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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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兄弟
謀逆大案，震動朝野。
但雍王李濟並未被投入詔獄，而是被請回了他的雍王府。
只是此刻的雍王府，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門庭若市的親王邸，而是變成了一座飛鳥難渡的華麗囚籠。
主理此案的刑部、大理寺官員起初還循著章程，輪番上陣勸說。
面對這位皇後所出的王爺，無人敢疾言厲色，只能堆起滿臉的愁苦，曉之以父子天倫，動之以社稷法度，舌燦蓮花，只求這位爺能開尊口，哪怕認下一樁半樁，他們也好交差。
可李濟自被押回府邸後，便像是徹底啞了一般。
無論來的是侍郎還是少卿，是宗正寺的老王爺還是皇帝身邊遣來的心腹內侍，他都一概置之不理，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只是謀逆之罪，鐵證如山。
沖宮時的甲胄、兵刃，暗中勾結的武將文書，私蓄死士的名錄銀錢往來等等。
一樁樁，一件件，早已被太子的人手查抄整理。
即便李濟一言不發，這些鐵證也足以將謀反罪死死釘在他身上。
這日，須發已見斑白的兵部尚書韓纇，親自捧著一疊文書，踏入了雍王府。
他是兩朝老臣，某種程度上也算看著李濟長大，此刻心中滋味覆雜，面上卻不得不端起威嚴。
雍王府正廳內，李濟並沒有坐著，而是側身立在懸掛著一幅《駿馬圖》的墻邊，手指輕撫著畫軸。
他穿著一件素色常服，未戴冠，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身形比幾日前清減了許多。
“雍王殿下。”韓尚書清了清嗓子，上前兩步道，“涉案諸情，均已核實無誤，此乃最終供狀，請殿下……過目用印。”
他將文書輕輕放在黃花梨案幾上，推前少許。
李濟緩緩轉過身。
他的眼神落在那一疊紙上，並沒有走近翻閱，只是嗤笑一聲。
“韓尚書，”李濟的聲音因多日少言而有些低啞，“勞您親自跑這一趟，不過……”
他擡起眼，目光越過韓尚書，看向東宮的方向，唇邊的譏誚之意更深。
“要本王畫押認罪？去讓李清來。”
韓尚書瞳孔微縮，花白的胡須跟著跳動了一下。
陛下十日後便會退位，屆時太子就是新帝，不說雍王戴罪之身還敢直呼其名，就算他此刻畢恭畢敬，誰敢讓太子來看這謀逆罪人，真不怕雍王再起歹心？
“殿下！”韓尚書的語氣沈了下去，規勸道，“太子殿下日理萬機，處置謀逆大案乃朝廷法度所在，三司會審定案即可，何須……”
“何須他親自來？”李濟打斷他，笑意未達眼底，“韓大人，你告訴我的好大哥，他不是想要一個明明白白嗎？他不是要給我定罪嗎？躲在後頭，看著你們這些臣子忙前忙後，算什麽？”
“你問他，敢不敢來見他這個謀逆的弟弟一面？”
韓尚書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親王，想了又想，沈默片刻，終究是深深一揖。
“老臣……會將殿下之言，轉稟太子。”
李濟不再看他，重新轉向那幅《駿馬圖》。
他知道，李清一定會來。
不出所料，李清午後便過來了。
沒有儀仗，沒有喧嘩，只有黃有福並八名精挑細選的東宮侍衛隨行。
侍衛們留在正廳外的廊下，唯有黃有福躬身跟著太子步入廳堂。
李清一身玄色金線常服，玉冠束發，與那夜平叛時的戎裝相比，多了幾分即將禦極的沈穩威儀。
他踏入廳中時，目光先掃過那幅《駿馬圖》，才落向背對著他站在畫前的李濟。
“都退下。”
李清淡淡道，是對黃有福，也是對外面的侍衛。
黃有福欲言又止，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李濟，終究是無聲一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將廳門虛掩。
廳內只剩下兄弟二人。
李濟緩緩轉過身。
午後斜陽透過窗格，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雙曾盛滿野心的眼睛，此刻只餘一片枯寂。
“你來了。”
李濟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你要見孤。”李清向前踱了兩步，在距離李濟丈許處停下，“孤來了，你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
“孤？”李濟咀嚼著這個自稱，忽然低低笑了起來，“是啊，很快就是朕了，我的……好皇兄。”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李清更近了些，目光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對方，似笑非笑道：“看著你這張臉，我有時會想，若母後還在，看到今日我們兄弟這般光景，會作何感想？”
