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母親
關燈
小
中
大
第93章 母親
“娘子，您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您多少用點湯羹吧，哪怕就一口……”
趙華熙的貼身侍女溫兒跪在冰涼的地磚上，雙手捧著一盞尚且溫熱的燕窩銀耳羹。
而趙華熙正跪坐在腳踏上，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她身上的衣衫還是那夜倉惶逃出火場時穿的，沾染了煙灰、血跡，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發髻早已松散，幾縷烏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上。
嘴唇因為長時間的幹涸，裂開了數道細小的口子，此刻她只是微微動了動唇，那裂口便滲出了血珠。
“我……吃不下。”
聲音粗嘎沙啞。
她只雙目無神，呆呆的望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氣息焉焉的孩子。
那是她的兒子，還未滿半歲，卻躺在那裏生死不明。
太醫們輪番守候，用了無數珍稀藥材吊命，可那小小的人兒，依舊在風中飄搖，仿佛下一刻就會離去。
趙華熙就那樣直勾勾地望著，眼睛裏全是血絲，不敢離開孩子一眼。
溫兒含著淚，起身將手中的玉盞擱在桌上，而後輕手輕腳地為趙華熙挽起的衣袖，露出底下包裹著層層紗布的右臂。
紗布邊緣滲出暗黃的藥漬。
她屏住呼吸，用溫水浸潤邊緣，一點點揭開那粘連在皮肉上的紗布。
底下被火焰灼燒後又遭重物壓砸的傷口猙獰可怖，皮肉翻卷，紅腫潰爛，散發出藥石難以掩蓋的腥氣。
紗布帶下血肉，換藥的過程必然極痛，可趙華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了。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心神，都系在了兒子身上。
皮肉上的痛，如何能及心頭那被反覆淩遲的萬分之一？
悔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為什麽那夜沒有將林兒時刻抱在懷中？
為什麽聽到異響沒有立刻帶他躲到更安全的地方？
為什麽要相信那些守夜的宮人？
為什麽……為什麽她這個母親，如此無能，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溫兒看著主子這副模樣，心如刀絞。
從前的趙良娣，雖然謹小慎微，故作柔弱，可心有溝壑，何曾有過這般死寂絕望的時刻？
她剛入東宮不久，便察覺出紹寧院的暖閣裏頭，新糊墻泥的氣味有異，那若有似無的甜腥氣，絕非尋常青泥所有。
彼時她只是個無寵無勢的新人，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能半分不露，不過幾日功夫，借著趙家主枝的名頭，那面墻便被重新修葺，負責此事的太監也換了人。
這等兇險之事她處理的無聲無息。
趙華熙自小不得父母寵愛，她很清楚，不管在家中還是東宮，想要安平活下來，能依靠的只有警醒與手段。
就算生下林兒後，她被一時榮耀沖昏了頭腦，但骨子裏的敏銳卻從未改變。
那樣一個心思細密、遇事能沈得住氣的趙華熙，似乎真的已經死在了那場沖天大火裏。
溫兒看著主子空洞死灰的眼神，心就像被浸在了冰水裏，又冷又痛。
她不死心，又去將玉盞取來，捧著前膝行一步，高舉起來的玉盞幾乎要碰到趙華熙的嘴唇：“娘子，您好歹用一口吧，您不吃不喝，身子怎麽撐得住啊？小皇孫……小皇孫他還需要您啊！您若是倒下了，小皇孫醒來見不到您，該多害怕……”
“醒來？”
趙華熙好似被這個詞刺了一下，幹裂的嘴唇扯動，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終於從孩子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溫兒滿是淚痕的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灰。
“他……還能醒來嗎？” 她聲音飄忽，像是在問溫兒，又像是在問自己，“太醫……太醫們都說……”
她哽住了，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那些太醫閃爍其詞的模樣，那些沈重的嘆息。
他們沒說不能醒，可那態度，那語氣，比直接宣判死刑更讓她感到滅絕望。
