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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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誅心
太皇太後所在的祥康宮，氣氛壓抑。
六宮各處，包括幾位太妃的宮苑，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地磚縫都沒放過，卻並未搜出任何不祥之物。
這結果，像是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最猛烈的火頭，卻讓煙霧更加彌漫難辨。
李琛、李清父子，以及明貴太妃皆在太皇太後宮內。
明貴太妃作為皇後明意貞的親姑母，早已哭成了淚人，精心保養的面容上脂粉暈開，她用一方素白帕子緊緊按著眼角，哭訴道：“老祖宗，您可要為我們意貞做主啊！她自小身子骨結實，何曾有過這般不明不白的急癥？疼得那樣死去活來，太醫又診不出個所以然……定是有人見不得她好，用了那見不得人的陰私手段害她！可憐見的，她可是中宮皇後啊！”
她一邊哭訴，一邊用眼角餘光瞟向面無表情的李清，想看看塔到底怎麽想的。
李琛察覺出這動作，他側過頭，淡淡看了明貴太妃一眼，並未出言安慰，轉而重新將目光投向端坐上首的太皇太後，開口道：“母後，六宮既已徹查，並無實證，鬼神之說，玄虛難測，不可全信。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讓太醫署集中全力，為皇後仔細診治，查明病源才是正理。”
李清身為皇帝，明意貞的丈夫，自入了祥康宮便沈默著。
他面容冷峻，坐在父親下首，指尖一下一下輕敲著扶手。
對於玄學鬼神，他向來嗤之以鼻，更傾向於相信這是人為的陰謀或皇後自身出了問題。
但太皇太後被驚動，事情的性質已不同，他不能輕易表態，身為晚輩，此刻只需聆聽。
太皇太後高坐在鳳紋寶座之上，一直閉目撚動著手中那串光滑的沈香木佛珠，直到李琛說完，她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歷經歲月的眼眸，並未先看兒子與哭泣的明貴太妃，而是直接落在了沈默的孫兒身上。
“清兒，” 太皇太後的聲線滄桑又威嚴，“皇後是你的結發妻子，是這後宮之主，你告訴皇祖母，她平日裏待下如何？行事可還穩妥？宮中諸事，可曾出過大紕漏？”
聞言李清起身，對著太皇太後恭敬行了一禮，方才開口：“回皇祖母，皇後乃賢惠之人。”
八個字，標準得如同禮部冊文上的考語，挑不出錯，卻也聽不出絲毫溫度，完全是官方評價。
答非所問，又滴水不漏。
太皇太後挑起那已有些松弛的眼皮，深深看了李清一眼，有些覆雜，半晌，才又緩緩垂下，嘆息道：“皇後也是哀家看著長大的，那孩子從小康健，性子雖有些好強，卻也識大體，何曾如此不明不白地病過？”
她刻意加重了“病”字，依舊不肯全然采信太醫的疑難雜癥之說。
殿內燭火跳躍，將太皇太後布滿皺紋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似乎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自顧自說道：“說來也怪，皇後病倒前那一日，哀家在祥康宮午憩，夢中便覺得胸口發悶，呼吸不暢，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掙紮不得。”
她擡起眼簾，將眾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佛珠上：“驚醒後心慌難耐，直到去佛前跪誦了整整一卷《心經》，那股子憋悶邪氣才漸漸散去，喚了太醫來瞧，也只說是年紀大了，夢魘驚悸，並無大礙，可第二日，皇後就‘病’得如此沈重蹊蹺。”
說著，太皇太後蒼老的眼緩緩擡起，這一次，直直看向了面色微變的李琛，而後，又落回緊緊抿著唇的李清臉上，沈重道：“先是哀家感同身受，再是中宮鳳體違和，清兒，皇祖母忍不住在想，若是你的母後還在世，是不是也要跟著病上一場？”
母後二字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祥康宮寂靜的殿堂裏！
李琛一直沈穩端坐的身形猛地一僵，搭在膝上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白。
他驟然擡眼看向太皇太後，素來深邃平和的眸子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昭獻皇後，他的發妻，李清的親生母親，那個早逝的女子，是他們父子心中的逆鱗，平素無人敢輕易提及，更遑論以這種方式聯系在一起！
李清的反應則更為內斂，卻也更為劇烈。
他整個人仿佛瞬間被寒冰封住，周身的氣息陡然變得冰冷刺骨。
方才尚能維持的平靜面具寸寸碎裂，眼底翻湧起駭人的風暴，下頜線條繃緊如鐵。
母後……
這天上人間最愛他的人，竟被皇祖母以這樣的方式，卷入這場骯臟的疑雲之中？！
太皇太後仿佛沒有看到父子二人劇變的臉色，或者說，她正是要看到這樣的反應。
