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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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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陰險

轉眼間,腹中孩兒已足九月餘。

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但許靜媃的身子卻一日重過一日,行動愈發不便,好在許靜婉早早入宮貼身照應,這才好些。

馮太醫日日請脈,這日診罷,面露鄭重,回稟道:“娘娘脈象平穩有力,胎位周正,只是胎兒漸大,隨時可能發動,依臣推算,怕就是這幾日了,需得萬事預備周全。”

許靜媃也鄭重的點了點頭,應道:“本宮知道了,這幾日必定小心謹慎。”

消息傳到禦前,皇帝李清對許靜媃這一胎的看重顯露無遺。

自得了馮太醫的回稟,他便將大部分政務挪至離瑤光殿不遠的立康殿東暖閣處理,一得空便親至瑤光殿陪伴,甚至有幾日直接宿在了瑤光殿。

自登基後李清入後宮的次數五個指頭都數的過來,這般時時陪伴,不知多少人暗地裏咬碎了牙齒。

這日午後,秋陽透過雕花長窗,在榻上的兩人身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許靜媃半靠在鋪了厚厚軟墊的貴妃榻上,因身子沈重,只是慵懶地歪著。

李清坐在榻邊,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肅穆,只著一身家常的明黃色常服,眉目間難得染上幾分屬於人父的柔和。

他伸出手,極輕極緩地覆在許靜媃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恰在此時,腹中的小家夥仿佛感應到了父親的觸摸,不安分地動了一下,一個小小的鼓包在掌心下滑過。

李清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唇角漾開笑意,愉悅道:“這孩子倒是個有勁兒的。”

許靜媃側頭看著他,眼中是滿滿的柔情,嘴上卻故意埋怨道:“陛下只看著他有力氣鬧騰,卻不見他日日夜裏踹得臣妾腰酸背痛,輾轉難眠呢。”

她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眉眼彎彎,擡手輕輕拍了拍肚皮,像是責,“如今就這般活潑,待他出來,怕是有得陛下頭疼呢。”

李清聞言,笑意更深,他膝下本就子嗣不豐,李林又是個病弱的,若這胎真是個淘氣健壯的皇子,只怕更是歡喜。

他收回手,轉而輕輕握住許靜媃有些浮腫的手指,包在掌心緩緩揉按:“辛苦你了,待孩子出來,若真是個淘氣的,朕親自管教,定不讓他累著你。”

許靜婉端著剛燉好的燕窩進來,見此情景,也抿唇一笑,悄悄將托盤放下,又無聲退了出去,將這片溫馨留給帝妃二人。

只是有時,計劃總趕不上變化。

三日後的大朝會,紫宸殿內莊嚴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山呼萬歲。

李清高坐龍椅,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通身散發著帝王威儀。

就在朝議將畢,處理一些常規政務時,戶部侍郎賈庭手持玉出列,跪倒在禦階之下稟告道:“啟奏陛下,上月曹州突發水患,災情嚴重,百姓流離。”

“臣與欽差大臣薛藺奉旨督辦賑災事宜,不敢有絲毫懈怠,今第三批賑災糧草已調撥完備,正於京郊倉場裝車,預備發往災區。”

“然,臣於昨日例行查驗時發現這批即將運出的糧食之中,竟摻有大量砂礫、秕谷,甚至黴變陳糧!若以此等劣糧發放至災民手中,恐激起民怨,有損朝廷,臣不敢怠慢,請陛下聖裁!”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賑災糧中摻假,這是動搖國的重罪!

欽差大臣薛藺立刻跟著持笏出列,跪在賈庭身側,沈痛道:“陛下,賈侍郎所言句句屬實,臣可作證。經初步查核,這批問題糧草,調撥單據清晰,皆源自京中太倉!”

冕旒之後,李清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驟然瞇起,寒光乍現:“太倉出糧,層層監管,這批問題糧草,經手何人?主簿是誰?出倉底檔之上,是何人的印鑒?”

賈庭伏在地上,肩膀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這才緩緩擡起頭道:“回稟陛下……經查,這批問題糧草出倉時的監管主簿、底檔之上加蓋的印鑒,乃是司農寺主事,許雍許大人。”

許雍!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在部分知情的朝臣心中炸開!

許雍,景昭儀許靜媃之父!

誰都知道,許雍能從一個不起眼的監事升為司農寺主事,憑的全是宮中那位正懷著龍嗣的景昭儀。

如今,在這賑災的要命關口,他監管的糧食出了問題……這其中的牽連,可就太深了!