溫兒的眼淚唰地流得更兇了，她知道太醫們私下裏的話，知道情況的兇險，可看著主子這般模樣，她怎麽忍心再說一句喪氣話？
“能的！一定能的小皇孫吉人天相，有娘子您這樣牽掛著他，他一定能感受到，一定會為了娘子醒過來的！”
趙華熙似乎被溫兒的情緒撼動，死寂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波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漣漪。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李林。
是啊，太醫的話能信幾分？
這宮裏，真話假話，虛虛實實，她見得還少嗎？
或許……或許還有希望？
或許只是那些太醫無能，或許還有別的法子？
她不能就這麽認了！
不能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林兒……不，絕不！
趙華熙猛地伸出手，不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觸碰，而是有些蠻橫地抓住了孩子露在被子外的小手。
那手那麽小，那麽軟，冰涼得讓她心頭發顫，可她卻攥得死緊。
“林兒……” 趙華熙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難聽，卻不再飄忽，“你聽著，我是娘，你不許睡，不許就這麽走了！你給娘醒過來！娘不準你有事！聽到沒有？！”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越來越重，眼中的血絲更加駭人。
“娘還有很多話沒跟你說，很多事沒為你做，娘還沒看你長大，看你讀書習武，看你……你不能就這麽丟下娘！你不能！”
說著說著，強硬的命令又變成了祈求，淚水終於沖破了幹涸的眼眶，洶湧而出，混合著唇上的血漬，滴落在孩子的手背上。
“求你了，林兒……睜開眼睛看看娘……就一眼……娘求你了……”
溫兒看著主子這忽而強硬忽而崩潰的模樣，心疼無比，只能陪著默默垂淚，心中祈禱著奇跡的發生。
趙華熙卻不管不顧，只是緊緊握著孩子的手，一遍遍地說著，求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她的話語真的起了作用，床上孩子那微弱的呼吸，似乎……稍稍急促了那麽一絲絲？
極其細微的變化，卻被趙華熙瞬間捕捉到了！
她渾身一震，猛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孩子的胸口，連眼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
“林兒？林兒！你聽到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聽到娘說話了？”
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既是狂喜，又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溫兒也察覺到了異樣，連忙湊近查看。
就在這時，李林那蒼白的小臉上，淺淡的眉毛蹙了一下。
“太醫！快傳太醫！”
趙華熙猛地站起身，嘶聲朝門外喊道。
可卻因久未進食，剛站起來眼前就一陣發黑，踉蹌幾步，差點暈厥，溫兒趕忙扶住她。
人雖然虛弱，可那雙眼睛卻重新煥發光亮。
她呼喚太醫的嘶喊聲動靜不小，即便隔著殿宇回廊，同住在承元殿另一處偏殿內的許靜媃也隱約聽到了。
此時，徐旻剛從老家趕回不久，聽聞東宮起火也是震驚不已，急忙就過來為許靜媃請脈。
殿內，許靜媃半倚在軟枕上，伸出手腕。
徐旻坐在榻前的繡墩上，凝神靜氣，三指搭脈，正仔細診脈。
聽著外間有不少腳步聲跑過，許靜媃睫毛微顫，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似乎是望著趙良娣那邊去了，是不是小皇孫醒了？
徐旻卻恍若未聞，依舊專註於指下的脈象。
片刻，他收回手，面色有些凝重，躊躇片刻，起身恭敬道：“娘子脈象，滑利之中見澀滯，沈取尤顯力弱，此乃孕期思慮過重，心血暗耗，肝氣郁結不疏之象，加之前番宮中驚變，娘子身處險境，受了極大驚嚇，外邪引動內虛，致使胎氣震動。”
“所幸診治及時，太子殿下又將娘子安置於此靜養，目前胎元暫無大礙，但……”
這個“但”字，讓侍立一旁的淩香和雲兒都屏住了呼吸，兩雙眼直直射向徐旻。
她們都知道此前太醫的診脈結果，但怕許靜媃傷心，便都瞞著她。
現下只願徐太醫能委婉些，不要再惹得娘子傷心了。