李清眼神微凝：“母後若在，絕不會願見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李濟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可笑的話，肩膀聳動，笑聲戛然而止，眼神鋒利，“李清，這裏沒有外人，不必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我為什麽反，你心裏不比誰都清楚？”
“是你！是你一步一步，逼得我無路可走！”他猛地又逼近一步，呼吸急促，“兵部、戶部、甚至工部，但凡我有一點動作，你的人就跟聞到腥味的鬣狗一樣撲上來！我稍有經營，便是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父皇……”他哽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冷，“父皇眼裏只有你，何曾真正看過我？娘去後，他連多問一句都覺得煩吧？只有你，我的太子哥哥，永遠得體，永遠正確，永遠擋在我前面，讓我連喘口氣都覺得是僭越！”
李清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
“所以，你就勾結外官，克扣邊軍糧餉來蓄養死士？所以，你就敢在宮闈禁地縱火，意圖戕害侄兒，攪亂東宮？李濟，你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孤給過你機會。”
“機會？”李濟不屑一笑，“什麽機會？做個富貴閑王，仰你鼻息，等著哪天你想起我來，隨意打發去個偏遠封地？還是像條狗一樣，對你搖尾乞憐？”
他搖了搖頭，眼神覆雜地看著李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騎射讀書，你哪樣真的強過我？不過是因為你早出生兩年，占了嫡長的名分！就因為這，那把椅子，我就連爭的資格都沒有？我不服！”
“那把椅子，”李清望著不爭氣的弟弟，恨鐵不成鋼道，“從來不是用來爭的！”
“它意味著江山社稷，兆民福祉，你只看到它的尊榮，何曾想過其上的重擔？你結黨營私、動搖國本之時，可曾想過邊關將士可能因你克扣的糧餉凍餓而死？你可曾想過東宮那把火，可能會燒死無辜婦孺，包括我們的娘若在也會心疼的孫兒？”
李濟臉色白了白，嘴唇抿緊，卻仍強硬道：“成王敗寇，何必說這些漂亮話！自古奪嫡，哪次不是血流成河？只不過這次，輸的是我。”
“你不是輸給孤，”李清又向前了一步，目光如炬，直視著李濟，“你是輸給了你自己的愚蠢！”
“你以為升榮會助你？她不過是利用你攪渾水，為她自己謀後路，借機報覆我！”
“你以為那些依附你的官員是真忠心？樹倒猢猻散，如今他們在獄中攀咬你的供詞，比誰都積極。”
李濟的身形因著一連串的質問晃了一下，眼中最後一點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這些，他何嘗不知？
只是不願深想，不敢深想。
“你今日要見孤，就是想問這些？發洩這些？”李清不想多費口舌，語氣轉冷，“若只是如此，孤的耐心有限。”
李濟低頭沈默了片刻，再擡頭時，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點釋然。
他走回案邊，拿起那疊韓尚書留下的文書，又撿起一旁的筆。
“畫押，可以。”他提筆，在墨硯中緩緩舔墨，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幅字畫，“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府中眾人，姬妾仆役，他們大多不知情，我的王妃、孩兒也不知情……”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保她們性命，給條活路，我死後，大哥你送她們去個偏僻莊子便罷了。”
李清凝視著李濟，這一聲大哥……
這個蠢笨的弟弟還是服了。
無聲的嘆了口氣，李清道：“我們身上流著同樣血，即便你犯了天大的過錯，你也不會死。”
“至於家眷……我與你不同，禍不及妻兒，不會牽連無辜稚子。”
聽著這些話，想起從前自己對東宮做的手腳，差點害得李清斷子絕孫。
李濟鼻頭一酸，筆尖落下，在供狀末尾簽下“李濟”二字，又按上手印。
字跡有些顫抖，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的風骨。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倒在身後的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那幅《駿馬圖》。
