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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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夫妻
通往正殿的回廊，琉璃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李清頎長挺拔的身影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在地面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
承元殿外，燈火通明處，明意貞正帶著幾位宮女靜靜等候。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雲紋流沙宮裝，梳著精致的朝天髻，發間那支象征太子妃身份的七尾鳳釵金絲纏繞，寶石璀璨，比平日更顯華麗莊重。
自陛下退位的風聲傳出，她似乎有意無意間，已提前將自己置於未來皇後的儀態之中。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明意貞緩緩轉過身，面上揚起笑容，屈膝行禮道：“妾身給殿下請安，夜間前來，打擾殿下處理政務，還請殿下恕罪。”
“免禮。”
李清腳步未停，只擡手虛虛一扶，聲音平淡無波，徑直從她身側走過，踏入殿內。
“太子妃此時前來，所為何事？”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才落到跟進來的明意貞身上，開門見山。
明意貞對他的疏離有些黯然，只是安靜的跟著入內，並未急於就坐。
待李清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定，她才從容地向前兩步，從一直垂首侍立在側的書筠手中接過一只紫檀托盤。
托盤以名貴的紫檀木制成，邊緣雕著祥雲蓮紋，上面覆蓋著一方殷紅的綢緞。
她雙手捧著，俯身輕輕放在李清面前的桌案上，微笑道：“這些是剛剛宮內送過來的，父皇金口玉言，殿下不日便要繼位，這幾日已將後宮諸位娘娘們安置到重霄宮內。”
重霄宮位於興慶宮東側，原是太祖的養傷之處，經過數代帝王的擴建修整，宮內景致清幽，殿宇華美，最是適宜頤養天年。
李清聽著，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視線落在那覆蓋紅綢的托盤上。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紅綢一角，輕輕揭開。
紅綢之下，並非金銀玉器，而是幾本裝幀精美的冊子，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以端正的楷書寫著“東宮後苑名冊”字樣。
旁邊還放著幾枚形制古樸，象征不同宮務管轄權限的印章。
李清自然認得出這些都是管理後宮所用，自母後仙逝，這些都是明貴妃掌管，只是……
明貴妃怎麽舍得這麽痛快的交出來？
他擡起眼，望向站在案前的明意貞。
兩個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極有眼色，立刻輕手輕腳地搬來一張紫檀木圈椅，放在書案側前方不遠不近的位置。
明意貞扶著書筠的手，儀態萬方地坐下，這才迎著李清的目光，臉上笑容未減：“殿下，這是貴妃娘娘吩咐整理好的，東宮諸位妹妹如今的名冊。”
“娘娘的意思是，如今遷宮在即，新的後宮格局也需早些定下，可否請殿下先過目，大致定下各位妹妹日後的位分品級，並擇定各宮殿宇，再選出幾位提前學著協理後宮？”
“如此一來，貴妃娘娘那邊也好心中有數，早日著內務府按制收拾布置起來，待到來日……殿下正位大寶，過渡典儀之後，各位妹妹便可按新定規制，早日遷入新宮，也免得臨時倉促，失了體統。”
李清沒有立刻去翻那名冊，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殿內一時安靜。
明意貞維持著端莊的坐姿，耐心等待著，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加快。
她知道，眼前這個夫妻多年的男人，心思深沈如海，絕不會輕易按照別人設定好的步驟走。
姑母這步棋走得實在太急了。
本不想跟著姑母走，可誰讓她們都是明氏女？日後宮中瑣事少不得姑母幫忙。
即便滿心不願，明意貞也不得不來。
“貴妃費心了。” 終於，李清開口，果然如明意貞所料，“遷宮之事，你既已接手，便妥善辦理，務求平穩，勿使各位娘娘心生煩擾，至於新後宮位分與宮室……”
他看回那本名冊上，卻並未伸手去拿，只是淡淡道：“父皇尚未正式下詔，前朝諸事也未全然落定，此時便急急擬定這些，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也易生波瀾。”
松開手，任由紅綢重新落回托盤之上。
“太子妃如今暫理東宮，諸事繁雜，孤知曉你的辛勞，眼下最要緊的，是維持好東宮現狀，尤其要照看好林兒與許昭訓，確保子嗣無虞。”
明意貞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寬大衣袖內的手緊握成拳。
果然……太子還是這般謹慎，連提前看一看名冊、給個大致意向都不肯。
姑母啊姑母，這麽多年你還是不了解太子的性子嗎？
這下連她都引得李清遷怒，還將照顧李林與許昭訓特意點出，尤其是許昭訓，是在暗示什麽？
還是在敲打她白日裏讓書筠去探病的舉動嗎？
心思飛轉，但明意貞身在高位多年，依舊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
“殿下思慮周全，是妾身短視了。” 她從善如流，立刻順著他的話鋒下坡，恭順道，“妾身定當謹遵殿下吩咐，先以穩定為重，約束宮人，悉心照料趙良娣與許昭訓，確保東宮上下安穩，靜待殿下大典。”
