜媃都是那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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