“這幅畫，”他忽然開口，聲音飄忽，“是母後臨終前一年，親手為我選的生辰禮，她說娘的濟兒性情不羈，當如駿馬，但需記得韁繩何在，前路何方。”
想起娘，李濟目中淚光閃動，慘然一笑：“可惜，我終究是脫了韁，也迷了路。”
李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畫。
畫中駿馬揚蹄，背景是蒼茫草原，自由奔放。
他從未見過這幅畫。
“畫，你可以留下。”
李清道。
李濟卻搖了搖頭：“不必了，掛在這裏，也是蒙塵。”
他猶豫一息，終是問出了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父皇他……有沒有問起過我？”
李清沈默了一瞬，如實道：“父皇說，他下不去殺子的旨意，事情一了，你便與家人在雍王府裏安度餘生。”
從古至今，親王作亂者無一能活，可他的父親，他的大哥還是原諒了他。
李濟的肩膀驟然垮塌下去，猛地擡手捂住了臉，如同孩童般大聲哭泣，不知是悲還是悔。
李清靜靜看了他片刻，轉身走向門口。
“哥……”
身後傳來李濟哀戚的聲音。
李清腳步微頓。
“那個位置……冷嗎？”
李濟捂著臉，哽咽道。
李清沒有回頭，如玉的手搭在門扉上，淡淡道：“坐上去才知道。”
說完，他推門而出。
陽光湧進略顯昏暗的廳堂，在李清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將枯坐在椅中、以手掩面的李濟，徹底留在了那片陰影裏。
黃有福無聲迎上。
“回東宮。”暖陽有著刺目，李清閉了閉眼，側首吩咐道，“傳孤令：雍王李濟，畫押伏罪，一應處置，依父皇之前的旨意，廢其為庶人，子女與雍王妃封號不變，雍王府中一草一木不許擅動，府中份例待遇一如從前，不可輕慢。”
又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腳步，意味深長道：“他已經有兩個兒子承歡膝下，日後，不必再有子孫了。”
動了他的孩兒，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李清不會對李濟的孩子動手，但，李濟這一脈也不會再有後代了。
黃有福神色一凜，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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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雍王李濟並未被投入詔獄，而是被請回了他的雍王府。
只是此刻的雍王府，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門庭若市的親王邸，而是變成了一座飛鳥難渡的華麗囚籠。
主理此案的刑部、大理寺官員起初還循著章程，輪番上陣勸說。
面對這位皇後所出的王爺，無人敢疾言厲色，只能堆起滿臉的愁苦，曉之以父子天倫，動之以社稷法度，舌燦蓮花，只求這位爺能開尊口，哪怕認下一樁半樁，他們也好交差。
可李濟自被押回府邸後，便像是徹底啞了一般。
無論來的是侍郎還是少卿，是宗正寺的老王爺還是皇帝身邊遣來的心腹內侍，他都一概置之不理，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只是謀逆之罪，鐵證如山。
沖宮時的甲胄、兵刃，暗中勾結的武將文書，私蓄死士的名錄銀錢往來等等。
一樁樁，一件件，早已被太子的人手查抄整理。
即便李濟一言不發，這些鐵證也足以將謀反罪死死釘在他身上。
這日，須發已見斑白的兵部尚書韓纇，親自捧著一疊文書，踏入了雍王府。
他是兩朝老臣，某種程度上也算看著李濟長大，此刻心中滋味覆雜，面上卻不得不端起威嚴。
雍王府正廳內，李濟並沒有坐著，而是側身立在懸掛著一幅《駿馬圖》的墻邊，手指輕撫著畫軸。
他穿著一件素色常服，未戴冠，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身形比幾日前清減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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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文書輕輕放在黃花梨案幾上，推前少許。
李濟緩緩轉過身。
他的眼神落在那一疊紙上，並沒有走近翻閱，只是嗤笑一聲。
“韓尚書，”李濟的聲音因多日少言而有些低啞，“勞您親自跑這一趟，不過……”
他擡起眼，目光越過韓尚書，看向東宮的方向，唇邊的譏誚之意更深。
“要本王畫押認罪？去讓李清來。”
韓尚書瞳孔微縮，花白的胡須跟著跳動了一下。