李清坐在龍椅上,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動,遮住了他眼中瞬間翻湧的驚怒,他並未立刻發作,只是沈默了良久。

“許雍……” 他緩緩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聽不出情緒,“賈庭,薛藺。”

“臣在。”

“此事,朕已知曉。著刑部、大理寺即刻介入,會同戶部、司農寺,給朕徹查!”

“太倉一應賬目、底檔、經手官吏,全部封存待勘!許雍……”

他停頓了片刻,終還是顧念著快要生產的許靜媃,沒有即刻收押大理寺:“暫行停職於府中候審,未經朕允許不得離京,不得與外界交通!”

“賑災事宜,由賈庭、薛藺另行統籌穩妥糧草,火速發往曹州,若有延誤,朕唯你們是問!”

“臣等遵旨!”

賈庭與薛藺連忙叩首領命。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就這樣以許雍為中心,驟然掀起。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出紫宸殿,越過重重宮墻,傳到了上儀宮。

時值秋日,上儀宮的庭院中植著的數株金桂開得正盛,鵝黃色的碎花綴滿枝頭,甜馥的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明意貞正陪著剛滿四歲的小女兒在桂花樹下嬉戲。

小公主穿著鵝黃小衫,踮著腳尖,努力想夠到低垂的花枝,肉嘟嘟的小手握住那些細小的花朵,放入身旁宮女捧著的白玉小盤裏,玩得不亦樂乎。

明意貞則含笑立在一旁,時不時俯身幫女兒理理被花枝勾亂的發絲,或是輕聲指點哪一簇花開得更好,眉眼溫柔,儼然一幅溫馨慈和的母女秋日嬉戲圖。

書筠的身影從正殿方向匆匆而來。

她行至明意貞身側,趁著小公主註意力全在花上,低聲稟告道:“娘娘,前朝傳來消息,許雍,入套了……”

明意貞正欲伸手去接女兒遞來的一小把桂花,聽到書筠的話連臉上的笑容都未曾減淡分毫,只接過桂花,擡起另一只手,溫柔地摸了摸女兒柔軟的發頂,溫柔道:“知潼乖,在這裏慢慢摘花花,母後去殿內給你取些甜甜的花蜜來調香露,可好?”

小公主聞言,烏溜溜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歡歡喜喜地點點頭,奶聲奶氣道:“好!母後快些回來!”

說罷,又轉身投入與滿樹桂花的奮戰中。

明意貞這才直起身,臉上的溫柔笑意在轉身走向正殿的瞬間,如同潮水般褪去。

主仆二人踏入正殿,不待明意貞坐下,書筠已迫不及待地繼續稟報:“陛下已在朝堂上下旨,將許雍停職,禁足府中候審,顧念著瑤光殿那位快要臨盆了,嚴令此事不得透露給景昭儀分毫,以免驚擾胎氣。”

明意貞緩緩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榻前坐下,聞言,唇角終於緩緩勾起,與方才在女兒面前的慈和判若兩人。

“陛下既然親自吩咐了,要顧念景昭儀的身子,” 她的聲音輕柔道,“本宮身為皇後,統領六宮,體恤嬪禦,自然……更要謹遵聖意,絕不會將這等煩憂之事,透露給景昭儀半個字。”

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尖上還沾著幾片桂花花瓣,明意貞漫不經心地剔弄著:“只不過景昭儀的姐姐許氏,如今不是正在瑤光殿陪伴待產麽?”

“姐妹連心,許夫人憂心母家,若是偶然間,從哪個嘴不嚴的宮女太監那裏,聽說了些什麽風聲,一時情急說漏了嘴讓景昭儀知道動了胎氣……”

她輕輕吹落指尖最後一片花瓣,看著它打著旋兒飄落在地:“這等意外,本宮身處上儀宮,又怎能時時刻刻管得著呢?書筠,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書筠對上皇後那雙了似笑非笑的鳳眼,心領神會,立刻躬身道:“奴婢明白,娘娘仁德,自然不會違逆聖意。”

“只是宮人眾多,口舌難免,許夫人愛妹心切,偶聞家變,心神失守……也是人之常情。”

“嗯。” 明意貞滿意地頷首,眉目一動,似是不忍心般呢喃,“臨產的婦人若是受了刺激,那便是一腳踏進棺材裏的可憐人了……”

尾音隨著桂花香氣消散,無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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