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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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危機
重霄宮 · 懷暇堂
明意貞過來之時，明貴太妃正閑適地立於廊廡之下。
她身著秋香色孔雀紋廣袖襦裙，頭發高高得挽成淩雲髻，發間一頂赤金濯鳥冠，冠上神鳥展翅，仿若隨時欲飛。
赤金鏨刻的鳥喙微微向下，銜著一串細珍珠流蘇，末梢綴著一顆殷紅如血的珊瑚珠，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在額前輕輕搖曳，映得她保養得宜的面龐愈發白皙，也襯得那雙歷經風浪的眼睛更加威儀，不可直視。
看不出年歲的手正捏著一柄小小的銀勺，慢條斯理地餵著掛在廊柱金鉤上的一只綠羽紅嘴鸚鵡。
餘光瞥見明意貞進來，明貴太妃並未立刻搭理，依舊專註著手裏的動作，直到將勺中最後一粒瓜仁餵入鸚鵡口中，看著它滿足地啄食，才放下銀匙，接過宮女奉上的素帕輕輕拭了拭指尖。
明意貞走至近前，依禮微福：“姑母。”
明貴太妃這才緩緩轉過身，她未應聲，掃了一眼周遭的宮人，淡淡開口：“都下去吧，殿外守著，不必近前伺候。”
“是。”
這位太上皇的貴妃統治後宮近七年，積威甚重，下頭的人半點不敢耽誤，不過幾息功夫廊下頓時只剩下姑侄二人。
待周遭徹底清凈，明貴太妃這才仔細打量了侄女片刻，搖頭嘆道：“起來吧，看你臉色，在宣政殿……碰釘子了？”
後宮權柄交接不過一兩月的光景，裏頭的風吹草動、如何能瞞得過她這位曾經的掌權者？
落英軒那場驚動了皇嗣的意外，她知曉了。
明意貞順著明貴太妃的話起身，無奈笑道：“什麽都瞞不過姑母。”
她邊說，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明貴太妃的手臂，引著姑母向殿內清涼處走去：“陛下言下之意，是說意貞自為皇後以來，便風波不斷，先是巫蠱又是蜂擾，皆牽涉皇嗣安危，言語間對意貞統攝後宮之能已生了疑慮。”
兩人步入懷暇堂正殿，殿內熏著淡淡薄荷香氣，比之外面的暑熱宛若兩個世界。
明貴太妃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示意明意貞也坐在一旁，重霄宮的冰貢從不會斷，一早就有宮人遠遠地在殿角置好了冰盆，涼意絲絲滲透。
“皇帝年輕，初登大寶，前朝千頭萬緒，自然希望後宮安穩，莫要生出事端，讓他分心。” 明貴太妃從案上的果盤中拿過一只新貢的蜜桔，一片片剝著，“只是意貞，不是姑母說你，你是皇後，有些事本不急於動手。”
這話雖未點名，但兩人心知肚明，說的是楚尚凝巫蠱一案。
明意貞坐得筆直，聞言只冷冷一笑道：“姑母教誨的是，意貞明白，只是她明知我求子心切，多年來耿耿於懷，卻偏要在景昭儀面前，故意拿言語刺我痛處，踩我顏面。”
“我若一味隱忍，毫無作為，那景昭儀日後看在眼裏，豈不更加看輕了我這個皇後？以為我連一個文妃都轄制不住，又如何能讓她……心甘情願？”
但凡讓人瞧出她的手段弱上一分，這個孩子還能歸她明意貞嗎？
“糊塗。”
明貴太妃輕輕吐出兩個字，手上動作未停，已將橘瓣上白色的經絡一絲絲地剝離幹凈，將理凈的橘瓣遞給明意貞道：“你既存了要她這孩子的心思，就更不該先對楚尚凝下那般狠手。”
“你動楚尚凝，用的是陽謀，固然漂亮，卻也嚇人，景昭儀不是蠢人，她見了你這般手段，只會覺得你行事狠絕，算計深遠，心中豈能不生戒備？”
“如今，又出了這蜂蜜擾人的事端，無論是不是你做的，在景昭儀心裏只怕更要坐實了有人容不下這孩子的念頭，日後怕是要更加謹慎了。”
一番話，將明意貞急於立威反弄巧成拙的處境，剖析得明明白白。
明意貞接過橘肉，有些心神不寧的在手裏摩挲著，終於軟下聲音道：“是意貞糊塗了，還請姑母賜教，如今我該如何是好？”
這個侄女啊，心性手段都有，只是有時過於執著眼前得失，少了些遠見。
明貴太妃伸手從一旁的白玉花瓶中，拈起一支開得正盛的紫色鳶尾。
“意貞，你既要那孩子，” 正在欣賞鮮花，明貴太妃唇邊勾起笑，“那麽孩子的生母，自然便是最礙眼的，從前你不也想抱養李林那孩子嗎？結果呢？”