陛下十日後便會退位，屆時太子就是新帝，不說雍王戴罪之身還敢直呼其名，就算他此刻畢恭畢敬，誰敢讓太子來看這謀逆罪人，真不怕雍王再起歹心？
“殿下！”韓尚書的語氣沈了下去，規勸道，“太子殿下日理萬機，處置謀逆大案乃朝廷法度所在，三司會審定案即可，何須……”
“何須他親自來？”李濟打斷他，笑意未達眼底，“韓大人，你告訴我的好大哥，他不是想要一個明明白白嗎？他不是要給我定罪嗎？躲在後頭，看著你們這些臣子忙前忙後，算什麽？”
“你問他，敢不敢來見他這個謀逆的弟弟一面？”
韓尚書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親王，想了又想，沈默片刻，終究是深深一揖。
“老臣……會將殿下之言，轉稟太子。”
李濟不再看他，重新轉向那幅《駿馬圖》。
他知道，李清一定會來。
不出所料，李清午後便過來了。
沒有儀仗，沒有喧嘩，只有黃有福並八名精挑細選的東宮侍衛隨行。
侍衛們留在正廳外的廊下，唯有黃有福躬身跟著太子步入廳堂。
李清一身玄色金線常服，玉冠束發，與那夜平叛時的戎裝相比，多了幾分即將禦極的沈穩威儀。
他踏入廳中時，目光先掃過那幅《駿馬圖》，才落向背對著他站在畫前的李濟。
“都退下。”
李清淡淡道，是對黃有福，也是對外面的侍衛。
黃有福欲言又止，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李濟，終究是無聲一禮，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將廳門虛掩。
廳內只剩下兄弟二人。
李濟緩緩轉過身。
午後斜陽透過窗格，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雙曾盛滿野心的眼睛，此刻只餘一片枯寂。
“你來了。”
李濟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你要見孤。”李清向前踱了兩步，在距離李濟丈許處停下，“孤來了，你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
“孤？”李濟咀嚼著這個自稱，忽然低低笑了起來，“是啊，很快就是朕了，我的……好皇兄。”
他向前走了一步，離李清更近了些，目光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對方，似笑非笑道：“看著你這張臉，我有時會想，若母後還在，看到今日我們兄弟這般光景，會作何感想？”
李清眼神微凝：“母後若在，絕不會願見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大逆不道？”李濟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可笑的話，肩膀聳動，笑聲戛然而止，眼神鋒利，“李清，這裏沒有外人，不必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我為什麽反，你心裏不比誰都清楚？”
“是你！是你一步一步，逼得我無路可走！”他猛地又逼近一步，呼吸急促，“兵部、戶部、甚至工部，但凡我有一點動作，你的人就跟聞到腥味的鬣狗一樣撲上來！我稍有經營，便是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父皇……”他哽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冷，“父皇眼裏只有你，何曾真正看過我？娘去後，他連多問一句都覺得煩吧？只有你，我的太子哥哥，永遠得體，永遠正確，永遠擋在我前面，讓我連喘口氣都覺得是僭越！”
李清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攏。
“所以，你就勾結外官，克扣邊軍糧餉來蓄養死士？所以，你就敢在宮闈禁地縱火，意圖戕害侄兒，攪亂東宮？李濟，你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孤給過你機會。”
“機會？”李濟不屑一笑，“什麽機會？做個富貴閑王，仰你鼻息，等著哪天你想起我來，隨意打發去個偏遠封地？還是像條狗一樣，對你搖尾乞憐？”
他搖了搖頭，眼神覆雜地看著李清：“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騎射讀書，你哪樣真的強過我？不過是因為你早出生兩年，占了嫡長的名分！就因為這，那把椅子，我就連爭的資格都沒有？我不服！”
“那把椅子，”李清望著不爭氣的弟弟，恨鐵不成鋼道，“從來不是用來爭的！”
“它意味著江山社稷，兆民福祉，你只看到它的尊榮，何曾想過其上的重擔？你結黨營私、動搖國本之時，可曾想過邊關將士可能因你克扣的糧餉凍餓而死？你可曾想過東宮那把火，可能會燒死無辜婦孺，包括我們的娘若在也會心疼的孫兒？”