只是繼續不疾不徐道：“此等陰毒詭譎、直指中宮鳳體根本，甚至牽連皇室至親氣運的手段……皇帝，太上皇，你們當真還以為，這只是尋常的‘病痛’嗎？哀家禮佛多年，不敢妄言鬼神，但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現在它可能危及的，不止是眼前人，還有已故之人的身後清寧，乃至我李朝皇室綿延之氣時！”
太皇太後不愧是宮中活了四十年的人精，狠準地利用了昭獻皇後，徹底堵死了李琛和李清任何試圖理性處理的可能。
李琛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原本的戾氣全部被掩藏好，他轉向李清：“清兒！太皇太後所言，不可不察！皇後之病，六宮之寧，乃至……你母後的身後之安，一次搜宮不得，不代表無事！”
他雖看著李清，餘光卻劃過明貴太妃低垂的頭顱：“給朕徹查到底！換一批人，從各宮掌事宮人查起，嚴刑拷問也罷，仔細甄別也罷，務必揪出這興風作浪、戕害中宮、驚擾先靈之人！”
太皇太後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對著依然站立的李清溫和道：“清兒，皇祖母知道，你寵愛簡妃難免生疏了皇後，年輕人愛顏色，這原也無可厚非，只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加重，“皇後才是一國之母，是你的正妻，是你該上心的人，後宮安寧，前朝才能安穩。如今她病得蹊蹺，六宮不寧，你身為人夫，為一國之君，豈能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李清不是李琛，他比父親更加狠絕，太皇太後從前就對母後不甚喜愛，現在更將母後拉出來……
心口已然恨極。
與父親深沈的視線一接觸，他的背脊繃緊了一瞬，隨後放松。
李清不能公然反抗太皇太後，否則孝道壓下來，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擡起眼，迎上太皇太後的面容，片刻後再次躬身，沈聲道：“皇祖母教訓的是，是孫兒疏忽，皇後之病，孫兒必會追查到底，無論病因何在，定要給皇後，也給皇祖母一個交代。”
直起身子，李清補充道：“太醫那邊，孫兒也會親自督促。”
太皇太後聽罷，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扯起唇角，緩緩點了點頭：“你心中有數便好，哀家老了，只盼著後宮清凈，子孫康泰，皇清兒，莫要讓你皇祖父和父親打下的基業，亂於後院起火。”
“孫兒謹記。”
李清低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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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所在的祥康宮，氣氛壓抑。
六宮各處，包括幾位太妃的宮苑，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地磚縫都沒放過，卻並未搜出任何不祥之物。
這結果，像是一盆冷水，暫時澆熄了最猛烈的火頭，卻讓煙霧更加彌漫難辨。
李琛、李清父子，以及明貴太妃皆在太皇太後宮內。
明貴太妃作為皇後明意貞的親姑母，早已哭成了淚人，精心保養的面容上脂粉暈開，她用一方素白帕子緊緊按著眼角，哭訴道：“老祖宗，您可要為我們意貞做主啊！她自小身子骨結實，何曾有過這般不明不白的急癥？疼得那樣死去活來，太醫又診不出個所以然……定是有人見不得她好，用了那見不得人的陰私手段害她！可憐見的，她可是中宮皇後啊！”
她一邊哭訴，一邊用眼角餘光瞟向面無表情的李清，想看看塔到底怎麽想的。
李琛察覺出這動作，他側過頭，淡淡看了明貴太妃一眼，並未出言安慰，轉而重新將目光投向端坐上首的太皇太後，開口道：“母後，六宮既已徹查，並無實證，鬼神之說，玄虛難測，不可全信。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讓太醫署集中全力，為皇後仔細診治，查明病源才是正理。”
李清身為皇帝，明意貞的丈夫，自入了祥康宮便沈默著。
他面容冷峻，坐在父親下首，指尖一下一下輕敲著扶手。
對於玄學鬼神，他向來嗤之以鼻，更傾向於相信這是人為的陰謀或皇後自身出了問題。
但太皇太後被驚動，事情的性質已不同，他不能輕易表態，身為晚輩，此刻只需聆聽。
太皇太後高坐在鳳紋寶座之上，一直閉目撚動著手中那串光滑的沈香木佛珠，直到李琛說完，她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歷經歲月的眼眸，並未先看兒子與哭泣的明貴太妃，而是直接落在了沈默的孫兒身上。
“清兒，” 太皇太後的聲線滄桑又威嚴，“皇後是你的結發妻子，是這後宮之主，你告訴皇祖母，她平日裏待下如何？行事可還穩妥？宮中諸事，可曾出過大紕漏？”
聞言李清起身，對著太皇太後恭敬行了一禮，方才開口：“回皇祖母，皇後乃賢惠之人。”
八個字，標準得如同禮部冊文上的考語，挑不出錯，卻也聽不出絲毫溫度，完全是官方評價。
答非所問，又滴水不漏。
太皇太後挑起那已有些松弛的眼皮，深深看了李清一眼，有些覆雜，半晌，才又緩緩垂下，嘆息道：“皇後也是哀家看著長大的，那孩子從小康健，性子雖有些好強，卻也識大體，何曾如此不明不白地病過？”