明意貞心頭一跳，瞳孔微縮：“姑母的意思是……”
“無論景昭儀如何千防萬防，對自家人天生就會少幾分戒心的。” 明貴太妃執起白玉花瓶邊的銀剪，修剪著花枝上並不存在的枯葉，“她這胎五個月了吧？按宮規，家中也該有人入宮陪伴她直至生產。”
原本嬌美的紫色鳶尾上，柔嫩的花瓣被一片片剪落，只留一些蕊心，明貴太妃放下銀剪，側頭道：“你身為皇後，就該體恤妃嬪，關愛皇嗣，早點下旨讓景昭儀的家人入宮吧”
這話裏的含金量有些大，明意貞呼吸微微急促，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確信：“姑母是說……從她的家人入手？可她生母早逝，如今是她繼母當家，怕是不會放心的。”
“功夫還不到家啊。” 明貴太妃輕輕嘆息一聲，將那支只剩花蕊的鳶尾插回瓶中，動作優雅，“生母繼母有何區別？女子生產，尤其是頭胎，本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你輕輕推她一把，景昭儀不就進去了嗎？”
“意貞，你是皇後，後宮嬪妃的安危，皇嗣的順遂，都在你一念之間。”
“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如何做得天衣無縫……這些，還需要姑母一字一句教你嗎？”
明意貞手中的橘肉不知何時已被捏得汁水滲出，她看著姑母平靜無波的臉，先是胸腔震動，而後只覺醍醐灌頂。
是啊，她怎麽忘了。
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許靜媃沒有生母，可還有個感情甚篤的親生姐姐。
許靜媃防著她，防著其他妃嬪，防著所有人，可對於家人，又能防備幾分？
鬼門關……推一把，就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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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霄宮 · 懷暇堂
明意貞過來之時，明貴太妃正閑適地立於廊廡之下。
她身著秋香色孔雀紋廣袖襦裙，頭發高高得挽成淩雲髻，發間一頂赤金濯鳥冠，冠上神鳥展翅，仿若隨時欲飛。
赤金鏨刻的鳥喙微微向下，銜著一串細珍珠流蘇，末梢綴著一顆殷紅如血的珊瑚珠，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在額前輕輕搖曳，映得她保養得宜的面龐愈發白皙，也襯得那雙歷經風浪的眼睛更加威儀，不可直視。
看不出年歲的手正捏著一柄小小的銀勺，慢條斯理地餵著掛在廊柱金鉤上的一只綠羽紅嘴鸚鵡。
餘光瞥見明意貞進來，明貴太妃並未立刻搭理，依舊專註著手裏的動作，直到將勺中最後一粒瓜仁餵入鸚鵡口中，看著它滿足地啄食，才放下銀匙，接過宮女奉上的素帕輕輕拭了拭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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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貴太妃這才緩緩轉過身，她未應聲，掃了一眼周遭的宮人，淡淡開口：“都下去吧，殿外守著，不必近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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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周遭徹底清凈，明貴太妃這才仔細打量了侄女片刻，搖頭嘆道：“起來吧，看你臉色，在宣政殿……碰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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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軒那場驚動了皇嗣的意外，她知曉了。
