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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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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奈何

明明是炎炎夏季,熾烈的陽光傾瀉在琉璃瓦上,蒸騰起氤氳熱浪,連蟬鳴都被灼烤的嘶啞。

可當許靜媃踏出祥康宮時,迎面而來的熱浪非但未能驅散寒意,反而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事關宮廷陰私,淩香與芙曳等一眾隨侍的宮女太監都被嚴令候在祥康宮外等待。

此刻見自家主子終於出來,卻是一張臉白得近乎透明,淩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也顧不得許多規矩,急忙搶步上前,一把扶住了許靜媃的手臂。

“娘娘!您這是怎麽了?可是裏頭……”

許靜媃借著淩香的攙扶穩住了身形,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定了定神,緩緩擡起眼簾,卻被陽光刺得微微瞇起了眼,側臉避開那直射的光線。

“我無事。” 她輕聲說道,“只是裏頭……氣悶了些。”

太皇太後不讓宮女進去就是不願意事情外洩,許靜媃自然也不能說。

淩香機敏,主子不說,她便不問,只越發小心地攙扶著,低聲道:“娘娘臉色很不好,咱們快些回瑤光殿歇著吧,奴婢讓人熬碗安神湯。”

“回是要回的,” 許靜媃點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夏風吹散,“不過,你先別急著忙活我的事。”

“你回頭悄悄去收拾一些平日裏女子需用的物件給文妃……給楚婕妤送去。”

淩香先是一楞,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臉色也跟著白了白:“楚婕妤?”

“嗯,你動作快點趁著太平宮還沒封禁趕緊送進去。” 說著,許靜媃的聲音越來越低,仿若呢喃:“這宮裏的人,捧高踩低,作踐失勢之人,從來都是最快的,似月……不,誠婕妤當年的事,你我都見過。”

不過半天時間,原本的文妃成了楚婕妤,而被廢為庶人的秦似月也成了婕妤。

裏頭的事情怕是不小。

淩香心下一凜,不敢多想,只用力點頭:“奴婢明白,這就去準備些不易出錯的日常用物,再悄悄塞些銀錢和藥材進去。”

“去吧。”許靜媃擺了擺手,“芙曳跟著我就好。”

淩香屈膝行禮,匆匆退下安排。

芙曳立刻接替了淩香的位置,緩步陪著許靜媃走動。

她不想坐轎輦,只想走走路。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金玉池邊。

一池碧水被驕陽照得晃眼,滿池的荷花正開得爛漫,亭亭擎著粉白嫣紅,荷葉田田如蓋。

風過處,幽香暗渡。

許靜媃停下腳步,望著最近的一株。

花瓣層層疊疊,潔凈無瑕,莖稈筆直地立在水中央,不蔓不枝。

就像楚尚凝。

出身清貴,才情樣貌無一不精,性子更是驕傲得像這池中最挺拔的那一枝,不懂得彎腰,也不屑於藏鋒。

她開便開到極致,美便美得奪目,從不在意是否過於顯眼,是否會招來風雨。

如今呢?

一場急風暴雨驟然襲來。

封號褫奪,位份降為婕妤,從被眾人仰望的枝頭,直直墜入泥淖。

貼身的宮人被悉數拖走,在不見天日的掖庭刑房裏,誰知道會審出什麽東西來?

往日匍匐奉承的宮人,此刻只怕避之唯恐不及,還會有人趁機踩上幾腳,克扣用度,冷言冷語。

光是想到楚尚凝要面對那樣從身到心的淩遲,許靜媃便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如何受得住?

只怕不被定罪處死,也要被這些羞辱活活慪死了。

“許姐姐!”

身後有急匆匆的腳步靠近,芙曳警覺,趕忙擋在許靜媃面前。

這宮裏會這樣喚她許姐姐的,只有一人。

秦似月。

許靜媃緩緩轉身。

果然是她。

依舊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襦裙,身姿比記憶裏更清瘦了幾分,烏黑的頭發簡單盤起,渾身上下不見半點釵環珠翠。

她似乎是急著趕來,跑得有些氣喘,額前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角,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這模樣,與剛剛在祥康宮內受封誠婕妤的新貴,判若兩人。

許靜媃在她汗濕的額頭和樸素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心底那池被風吹皺的春水,泛起漣漪。

她擡手,輕輕按了按芙曳繃緊的手臂,示意她不必過於緊張。

“誠……似月” 那個有點諷刺的封號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有出口,只緩聲道:“你怎麽到這兒來了?如今身份不同,該仔細些才是。”

秦似月在許靜媃身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她喘了喘氣,道:“許姐姐,我有話想對你說。”

許靜媃不語,也沒走開,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眼底如同金玉池的水,看似平靜,卻映著天光雲影。

平覆好呼吸,秦似月長舒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道:“許姐姐,我是來道謝的,若不是姐姐接濟照拂,恐怕似月早就熬不過去年那個冬天,無聲無息死在水月軒了。”

“你我姐妹,互相照應是應當的。” 許靜媃溫婉一笑,恰如池畔拂過的夏風,“如今你總算苦盡甘來,離開了那地方,往後的日子定會越來越好,榮華可期。”

說出來的話與她臉上溫婉的笑意絲毫不相幹。

聽出許靜媃話裏的嘲諷,秦似月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哀戚道:“許姐姐……是怪我今日實話實說嗎?”

“那日淩香來看我之後,我確實在她離開後不久,看見了和春鬼鬼祟祟從那邊過來,手裏還拿著東西,我沒有說謊,我不敢隱瞞,更不敢欺瞞太皇太後和皇上。”

許靜媃靜靜地聽著,視線卻微微偏開,落在了秦似月身後那池搖曳的荷花上。

過了片刻,她才重新看回秦似月,平和道:“看見了便是看見了,你既說了是實話,又何來怪罪一說?”

說著說著,許靜媃低頭自嘲一笑:“在這宮裏,實話實說本就是最難得的品質。”

夏風穿過荷塘,帶來潮濕的香氣,也拂動了許靜媃鬢邊一縷碎發。

擡手輕輕將它攏到耳後,許靜媃的目光如秋日深潭,映出秦似月微微屏息的模樣。

“所以,我很佩服你。”

不管秦似月說的是不是真話,許靜媃都很佩服她。

若是真的,秦似月有本事從東宮傳消息到太皇太後跟前,好本事。

若是假的,有膽子在太皇太後、太上皇、皇上以及滿宮嬪妃跟前演戲,那更是了不得了。

秦似月張了張嘴,那句“我沒有選擇”卡在喉嚨裏,忽然就吐不出來了。

金玉池的荷花在她們沈默的對視中無聲搖曳,開得正好,卻也寂寞。

二人沈默良久,許靜媃微微頷首,淺笑道:“誠婕妤移居清平宮,想必還有諸多瑣事需要親自打點安置,本宮便不多耽誤你了。”

說罷,不再看秦似月瞬間覆雜起來的神色,許靜媃搭上芙曳的手臂,轉身離去。

陽光將她漸行漸遠的身影拉長,與池邊獨自佇立的秦似月劃開了一道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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