只是那日兇險，不用有人告訴，許靜媃自己也能明白後果，聞言她眸色微微黯然，而後再次看向徐旻道：“徐太醫直說便是，我受得住。”
徐旻點點頭，嘆道：“娘子往後的日子，直至瓜熟蒂落，都需萬分謹慎，要小心再小心，不僅需湯藥固本培元，靜心安神，更需摒棄一切憂思煩擾，遠離是非爭執，保持心境平和舒暢，不可再有半分勞累，否則娘子恐有早產之憂，甚至導致胎兒先天不足，體弱多病。”
“早產……體弱……”
許靜媃喃喃重覆著這兩個詞。
趙華熙生產時她也在場，親耳聽到那孩子也是早產以致體弱，如今又因宮變躺在床上，生死不明。
有前例再此，絕不能步其後塵。
閉上眼，許靜媃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慢慢籲出，這才重新看向徐旻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所用的各類安胎方子都有備份，稍後淩香會拿給你，還請徐太醫得了空，看看這些方子可適合我的體質。”
“日後需要用什麽藥，需要如何調養，我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徐旻神色肅然，拱手道：“微臣職責所在，定當竭盡全力，稍後便為娘子重新擬定安胎方劑，加以針灸輔助，固本安胎，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藥石之力終究有限，最關鍵的，還在於娘子自身能否真正靜養，外間風雨，能避則避，心中塊壘，能解則解，切記，憂思傷脾，驚恐傷腎，於胎兒最是不利。”
許靜媃有孕的這短短三個月裏，先是秦似月的書信、章良媛的秘密，再到雍王宮變、東宮縱火、前幾日還與明意貞過招……
此類重重，太傷心神了。
徐旻的話，孫太醫也說過，許靜媃鄭重的點頭道：“徐太醫的話我明白，其他就有勞了。”
恰在此時，外頭又是一陣腳步聲臨近，自許窗外而過，隱約還能聽到皇孫的字眼。
許靜媃和徐旻同時沈默了一下。
半晌，她擡目悄聲問道：“徐太醫方才回京，可知皇孫情形究竟如何？
徐旻正彎腰收拾箱籠，聽許靜媃這般問，同樣悄聲回道：“微臣剛回京，並未看過皇孫脈案，只是聽同僚提起皇孫此次受害不淺，方才聽外頭的動靜，似乎有所轉機。”
“嗯。”
許靜媃微微頷首，雙手附上了小腹。
同為母親，她必不會讓自己的孩兒受傷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娘子，您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您多少用點湯羹吧，哪怕就一口……”
趙華熙的貼身侍女溫兒跪在冰涼的地磚上，雙手捧著一盞尚且溫熱的燕窩銀耳羹。
而趙華熙正跪坐在腳踏上，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她身上的衣衫還是那夜倉惶逃出火場時穿的，沾染了煙灰、血跡，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發髻早已松散，幾縷烏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上。
嘴唇因為長時間的幹涸，裂開了數道細小的口子，此刻她只是微微動了動唇，那裂口便滲出了血珠。
“我……吃不下。”
聲音粗嘎沙啞。
她只雙目無神，呆呆的望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氣息焉焉的孩子。
那是她的兒子，還未滿半歲，卻躺在那裏生死不明。
太醫們輪番守候，用了無數珍稀藥材吊命，可那小小的人兒，依舊在風中飄搖，仿佛下一刻就會離去。
趙華熙就那樣直勾勾地望著，眼睛裏全是血絲，不敢離開孩子一眼。
溫兒含著淚，起身將手中的玉盞擱在桌上，而後輕手輕腳地為趙華熙挽起的衣袖，露出底下包裹著層層紗布的右臂。
紗布邊緣滲出暗黃的藥漬。
她屏住呼吸，用溫水浸潤邊緣，一點點揭開那粘連在皮肉上的紗布。
底下被火焰灼燒後又遭重物壓砸的傷口猙獰可怖，皮肉翻卷，紅腫潰爛，散發出藥石難以掩蓋的腥氣。
紗布帶下血肉，換藥的過程必然極痛，可趙華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了。
她的全部感官，所有心神，都系在了兒子身上。
皮肉上的痛，如何能及心頭那被反覆淩遲的萬分之一？
悔恨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她的心。
為什麽那夜沒有將林兒時刻抱在懷中？
為什麽聽到異響沒有立刻帶他躲到更安全的地方？
為什麽要相信那些守夜的宮人？
