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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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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取暖

聽到許靜媃的聲音,李清身形一震,而後側身看過來。

只見一身竹青衣飾的女子,正端端正正地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燈火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和低垂的頸項,那般恭順,那般柔弱。

他沒有說話,只是邁開腳步,徑直走了過去。

玄色的衣擺拂過光潔的地面,無聲無息。

壓下內心滔天的怒意,李清克制的彎腰伸出雙手將許靜媃扶起道:“天黑了,外頭路不好走,你怎麽……”

話語卻在此刻頓住,因為他扶起許靜媃的同時,目光越過了她的肩頭,落在了她身後三步遠、正擡起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的黃有福身上。

頓時明白了所有。

許靜媃借著皇帝的雙手盈盈起身,順著李清的目光,她也看向黃有福,唇邊隨即漾開一抹柔柔的淺笑,聲音軟糯:“是臣妾許久不見陛下,自作主張來此,還請陛下恕罪。”

黃有福立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順著她的話連連點頭哈腰,臉上的苦笑幾乎要掛不住:“是是是,奴才也沒攔住……景昭儀娘娘一片赤誠之心,惦記著陛下……”

哪裏不明白這奴才的把戲?

李清撇過頭,不去看黃有福那張寫滿“陛下明鑒”的老臉,大手不耐煩地一揮:“都滾吧。”

“是、是,奴才這就滾!”

目送兩人走入門內,黃有福趕忙爬起來將門扉合上,擡起衣袖擦了擦滿頭滿臉的汗。

得救了得救了!

找景昭儀來果然不錯。

進入書房內,李清依舊握著許靜媃的手,並未立刻松開。

他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

她微微仰著臉,燭光在她瑩白的肌膚上鍍了一層柔光,長睫輕顫,眼眸如同浸在泉水中的墨玉,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身影,帶著全然的信賴。

對於李清的觀察,許靜媃只當不知道,她緊了緊正握著手的大掌,關心道:“陛下,您的手有些涼。”

一邊說著,一邊用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輕輕覆上了李清的手背。

肌膚相觸的瞬間,李清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下一刻,天旋地轉。

許靜媃只覺腰間一緊,她整個人便失了重心,驚呼噎在喉間,已被李清打橫抱起,一同坐在了寬大的紫檀龍椅上。

坐在天下至尊的腿上,許靜媃全身一僵,剛想掙紮,卻被李清更緊的抱住,整張臉埋入她的頸窩,男人滾燙的呼吸噴在溫潤如玉的肌膚上,激起一陣戰栗。

“別動,讓我抱一下。”

耳邊傳來李清低啞的聲線。

喉間溢出無聲的嘆息,許靜媃放軟了身子,依偎在李清的懷裏。

李清不僅是太子、是皇帝,他還是一個在年少時便永遠失去了母親的兒子。

龍椅再高,江山再重,也填補不了那個早早空缺的位置。

今日被有心人利用母親,他在宣政殿內發怒卻沒有當場發洩,是誰在利用,許靜媃猜得出來。

只怕李清這般失態的原因,是即便他坐擁天下,也護不住亡母身後的清靜。

設身處地想想,許靜媃覺得,若有人這般利用她早逝的母親,她恐怕也會瘋。

她沒有再動,任由他滾燙的呼吸熨燙著她的肌膚,任由他沈重的依靠壓著她的肩膀。

纖細的手擡起,懸在半空片刻,最終,落在了他緊繃的背脊上。

良久,久到殿內燭火都似凝固,久到許靜媃半邊身子都開始發麻,埋在她頸窩的李清才動了動,卻沒有放開她,只是悶悶地問:“靜媃,你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微微一怔,正一下下覆著他背的手頓住了。

母親……

她的生母,是縣令之女,母親知書達理,嫁給父親也是任勞任怨,從未見面與人紅過臉,可惜在許靜媃七歲的時候便故去了。

雖早早失去,可那些溫暖的記憶卻從未遠去。

她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虛空某處,聲音不自覺地放得輕柔,如同怕驚擾了某個遙遠的夢境:“臣妾的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

“印象裏,她說話總是輕輕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臣妾小時候身子弱,夜裏總睡不踏實,她便整夜整夜地抱著臣妾,哼著不成調的江南小曲兒……那調子,臣妾現在有時恍惚間,仿佛還能聽到。”

李清環著她的手臂似乎收緊了些,呼吸拂在她頸側的頻率,也稍稍變了。

“她手很巧,” 許靜媃繼續說著,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懷念的笑,“會用最普通的絲線,編出很漂亮的絡子,給臣妾掛在裙子上。”

“還會做很多糕點,是臣妾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後來……後來她病了,做不動了,還總惦記著,讓身邊的嬤嬤記得給臣妾做。”

逐漸的,許靜媃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走的時候,也是個春天……院子裏的楊柳碧如翠玉,她卻再也看不到了。”

她在述說一個普通母親平凡而短暫的母愛,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只有瑣碎的溫暖。

這些,或許是坐擁天下的帝王從未體會過,卻又在靈魂深處隱秘渴求的東西。

“陛下……”

許靜媃感覺到頸窩處的濕意,雖然輕微,卻讓她心頭狠狠一揪。

不知道那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她沒有點破,只是聲音更柔:“臣妾想,昭獻皇後定是位極好極好的母親,娘娘是國母,卻也會給親手給陛下做糕點,關心陛下的身體。”

“娘娘能如普通母親般關懷您,又能為國教養出陛下這般文韜武略、心懷天下的君王,真真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那些無稽之談就像試圖玷汙明珠的塵埃,風吹即散,明珠自輝,娘娘在天之靈,看到的,必定是陛下的英明神武,江山穩固,而非這些蠅營狗茍。”

尾音如青煙,飄散在宣政殿內。

李清依舊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環抱著她的手臂,不再那麽緊繃如鐵,反而微微有些顫抖。

他將臉埋得更深了些,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肌膚上,帶來一陣陣濕意。

許靜媃任由他靠著,輕輕拍撫著他寬闊的背脊,如同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君王與妃嬪,只是兩個同樣失去母親,在深宮中試圖互相取暖的孤獨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李清深吸一口氣,慢慢擡起頭。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已恢覆了平日的深邃,深深地看了許靜媃一眼,那目光覆雜難辨。

“你說得對,” 他聲音沙啞,卻清晰了許多,“母後她向來豁達,不會在意這些。”

說著,李清松開了一直緊緊環抱著她的手臂,但並未讓她立刻離開龍椅,只是稍微拉開了些距離,讓她能坐得更舒服些。

他擡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了她頸側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濕意。

“今日,多謝你。” 他低聲說,目光落在她的小腹的上,“天色不早了,瑤光殿路遠,待會兒與朕一同去宣德殿歇下吧。”

宣德殿……

許靜媃眉眼彎彎,笑著應道:“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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