明意貞順著明貴太妃的話起身，無奈笑道：“什麽都瞞不過姑母。”
她邊說，邊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明貴太妃的手臂，引著姑母向殿內清涼處走去：“陛下言下之意，是說意貞自為皇後以來，便風波不斷，先是巫蠱又是蜂擾，皆牽涉皇嗣安危，言語間對意貞統攝後宮之能已生了疑慮。”
兩人步入懷暇堂正殿，殿內熏著淡淡薄荷香氣，比之外面的暑熱宛若兩個世界。
明貴太妃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示意明意貞也坐在一旁，重霄宮的冰貢從不會斷，一早就有宮人遠遠地在殿角置好了冰盆，涼意絲絲滲透。
“皇帝年輕，初登大寶，前朝千頭萬緒，自然希望後宮安穩，莫要生出事端，讓他分心。” 明貴太妃從案上的果盤中拿過一只新貢的蜜桔，一片片剝著，“只是意貞，不是姑母說你，你是皇後，有些事本不急於動手。”
這話雖未點名，但兩人心知肚明，說的是楚尚凝巫蠱一案。
明意貞坐得筆直，聞言只冷冷一笑道：“姑母教誨的是，意貞明白，只是她明知我求子心切，多年來耿耿於懷，卻偏要在景昭儀面前，故意拿言語刺我痛處，踩我顏面。”
“我若一味隱忍，毫無作為，那景昭儀日後看在眼裏，豈不更加看輕了我這個皇後？以為我連一個文妃都轄制不住，又如何能讓她……心甘情願？”
但凡讓人瞧出她的手段弱上一分，這個孩子還能歸她明意貞嗎？
“糊塗。”
明貴太妃輕輕吐出兩個字，手上動作未停，已將橘瓣上白色的經絡一絲絲地剝離幹凈，將理凈的橘瓣遞給明意貞道：“你既存了要她這孩子的心思，就更不該先對楚尚凝下那般狠手。”
“你動楚尚凝，用的是陽謀，固然漂亮，卻也嚇人，景昭儀不是蠢人，她見了你這般手段，只會覺得你行事狠絕，算計深遠，心中豈能不生戒備？”
“如今，又出了這蜂蜜擾人的事端，無論是不是你做的，在景昭儀心裏只怕更要坐實了有人容不下這孩子的念頭，日後怕是要更加謹慎了。”
一番話，將明意貞急於立威反弄巧成拙的處境，剖析得明明白白。
明意貞接過橘肉，有些心神不寧的在手裏摩挲著，終於軟下聲音道：“是意貞糊塗了，還請姑母賜教，如今我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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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嬌美的紫色鳶尾上，柔嫩的花瓣被一片片剪落，只留一些蕊心，明貴太妃放下銀剪，側頭道：“你身為皇後，就該體恤妃嬪，關愛皇嗣，早點下旨讓景昭儀的家人入宮吧”
這話裏的含金量有些大，明意貞呼吸微微急促，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確信：“姑母是說……從她的家人入手？可她生母早逝，如今是她繼母當家，怕是不會放心的。”
“功夫還不到家啊。” 明貴太妃輕輕嘆息一聲，將那支只剩花蕊的鳶尾插回瓶中，動作優雅，“生母繼母有何區別？女子生產，尤其是頭胎，本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你輕輕推她一把，景昭儀不就進去了嗎？”
“意貞，你是皇後，後宮嬪妃的安危，皇嗣的順遂，都在你一念之間。”
“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如何做得天衣無縫……這些，還需要姑母一字一句教你嗎？”
明意貞手中的橘肉不知何時已被捏得汁水滲出，她看著姑母平靜無波的臉，先是胸腔震動，而後只覺醍醐灌頂。
是啊，她怎麽忘了。
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
許靜媃沒有生母，可還有個感情甚篤的親生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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