為什麽……為什麽她這個母親，如此無能，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溫兒看著主子這副模樣，心如刀絞。
從前的趙良娣，雖然謹小慎微，故作柔弱，可心有溝壑，何曾有過這般死寂絕望的時刻？
她剛入東宮不久，便察覺出紹寧院的暖閣裏頭，新糊墻泥的氣味有異，那若有似無的甜腥氣，絕非尋常青泥所有。
彼時她只是個無寵無勢的新人，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能半分不露，不過幾日功夫，借著趙家主枝的名頭，那面墻便被重新修葺，負責此事的太監也換了人。
這等兇險之事她處理的無聲無息。
趙華熙自小不得父母寵愛，她很清楚，不管在家中還是東宮，想要安平活下來，能依靠的只有警醒與手段。
就算生下林兒後，她被一時榮耀沖昏了頭腦，但骨子裏的敏銳卻從未改變。
那樣一個心思細密、遇事能沈得住氣的趙華熙，似乎真的已經死在了那場沖天大火裏。
溫兒看著主子空洞死灰的眼神，心就像被浸在了冰水裏，又冷又痛。
她不死心，又去將玉盞取來，捧著前膝行一步，高舉起來的玉盞幾乎要碰到趙華熙的嘴唇：“娘子，您好歹用一口吧，您不吃不喝，身子怎麽撐得住啊？小皇孫……小皇孫他還需要您啊！您若是倒下了，小皇孫醒來見不到您，該多害怕……”
“醒來？”
趙華熙好似被這個詞刺了一下，幹裂的嘴唇扯動，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
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終於從孩子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溫兒滿是淚痕的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光，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灰。
“他……還能醒來嗎？” 她聲音飄忽，像是在問溫兒，又像是在問自己，“太醫……太醫們都說……”
她哽住了，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那些太醫閃爍其詞的模樣，那些沈重的嘆息。
他們沒說不能醒，可那態度，那語氣，比直接宣判死刑更讓她感到滅絕望。
溫兒的眼淚唰地流得更兇了，她知道太醫們私下裏的話，知道情況的兇險，可看著主子這般模樣，她怎麽忍心再說一句喪氣話？
“能的！一定能的小皇孫吉人天相，有娘子您這樣牽掛著他，他一定能感受到，一定會為了娘子醒過來的！”
趙華熙似乎被溫兒的情緒撼動，死寂的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波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漣漪。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李林。
是啊，太醫的話能信幾分？
這宮裏，真話假話，虛虛實實，她見得還少嗎？
或許……或許還有希望？
或許只是那些太醫無能，或許還有別的法子？
她不能就這麽認了！
不能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林兒……不，絕不！
趙華熙猛地伸出手，不再是之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觸碰，而是有些蠻橫地抓住了孩子露在被子外的小手。
那手那麽小，那麽軟，冰涼得讓她心頭發顫，可她卻攥得死緊。
“林兒……” 趙華熙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難聽，卻不再飄忽，“你聽著，我是娘，你不許睡，不許就這麽走了！你給娘醒過來！娘不準你有事！聽到沒有？！”
她的語氣越來越急，越來越重，眼中的血絲更加駭人。
“娘還有很多話沒跟你說，很多事沒為你做，娘還沒看你長大，看你讀書習武，看你……你不能就這麽丟下娘！你不能！”
說著說著，強硬的命令又變成了祈求，淚水終於沖破了幹涸的眼眶，洶湧而出，混合著唇上的血漬，滴落在孩子的手背上。
“求你了，林兒……睜開眼睛看看娘……就一眼……娘求你了……”
溫兒看著主子這忽而強硬忽而崩潰的模樣，心疼無比，只能陪著默默垂淚，心中祈禱著奇跡的發生。
趙華熙卻不管不顧，只是緊緊握著孩子的手，一遍遍地說著，求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她的話語真的起了作用，床上孩子那微弱的呼吸，似乎……稍稍急促了那麽一絲絲？
