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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審問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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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審問 四

尚宮局的掌針嬤嬤很快便被傳喚而來。

那是一位年約五旬、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刻板的老婦人,身著深褐色女官服制。

她目不斜視地步入殿中,對著上首的太上皇、太皇太後等人一絲不茍地行了跪拜大禮,而後肅立待命。

在此前李琛的貼身太監已從重霄宮返回,手中捧著那只裝著巫蠱娃娃的木盒。

兩樣證物被宮人小心翼翼地並排放在大殿中央臨時安置的一張寬大紫檀木方凳之上。

殿內落針可聞。

“去,仔細認認裏頭的東西。”

太皇太後的聲音淡淡響起,打破了寂靜。

掌針嬤嬤再次躬身領命,開始檢查證物。

先是細細的觀察娃娃的每一處針腳,而後開始在托盤中檢查香囊。

心知這次陰謀不是對著自己,但許靜媃的心在看到掌針嬤嬤拿起自己做的香囊時還是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嬤嬤仔細分辨後將她做的那三個放到了一邊,許靜媃這才放下了心。

接著嬤嬤的手,落在了那只月白色底、用金銀線繡著百蝶穿花紋樣的香囊上。

那只香囊即使在眾多精品中也顯得格外出挑,蝶舞紛飛,栩栩如生,針法之細膩靈動,令人嘆為觀止。

嬤嬤拿起這只香囊的瞬間,動作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

她先將香囊舉到與視線平齊的高度,靜靜地看著那陽光下仿佛要振翅而出的蝴蝶,目光幽深。

楚尚凝就算再愚鈍,現在也明白了自己落入一個何等精密的圈套之中。

她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如同被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緩緩直起身,嬤嬤雙手捧起那只月白色香囊,轉身面向主位跪下:“稟太皇太後、太上皇、皇上,奴婢已反覆查驗,這只繡有百蝶穿花紋樣的香囊之上,其搶針、套針之技法,以及特有的金縷結收尾方式,與木盒中那邪物娃娃之上的多處針腳痕跡……”

許靜媃不由自主的抓住了胸前的衣襟,呼吸急促。

“完全一致。”

“咣當!”

幾乎是同時,只見楚尚凝瞬間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雙腿一軟,跌跪在金磚之上!

她仰著臉,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慘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連嘴唇都灰敗下去。

她就那樣狼狽地跌跪在方凳邊。

許靜媃抓著衣襟的手更加用力,指節泛白。

那般驕傲的一個人……竟被逼至如此境地。

皇後的手段,狠辣如斯,精準如斯,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未曾留下。

鳳座之上,太皇太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沒有看楚尚凝一眼,她只是揮了揮手:“嬤嬤辛苦了,此物確系證據無疑。”

“皇帝,” 太皇太後似笑非笑的問李清,“如今,人證指認文妃近侍和春遺落邪物,物證為文妃親手所制香囊與邪物針法同源,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李清一言不發。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驚怒,也無失望,只是伸出手取過了那只香囊。

然後,他微微側首,極快地掃過坐在一旁的許靜媃。

他似乎想走向她,可看到許靜媃隆起的小腹,腳步剛動,卻又停住了。

隨即,李清轉開了視線走向了一直饒有興致旁觀的簡妃面前。

“簡妃,朕記得,你的繡工精湛,這只香囊與那娃娃,你也仔細看看。”

簡妃顯然也沒料到皇帝會突然點她的名,她先是楞了一瞬,而後起身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那只月白色香囊,聲音嬌脆:“臣妾遵旨。”

先是對著光,如同掌針嬤嬤一般,仔細看了看香囊正面的百蝶穿花紋樣,尤其是那些覆雜的搶針套針之處,口中還輕輕咦了一聲,似是有些驚嘆。

然後,她翻過香囊,去看背面的針腳和收線,又不著痕跡的用指甲刮了刮某處線結的邊緣。

看著看著,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漸漸浮現出一絲訝異,又被飛速掩去。

不用李清吩咐,極有眼色的黃有福已將巫蠱娃娃呈給簡妃,又是一陣觀察,良久,簡妃對著李清福了福身,輕聲道:“陛下,兩者針法確實一致。”

可以不信掌針嬤嬤,但信不信你的愛妾呢?

太皇太後勾了勾唇角,問道:“皇帝,楚氏女禍亂宮闈,此乃死罪!”

楚尚凝這會兒才回過神,不顧儀態的膝行到李清身邊,哀戚道:“可是陛下!臣妾愚鈍,卻也讀過幾本書,知道趨利避害!若臣妾當真包藏如此禍心,欲行此滅門絕戶的惡事,難道不該千方百計隱藏痕跡,湮滅證據嗎?!怎麽會……怎麽會蠢到用自己的針法去縫制那等邪物?!”

她死死攥著李清的衣擺,哭得梨花帶雨:“這豈不是……豈不是將楚尚凝所為這幾個字,明晃晃地寫在那娃娃身上,等著人來查?天下哪有這般自尋死路的蠢賊?!”

“陛下明鑒!這分明是有人處心積慮,刻意模仿臣妾針法,構陷於臣妾!是要將臣妾,將楚家,都置於萬劫不覆之地啊陛下!”

是啊,巫蠱可是牽連全家的死罪,若真是她,為何要用如此明顯的標志?

蘇賢妃眉頭緊鎖,似在思索。

簡妃則微微垂下眼簾,擺弄著自己的指甲,看不出情緒。

太皇太後臉色一沈,正要開口駁斥皇帝李清卻動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眼神灼亮如將熄火炭的楚尚凝。

她額角的傷,臉上的淚,抓住他衣擺那冰涼顫抖卻死命用力的手……

這一切,與他記憶中那個驕傲靈動的女子截然不同。

他沒有立刻抽回衣擺,也沒有出言呵斥,只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然後,他緩緩彎下腰,一根一根地,將她緊攥著自己衣擺的手指掰開。

楚尚凝的手指被一根根剝離,最後無力地垂落。

李清直起身,不再看她。

“皇祖母息怒,文妃之言雖系狡辯,卻也不無一點歪理。”

“此案疑點仍在,不宜倉促定讞死罪。” 重新在父親身邊坐下,李清繼續道,“然,證據當前,文妃嫌疑重大,已不宜再居妃位,協理宮務。”

“即日起,褫奪楚氏封號,降為婕妤,禁足太平宮中,非詔不得出,太平宮一應宮人全部收押,交由掖庭宮嚴加審訊,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至於楚家,楚通會教女無方,罰俸一年,以示朝廷法度,不枉不縱。”

“至於秦庶人……”李清沈吟片刻,嘆道,“雖身負舊案,然此次檢舉巫蠱陰私,不避嫌隙,言之有物,於廓清宮闈有功,賜封號為誠,擢升為誠婕妤,移居清平宮,以示嘉勉。”

這一連串處置,快刀斬亂麻。

該罰的罰,但留有餘地,沒把人踩到泥裏。

該賞得賞,卻又賜了誠這麽個諷刺的封號。

太皇太後盯著孫子,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但皇帝已經給出了懲罰,她若再步步緊逼,倒過於急切,有失身份了。

最終只是冷冷哼了一聲,重新撚動佛珠,閉上了眼睛,算是默許。

李琛望著兒子,欣慰甚至是驕傲的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不愧是他與妻子耗費心血教養的帝王。

殿內陽光普照,映著眾生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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