她將許昭訓三個字也清晰地說出，毫無芥蒂。
“嗯。”
李清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
伸手將托盤推開，準備取過一旁的堆了有半人高的奏折批閱。
原先李琛還只是把瑣事推給他，自雍王造反之後索性萬事不管，除了每日上個早朝聽眾臣奏事，其餘的全部交給李清了。
這幾日不光要處理各類政務，還要應付官員的吹噓拍馬，實在令人煩不勝煩。
明意貞見狀，立刻起身，站在李清身側，素手執起墨錠，細心地為他研墨。
黃有福在一旁靜立，暗嘆難得兩人能這般相處。
自昭獻皇後病逝，殿下對太子妃日加疏離，也不知為何。
只不過才批閱了幾件小事，李清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口道：“這名冊……貴妃有何特別交代？”
他問得隨意，明意貞心頭卻是一凜。
穩了穩心神，她笑容不變，手裏繼續研著墨道：“回殿下，貴妃娘娘只是囑咐將名冊與印信一並送來，請殿下閑暇時預覽，並無特別交代。”
“名冊乃是按如今東宮諸位妹妹的位次整理，許昭訓因有孕，娘娘特意吩咐標註了有孕靜養字樣，以示體恤，除此之外，並無異常。”
李清聽著，瞥了一眼一旁的紅綢，不置可否。
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如此便好。” 在眼前的奏折上書寫片刻後，他才道，“這名冊與印信，暫且留在此處，此多事之時，你且費心些，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這是在趕她走？
明意貞鼻頭一酸，澀意猛地沖上眼眶，卻被死死壓住。
殿下如今與她的嫌隙，竟是如此之深了嗎？
深到連她只想侍立一旁，為他研墨添香，都不被允許了嗎？
殿內燭火煌煌，映著他伏案書寫的側影，那麽近，又那麽遠。
他甚至連多看她一眼，多與她說一句話都不願了。
“是，妾身告，殿下也請早些安歇，保重禦體。”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依舊端莊，而後放下手中的墨錠，再次屈膝，行禮，然後轉身。
直到雙腳踏出承元殿高高的門檻，初夏微涼的夜風撲面而來，明意貞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劃過她的臉頰，留下蜿蜒的淚痕。
“娘娘！”
書筠低呼一聲，慌忙從袖中取出絲帕，就要上前為她擦拭。
明意貞卻猛地側過頭，避開了書筠的手。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如此失態的模樣。
仰起臉，用力地眨了眨眼，試圖將更多未落的淚水逼回去。
只是……
這眼淚，為何就是止不住呢？
明明他們也曾是恩愛夫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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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正殿的回廊，琉璃宮燈在夜風中搖曳，將李清頎長挺拔的身影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在地面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
承元殿外，燈火通明處，明意貞正帶著幾位宮女靜靜等候。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雲紋流沙宮裝，梳著精致的朝天髻，發間那支象征太子妃身份的七尾鳳釵金絲纏繞，寶石璀璨，比平日更顯華麗莊重。
自陛下退位的風聲傳出，她似乎有意無意間，已提前將自己置於未來皇後的儀態之中。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明意貞緩緩轉過身，面上揚起笑容，屈膝行禮道：“妾身給殿下請安，夜間前來，打擾殿下處理政務，還請殿下恕罪。”
“免禮。”
李清腳步未停，只擡手虛虛一扶，聲音平淡無波，徑直從她身側走過，踏入殿內。
“太子妃此時前來，所為何事？”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才落到跟進來的明意貞身上，開門見山。
明意貞對他的疏離有些黯然，只是安靜的跟著入內，並未急於就坐。
待李清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定，她才從容地向前兩步，從一直垂首侍立在側的書筠手中接過一只紫檀托盤。
托盤以名貴的紫檀木制成，邊緣雕著祥雲蓮紋，上面覆蓋著一方殷紅的綢緞。
她雙手捧著，俯身輕輕放在李清面前的桌案上，微笑道：“這些是剛剛宮內送過來的，父皇金口玉言，殿下不日便要繼位，這幾日已將後宮諸位娘娘們安置到重霄宮內。”
重霄宮位於興慶宮東側，原是太祖的養傷之處，經過數代帝王的擴建修整，宮內景致清幽，殿宇華美，最是適宜頤養天年。
李清聽著，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視線落在那覆蓋紅綢的托盤上。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紅綢一角，輕輕揭開。
紅綢之下，並非金銀玉器，而是幾本裝幀精美的冊子，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以端正的楷書寫著“東宮後苑名冊”字樣。
旁邊還放著幾枚形制古樸，象征不同宮務管轄權限的印章。
李清自然認得出這些都是管理後宮所用，自母後仙逝，這些都是明貴妃掌管，只是……
明貴妃怎麽舍得這麽痛快的交出來？