極其細微的變化，卻被趙華熙瞬間捕捉到了！
她渾身一震，猛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孩子的胸口，連眼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
“林兒？林兒！你聽到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聽到娘說話了？”
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既是狂喜，又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溫兒也察覺到了異樣，連忙湊近查看。
就在這時，李林那蒼白的小臉上，淺淡的眉毛蹙了一下。
“太醫！快傳太醫！”
趙華熙猛地站起身，嘶聲朝門外喊道。
可卻因久未進食，剛站起來眼前就一陣發黑，踉蹌幾步，差點暈厥，溫兒趕忙扶住她。
人雖然虛弱，可那雙眼睛卻重新煥發光亮。
她呼喚太醫的嘶喊聲動靜不小，即便隔著殿宇回廊，同住在承元殿另一處偏殿內的許靜媃也隱約聽到了。
此時，徐旻剛從老家趕回不久，聽聞東宮起火也是震驚不已，急忙就過來為許靜媃請脈。
殿內，許靜媃半倚在軟枕上，伸出手腕。
徐旻坐在榻前的繡墩上，凝神靜氣，三指搭脈，正仔細診脈。
聽著外間有不少腳步聲跑過，許靜媃睫毛微顫，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似乎是望著趙良娣那邊去了，是不是小皇孫醒了？
徐旻卻恍若未聞，依舊專註於指下的脈象。
片刻，他收回手，面色有些凝重，躊躇片刻，起身恭敬道：“娘子脈象，滑利之中見澀滯，沈取尤顯力弱，此乃孕期思慮過重，心血暗耗，肝氣郁結不疏之象，加之前番宮中驚變，娘子身處險境，受了極大驚嚇，外邪引動內虛，致使胎氣震動。”
“所幸診治及時，太子殿下又將娘子安置於此靜養，目前胎元暫無大礙，但……”
這個“但”字，讓侍立一旁的淩香和雲兒都屏住了呼吸，兩雙眼直直射向徐旻。
她們都知道此前太醫的診脈結果，但怕許靜媃傷心，便都瞞著她。
現下只願徐太醫能委婉些，不要再惹得娘子傷心了。
只是那日兇險，不用有人告訴，許靜媃自己也能明白後果，聞言她眸色微微黯然，而後再次看向徐旻道：“徐太醫直說便是，我受得住。”
徐旻點點頭，嘆道：“娘子往後的日子，直至瓜熟蒂落，都需萬分謹慎，要小心再小心，不僅需湯藥固本培元，靜心安神，更需摒棄一切憂思煩擾，遠離是非爭執，保持心境平和舒暢，不可再有半分勞累，否則娘子恐有早產之憂，甚至導致胎兒先天不足，體弱多病。”
“早產……體弱……”
許靜媃喃喃重覆著這兩個詞。
趙華熙生產時她也在場，親耳聽到那孩子也是早產以致體弱，如今又因宮變躺在床上，生死不明。
有前例再此，絕不能步其後塵。
閉上眼，許靜媃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慢慢籲出，這才重新看向徐旻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所用的各類安胎方子都有備份，稍後淩香會拿給你，還請徐太醫得了空，看看這些方子可適合我的體質。”
“日後需要用什麽藥，需要如何調養，我定當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徐旻神色肅然，拱手道：“微臣職責所在，定當竭盡全力，稍後便為娘子重新擬定安胎方劑，加以針灸輔助，固本安胎，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藥石之力終究有限，最關鍵的，還在於娘子自身能否真正靜養，外間風雨，能避則避，心中塊壘，能解則解，切記，憂思傷脾，驚恐傷腎，於胎兒最是不利。”
許靜媃有孕的這短短三個月裏，先是秦似月的書信、章良媛的秘密，再到雍王宮變、東宮縱火、前幾日還與明意貞過招……
此類重重，太傷心神了。
徐旻的話，孫太醫也說過，許靜媃鄭重的點頭道：“徐太醫的話我明白，其他就有勞了。”
恰在此時，外頭又是一陣腳步聲臨近，自許窗外而過，隱約還能聽到皇孫的字眼。
許靜媃和徐旻同時沈默了一下。
半晌，她擡目悄聲問道：“徐太醫方才回京，可知皇孫情形究竟如何？
徐旻正彎腰收拾箱籠，聽許靜媃這般問，同樣悄聲回道：“微臣剛回京，並未看過皇孫脈案，只是聽同僚提起皇孫此次受害不淺，方才聽外頭的動靜，似乎有所轉機。”
“嗯。”
許靜媃微微頷首，雙手附上了小腹。
同為母親，她必不會讓自己的孩兒受傷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