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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上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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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上儀

上儀宮巍峨壯麗,飛檐鬥拱,殿宇規制,庭院深廣,遠非昔日東宮承儀殿可比。

許靜媃今日特意挑選了一身淺紫色流沙宮裝,衣料在行走間如水波微漾,臂彎松松挽著一條水紅色披帛。

青絲綰成精巧的靈蛇髻,斜插一支點翠步搖並兩枚白玉簪,耳畔墜著明珠,妝容清雅,眉眼溫順。

這一身打扮,柔美不失大氣。

她扶著雲兒的手,踏入上儀宮正殿。

殿內空間開闊,金磚墁地,光可鑒人,巨型鎏金香爐中吐出裊裊龍涎香氣,沈靜威重。

自入了殿內,許靜媃便低眉斂目。

只是此刻殿中並非只有皇後一人。

楚尚凝已端坐在下首右側的黃花梨木椅上,正微微側身,與鳳座上的明意貞說著什麽。

聽到外頭的動靜,正說著話的楚尚凝轉過頭,看到是許靜媃對著她微微一笑。

兩人私交一直不錯,許靜媃也回已微笑,而後又肅了眉目,上前行禮道:“臣妾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恭請皇後娘娘鳳體金安。”

明意貞自許靜媃一進來就停了言語,眼神自她小腹處掃過,晦暗不明,可面容極其溫和道:“起來吧,賜座。”

“謝皇後娘娘,”許靜媃依然直起身子,與一旁正眉眼彎彎的楚尚凝對視,又淺笑著對她屈膝,“文妃娘娘吉祥。”

楚尚凝擡手虛扶,笑意盈盈:“妹妹快別多禮,你身子不好,今日遷宮,諸事繁雜,難為你還想著先來給皇後娘娘請安,這份恭敬之心,實屬難得。”

明意貞自然聽得出來楚尚凝話裏回護的意味,面上笑意不變,順著話頭,愈發慈和道:“你有孕在身,最是辛勞,也最受不得累,自你生產前,本宮便免了你每日的晨昏定省,你好生在瑤光殿靜養便是,一切以皇嗣為重。”

許靜媃剛剛自鳳紋椅上坐下,聞言,心中雪亮,哪裏不知道皇後的用意?

後宮不比東宮,從前“知禮”與否只需李清一人定奪。

如今宮裏有太皇太後、太上皇、明貴太妃三尊大佛坐鎮,她一個新晉昭儀,若真仗著有孕就坦然接受皇後免請安的特例,落在那些歷經風雨的老人家眼裏,難免會留下不敬中宮的印象。

這種把握怎麽留?又如何敢留?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低眉恭順道:“皇後娘娘體恤,臣妾萬分感念,只是臣妾每每得見娘娘鳳儀,聆聽娘娘教誨,便覺心中安穩,惶恐也能消減幾分。”

“且每日向中宮請安,乃是妃嬪本分,臣妾不敢因己身之故,便廢弛了規矩,還請娘娘準許臣妾日日前來請安,哪怕只是片刻,於禮於心,臣妾方能安穩。”

這話真是聽的人舒服。

可明意貞眸色卻深了一瞬。

這許氏……果然不是個輕易能拿捏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若再堅持免了請安,倒顯得不近人情,或是有意縱容許靜媃廢弛規矩了。

“你既有這份恪守本分、敬上恭敬的心,自然是好的。” 明意貞從善如流,笑容無懈可擊,“那便依你,只是切記,一切以你身子為要,若覺不適,斷不可強撐。”

“是,臣妾謹記娘娘慈諭。”

許靜媃恭聲應下。

沒得到想要的結果,明意貞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再多言,目光輕巧一轉,落在了旁邊一直含笑聆聽的楚尚凝身上,笑道:“說到子嗣……文妃,如今和妃與景昭儀都有了身孕,你的恩寵在宮裏也是數得著的,不比兩位妹妹少,你也該趁著年輕,早日為陛下開枝散葉,有個自己的孩子才是。”

楚尚凝臉上原本溫婉得體的笑容瞬間僵住,仿佛一張精美的面具突然出現了裂痕。

她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為何她恩寵不少還未有子嗣,皇後娘娘你不是最清楚嗎?

現在還想用子嗣來挑起對景昭儀的嫉妒?