李濟臉色白了白，嘴唇抿緊，卻仍強硬道：“成王敗寇，何必說這些漂亮話！自古奪嫡，哪次不是血流成河？只不過這次，輸的是我。”
“你不是輸給孤，”李清又向前了一步，目光如炬，直視著李濟，“你是輸給了你自己的愚蠢！”
“你以為升榮會助你？她不過是利用你攪渾水，為她自己謀後路，借機報覆我！”
“你以為那些依附你的官員是真忠心？樹倒猢猻散，如今他們在獄中攀咬你的供詞，比誰都積極。”
李濟的身形因著一連串的質問晃了一下，眼中最後一點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這些，他何嘗不知？
只是不願深想，不敢深想。
“你今日要見孤，就是想問這些？發洩這些？”李清不想多費口舌，語氣轉冷，“若只是如此，孤的耐心有限。”
李濟低頭沈默了片刻，再擡頭時，臉上竟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點釋然。
他走回案邊，拿起那疊韓尚書留下的文書，又撿起一旁的筆。
“畫押，可以。”他提筆，在墨硯中緩緩舔墨，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完成一幅字畫，“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府中眾人，姬妾仆役，他們大多不知情，我的王妃、孩兒也不知情……”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保她們性命，給條活路，我死後，大哥你送她們去個偏僻莊子便罷了。”
李清凝視著李濟，這一聲大哥……
這個蠢笨的弟弟還是服了。
無聲的嘆了口氣，李清道：“我們身上流著同樣血，即便你犯了天大的過錯，你也不會死。”
“至於家眷……我與你不同，禍不及妻兒，不會牽連無辜稚子。”
聽著這些話，想起從前自己對東宮做的手腳，差點害得李清斷子絕孫。
李濟鼻頭一酸，筆尖落下，在供狀末尾簽下“李濟”二字，又按上手印。
字跡有些顫抖，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的風骨。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倒在身後的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那幅《駿馬圖》。
“這幅畫，”他忽然開口，聲音飄忽，“是母後臨終前一年，親手為我選的生辰禮，她說娘的濟兒性情不羈，當如駿馬，但需記得韁繩何在，前路何方。”
想起娘，李濟目中淚光閃動，慘然一笑：“可惜，我終究是脫了韁，也迷了路。”
李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畫。
畫中駿馬揚蹄，背景是蒼茫草原，自由奔放。
他從未見過這幅畫。
“畫，你可以留下。”
李清道。
李濟卻搖了搖頭：“不必了，掛在這裏，也是蒙塵。”
他猶豫一息，終是問出了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父皇他……有沒有問起過我？”
李清沈默了一瞬，如實道：“父皇說，他下不去殺子的旨意，事情一了，你便與家人在雍王府裏安度餘生。”
從古至今，親王作亂者無一能活，可他的父親，他的大哥還是原諒了他。
李濟的肩膀驟然垮塌下去，猛地擡手捂住了臉，如同孩童般大聲哭泣，不知是悲還是悔。
李清靜靜看了他片刻，轉身走向門口。
“哥……”
身後傳來李濟哀戚的聲音。
李清腳步微頓。
“那個位置……冷嗎？”
李濟捂著臉，哽咽道。
李清沒有回頭，如玉的手搭在門扉上，淡淡道：“坐上去才知道。”
說完，他推門而出。
陽光湧進略顯昏暗的廳堂，在李清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將枯坐在椅中、以手掩面的李濟，徹底留在了那片陰影裏。
黃有福無聲迎上。
“回東宮。”暖陽有著刺目，李清閉了閉眼，側首吩咐道，“傳孤令：雍王李濟，畫押伏罪，一應處置，依父皇之前的旨意，廢其為庶人，子女與雍王妃封號不變，雍王府中一草一木不許擅動，府中份例待遇一如從前，不可輕慢。”
又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腳步，意味深長道：“他已經有兩個兒子承歡膝下，日後，不必再有子孫了。”
動了他的孩兒，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李清不會對李濟的孩子動手，但，李濟這一脈也不會再有後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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