她刻意加重了“病”字，依舊不肯全然采信太醫的疑難雜癥之說。
殿內燭火跳躍，將太皇太後布滿皺紋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似乎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自顧自說道：“說來也怪，皇後病倒前那一日，哀家在祥康宮午憩，夢中便覺得胸口發悶，呼吸不暢，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口鼻，掙紮不得。”
她擡起眼簾，將眾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最後落在自己手中的佛珠上：“驚醒後心慌難耐，直到去佛前跪誦了整整一卷《心經》，那股子憋悶邪氣才漸漸散去，喚了太醫來瞧，也只說是年紀大了，夢魘驚悸，並無大礙，可第二日，皇後就‘病’得如此沈重蹊蹺。”
說著，太皇太後蒼老的眼緩緩擡起，這一次，直直看向了面色微變的李琛，而後，又落回緊緊抿著唇的李清臉上，沈重道：“先是哀家感同身受，再是中宮鳳體違和，清兒，皇祖母忍不住在想，若是你的母後還在世，是不是也要跟著病上一場？”
母後二字如同驚雷，驟然炸響在祥康宮寂靜的殿堂裏！
李琛一直沈穩端坐的身形猛地一僵，搭在膝上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白。
他驟然擡眼看向太皇太後，素來深邃平和的眸子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昭獻皇後，他的發妻，李清的親生母親，那個早逝的女子，是他們父子心中的逆鱗，平素無人敢輕易提及，更遑論以這種方式聯系在一起！
李清的反應則更為內斂，卻也更為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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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後……
這天上人間最愛他的人，竟被皇祖母以這樣的方式，卷入這場骯臟的疑雲之中？！
太皇太後仿佛沒有看到父子二人劇變的臉色，或者說，她正是要看到這樣的反應。
只是繼續不疾不徐道：“此等陰毒詭譎、直指中宮鳳體根本，甚至牽連皇室至親氣運的手段……皇帝，太上皇，你們當真還以為，這只是尋常的‘病痛’嗎？哀家禮佛多年，不敢妄言鬼神，但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現在它可能危及的，不止是眼前人，還有已故之人的身後清寧，乃至我李朝皇室綿延之氣時！”
太皇太後不愧是宮中活了四十年的人精，狠準地利用了昭獻皇後，徹底堵死了李琛和李清任何試圖理性處理的可能。
李琛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原本的戾氣全部被掩藏好，他轉向李清：“清兒！太皇太後所言，不可不察！皇後之病，六宮之寧，乃至……你母後的身後之安，一次搜宮不得，不代表無事！”
他雖看著李清，餘光卻劃過明貴太妃低垂的頭顱：“給朕徹查到底！換一批人，從各宮掌事宮人查起，嚴刑拷問也罷，仔細甄別也罷，務必揪出這興風作浪、戕害中宮、驚擾先靈之人！”
太皇太後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對著依然站立的李清溫和道：“清兒，皇祖母知道，你寵愛簡妃難免生疏了皇後，年輕人愛顏色，這原也無可厚非，只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加重，“皇後才是一國之母，是你的正妻，是你該上心的人，後宮安寧，前朝才能安穩。如今她病得蹊蹺，六宮不寧，你身為人夫，為一國之君，豈能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李清不是李琛，他比父親更加狠絕，太皇太後從前就對母後不甚喜愛，現在更將母後拉出來……
心口已然恨極。
與父親深沈的視線一接觸，他的背脊繃緊了一瞬，隨後放松。
李清不能公然反抗太皇太後，否則孝道壓下來，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擡起眼，迎上太皇太後的面容，片刻後再次躬身，沈聲道：“皇祖母教訓的是，是孫兒疏忽，皇後之病，孫兒必會追查到底，無論病因何在，定要給皇後，也給皇祖母一個交代。”
直起身子，李清補充道：“太醫那邊，孫兒也會親自督促。”
太皇太後聽罷，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扯起唇角，緩緩點了點頭：“你心中有數便好，哀家老了，只盼著後宮清凈，子孫康泰，皇清兒，莫要讓你皇祖父和父親打下的基業，亂於後院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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