呵。

楚尚凝心中冷笑,不過她世家出身,教養極佳,不過呼吸之間,已不滿壓了下去。

重新擡起眼,她笑容恢覆了些許,只是到底不如先前自然,隱隱有淩厲之色:“皇後娘娘關懷,臣妾感念,只是子嗣之事,講究緣分,命中有時孩子自然會來,若沒有……”

話說一半,楚尚凝望向明意貞,似笑非笑道:“即便三年五載,也是強求不來的。”

宮中誰不知道皇後娘娘求子?

楚尚凝這是往她心窩子捅刀呢!

明意貞差點沒繃住表情,一聲大膽就要喊出來了。

許靜媃也給楚尚凝捏了把汗,她知道楚尚凝向來冷艷,竟不知道她膽子可比自己大多了。

明意貞敢讓她不痛快,她就讓明意貞也不好受。

這般敢說,真讓人佩服。

殿內原本沈靜的龍涎香氣,此刻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侍立一旁的宮人們,早已屏息垂首,恨不能將頭埋進胸口,生怕被幾位娘娘的刀光劍影波及。

楚尚凝話已出口,便不再看皇後,反而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姿態優雅,仿佛剛才那句誅心之言並非出自她口。

許靜媃借著低頭的動作,小心的覷了一眼明意貞。

見她的臉像被冰水驟然潑過,瞬間凍結,整個人都被凍僵了。

又瞧了瞧沒事人似的楚尚凝,更加佩服了。

她知道楚尚凝性子冷傲,卻不想她竟敢在皇後面前,如此直白地撕開那層窗戶紙。

皇後的求子之心,幾乎是後宮公開的秘密,也是其最大的隱憂。

楚尚凝此舉,無異於在皇後最痛的地方狠狠碾了一腳。

短暫的死寂,被明意貞一聲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吸氣聲打破。

她終究沒有喊出大膽,只是眼神已冷得像臘月的冰棱,直直刺向楚尚凝。

“文妃,”明意貞聲線冷硬,每一個字都像裹了層霜,“子嗣緣分之說,固然有理,但身為妃嬪,承沐天恩,更當時刻謹記為皇家綿延後嗣乃是本分,心誠,或許緣分也能早些到來,你說可是這個理?”

“心誠”二字咬得略重,她視線意有所指地掃過楚尚凝,其中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楚尚凝放下茶盞,她擡起眼,不卑不亢,迎上皇後的視線,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無可挑剔,卻又帶著一絲疏離的淺笑:“皇後娘娘教誨的是,臣妾自當時時謹記,克盡本分。”

楚尚凝將“本分”二字原樣奉還,態度恭敬,挑不出錯處。

明意貞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顯然這口氣並未順暢。

她目光一轉,落回始終垂眸靜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許靜媃身上,似乎想從她這裏找回些許掌控感。

“景昭儀,”明意貞勾唇道,“你如今遷居瑤光殿,那可是個好地方,你身子重,陛下又看重皇嗣,難免多加看顧,你更要謹言慎行,恪守妃德,莫要恃寵而驕,辜負了陛下和本宮的期望。”

這是把剛剛在楚尚凝那裏受得起撒給自己呢。

不想節外生枝,許靜媃連忙起身,屈膝應道:“臣妾謹遵娘娘鳳諭,定當時刻自省,不忘規矩本分,盡心服侍陛下,恭敬侍奉娘娘。”

明意貞看著她恭順的頭頂,心中那股郁氣才稍稍平覆些許。

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關懷之語,便顯出些許倦色,淡淡道:“本宮也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

許靜媃與楚尚凝齊聲應道,行禮後,一前一後退出了上儀宮正殿。

直到走出殿門,被初夏微暖的風一吹,許靜媃才感覺後背有些涼意,竟是出了一層薄汗。

她悄悄舒了口氣,看向身側神色已然恢覆平靜的楚尚凝,心中滋味覆雜。

“姐姐今日……”

許靜媃斟酌著開口, 有些擔心。

楚尚凝腳步未停,望著前方宮道,平靜道:“沒什麽,有些話,憋久了,總要找機會透口氣,她既要拿子嗣作筏子,便該想到別人也會疼。”

她側頭看了許靜媃一眼,眼神柔和了些許:“倒是你,方才應對得極好,在這宮裏,步步都是坑,尤其是你現在有孕,更是眾矢之的,皇後今日免你請安不成,日後必有其他手段,日後你要萬事小心。”

許靜媃點點頭:“多謝姐姐提點,我記下了。”

兩人又小聲說了些話,才在宮道岔路口分開,各自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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