他擡起眼，望向站在案前的明意貞。
兩個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極有眼色，立刻輕手輕腳地搬來一張紫檀木圈椅，放在書案側前方不遠不近的位置。
明意貞扶著書筠的手，儀態萬方地坐下，這才迎著李清的目光，臉上笑容未減：“殿下，這是貴妃娘娘吩咐整理好的，東宮諸位妹妹如今的名冊。”
“娘娘的意思是，如今遷宮在即，新的後宮格局也需早些定下，可否請殿下先過目，大致定下各位妹妹日後的位分品級，並擇定各宮殿宇，再選出幾位提前學著協理後宮？”
“如此一來，貴妃娘娘那邊也好心中有數，早日著內務府按制收拾布置起來，待到來日……殿下正位大寶，過渡典儀之後，各位妹妹便可按新定規制，早日遷入新宮，也免得臨時倉促，失了體統。”
李清沒有立刻去翻那名冊，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殿內一時安靜。
明意貞維持著端莊的坐姿，耐心等待著，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加快。
她知道，眼前這個夫妻多年的男人，心思深沈如海，絕不會輕易按照別人設定好的步驟走。
姑母這步棋走得實在太急了。
本不想跟著姑母走，可誰讓她們都是明氏女？日後宮中瑣事少不得姑母幫忙。
即便滿心不願，明意貞也不得不來。
“貴妃費心了。” 終於，李清開口，果然如明意貞所料，“遷宮之事，你既已接手，便妥善辦理，務求平穩，勿使各位娘娘心生煩擾，至於新後宮位分與宮室……”
他看回那本名冊上，卻並未伸手去拿，只是淡淡道：“父皇尚未正式下詔，前朝諸事也未全然落定，此時便急急擬定這些，未免有些操之過急，也易生波瀾。”
松開手，任由紅綢重新落回托盤之上。
“太子妃如今暫理東宮，諸事繁雜，孤知曉你的辛勞，眼下最要緊的，是維持好東宮現狀，尤其要照看好林兒與許昭訓，確保子嗣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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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太子還是這般謹慎，連提前看一看名冊、給個大致意向都不肯。
姑母啊姑母，這麽多年你還是不了解太子的性子嗎？
這下連她都引得李清遷怒，還將照顧李林與許昭訓特意點出，尤其是許昭訓，是在暗示什麽？
還是在敲打她白日裏讓書筠去探病的舉動嗎？
心思飛轉，但明意貞身在高位多年，依舊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
“殿下思慮周全，是妾身短視了。” 她從善如流，立刻順著他的話鋒下坡，恭順道，“妾身定當謹遵殿下吩咐，先以穩定為重，約束宮人，悉心照料趙良娣與許昭訓，確保東宮上下安穩，靜待殿下大典。”
她將許昭訓三個字也清晰地說出，毫無芥蒂。
“嗯。”
李清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
伸手將托盤推開，準備取過一旁的堆了有半人高的奏折批閱。
原先李琛還只是把瑣事推給他，自雍王造反之後索性萬事不管，除了每日上個早朝聽眾臣奏事，其餘的全部交給李清了。
這幾日不光要處理各類政務，還要應付官員的吹噓拍馬，實在令人煩不勝煩。
明意貞見狀，立刻起身，站在李清身側，素手執起墨錠，細心地為他研墨。
黃有福在一旁靜立，暗嘆難得兩人能這般相處。
自昭獻皇後病逝，殿下對太子妃日加疏離，也不知為何。
只不過才批閱了幾件小事，李清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口道：“這名冊……貴妃有何特別交代？”
他問得隨意，明意貞心頭卻是一凜。
穩了穩心神，她笑容不變，手裏繼續研著墨道：“回殿下，貴妃娘娘只是囑咐將名冊與印信一並送來，請殿下閑暇時預覽，並無特別交代。”
“名冊乃是按如今東宮諸位妹妹的位次整理，許昭訓因有孕，娘娘特意吩咐標註了有孕靜養字樣，以示體恤，除此之外，並無異常。”
李清聽著，瞥了一眼一旁的紅綢，不置可否。
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寂靜。
“如此便好。” 在眼前的奏折上書寫片刻後，他才道，“這名冊與印信，暫且留在此處，此多事之時，你且費心些，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這是在趕她走？
明意貞鼻頭一酸，澀意猛地沖上眼眶，卻被死死壓住。
殿下如今與她的嫌隙，竟是如此之深了嗎？
深到連她只想侍立一旁，為他研墨添香，都不被允許了嗎？
殿內燭火煌煌，映著他伏案書寫的側影，那麽近，又那麽遠。
他甚至連多看她一眼，多與她說一句話都不願了。
“是，妾身告，殿下也請早些安歇，保重禦體。”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依舊端莊，而後放下手中的墨錠，再次屈膝，行禮，然後轉身。
直到雙腳踏出承元殿高高的門檻，初夏微涼的夜風撲面而來，明意貞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劃過她的臉頰，留下蜿蜒的淚痕。
“娘娘！”
書筠低呼一聲，慌忙從袖中取出絲帕，就要上前為她擦拭。
明意貞卻猛地側過頭，避開了書筠的手。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如此失態的模樣。
仰起臉，用力地眨了眨眼，試圖將更多未落的淚水逼回去。
只是……
這眼淚，為何就是止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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