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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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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仇恨

這次讓秦似月給許靜媃寫信,確實是操之過急了。

章明茗斜倚在廊下,身上只隨意披了件月白色繡折枝玉蘭的外衫,如雲般得烏發高高挽起,滿頭珠翠。

夕陽金色的餘暉透過廊檐籠罩著她,將那精致的側臉輪廓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肌膚細膩如瓷,唇色天然嫣紅。

卸去了白日裏刻意偽裝出的那副情薄張狂,盛氣淩人的模樣,此刻的她神情慵懶,昳麗得如同暮色中盛放到極致的牡丹。

章明茗懶懶地垂著眼眸,望著自己修剪得圓潤幹凈的指尖。

廊外的海棠,花開正艷,嬌嫩欲滴。

她伸手,輕輕掐下一朵開得最飽滿的,在指尖轉了幾圈,然後,毫無留戀地松開,落入草木之中。

“廢物。”

她紅唇微啟,也不知在說誰。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蘭心捧著一個紅木托盤,走到章明茗身邊,然後將托盤恭敬的舉過頭頂。

托盤裏是一把素銀酒壺,壺身線條流暢,旁邊配著兩只同色的淺盞。

“娘子,您要的桃花酒,溫好了。”

章明茗“嗯”了一聲,並未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沈沈的暮色裏,正在欣賞那最後一點天光被黑暗吞噬的過程。

蘭心小心的放下托盤,將它放在朱色欄桿上,然後斟了一杯酒,又雙手奉到章明茗手邊。

章明茗這才緩緩轉過頭,眸光落在蘭心低垂的頭頂。

她沒有立刻去接酒杯,只是伸出方才掐花的那只手,指尖在銀盞邊緣輕輕一叩,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蘭心,”她開口,從前清脆悅耳的音色變得低沈微涼,“你說,太子妃現在是不是頭疼死了?”

蘭心明白自家娘子的心結,手中的酒杯紋絲不動,附和道:“自然,不光太子妃,怕是整個明家都頭疼了。”

後院姬妾接二連三有孕,太子妃五年都沒能再生一個,明家因明貴妃只是個貴妃沒能成為繼後這事耿耿於懷,如今再加上一個沒兒子的太子妃,可不是要全族焦心了。

“呵。”

得到滿意的回應,章明茗取過酒杯一飲而盡,她眸光瀲灩,唇角沁著一抹酒色,端的是絕世無雙。

晃著空空如也的酒杯,她皮笑肉不笑道:“焦心算得了什麽?全族覆滅才是好的。”

“明家的血脈真臟啊!是不是,娘……”

說著,章明茗猛地一甩衣袖,將酒杯擲遠,如玉的貝齒咬住如花般飽滿的紅唇,不過片刻,齒尖便溢出鮮血。

娘……

她的母親,舒靈,原是江南水鄉一戶富足農家的獨女,自小便是遠近聞名的美人胚子。

柳眉杏眼,膚若凝脂,性子溫婉如水,一手繡工更是精巧絕倫。

及笄之年,便已與鄰鎮一位頗有才名的年輕舉人定了親事,只待良辰吉日,便是安穩和樂的一生。

誰曾想,天降橫禍。

明意貞的父親,時任江南巡撫的明嘉言奉旨巡視,途經此地。

當地縣令絞盡腦汁想要討好這位手握實權的京城貴人,苦無門路。

一次散值歸家途中,偶遇隨父親外出做客,正掀開帽簾好奇觀望街景的舒靈。

只那驚鴻一瞥,縣令便動了齷齪心思。

不過數日,一樁莫須有的罪名,便將舒靈的父親投入大獄。

縣令派人“暗示”,若想父親活命,女兒便需“懂事”。

不過十五歲的舒靈,面對如狼似虎的官差和哭天搶地的母親,還能有什麽選擇?

她被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送進了明嘉言暫居的官邸。

明嘉言見舒靈顏色極好,又是被迫而來,別有一番楚楚風致,竟一時愛不釋手。

巡視結束,便不顧舒靈哀求,強行將她帶回京城,安置在一處偏僻宅院,做了個見不得光的外室。

舒靈也曾想過尋死,可想到獄中生死未蔔的父親,家中以淚洗面的母親,終究是咬牙忍了下來。

若只是如此,淪為玩物,暗無天日,或許麻木了,也就認命了。

可不過一年,舒靈竟有了身孕。

明嘉言的正妻王氏,出身顯貴,最是善妒。

原本只當丈夫在外頭養了只貓狗,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罷了。

可一旦這“貓狗”懷了孽種,便再也忍不得了。

她帶著一群兇神惡煞的仆婦,闖進那處小院,不顧舒靈跪地苦苦哀求,也不顧她已顯懷的身子,強行撬開她的嘴,灌下了一碗黑漆漆的落胎藥。

王氏就坐在上首,冷眼看著舒靈在冰冷的地上痛苦翻滾,鮮血染紅了裙裾,直到確認那未成形的胎兒已然不保,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可舒靈命不該絕,許是那藥性猛烈卻未傷及根本,許是腹中孩兒頑強,那胎竟奇跡般地保住了。

只是經此一劫,舒靈心如死灰,也徹底看清了自己的處境,在這高門大院裏,沒有名分,沒有依靠,她和她的孩子,永遠只是砧板上的魚肉。

為母則剛。

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舒靈拿起偷偷藏起的一片碎瓷,對著銅鏡,親手,一刀一刀,劃花了自己那張驚艷絕倫,傾國傾城的臉。

刀疤交錯,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她痛得幾度昏厥,卻死死咬住布巾,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頂著這張猙獰可怖的臉,她找到了明嘉言,只求放她帶著“已死”的孩子離開。

明嘉言見到她那副模樣,又驚又怒又嫌惡,哪還有半分憐惜?只覺晦氣,揮揮手便讓她滾了。

舒靈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江南故裏,等待她的,卻是父母因女兒失蹤,家產被縣令借口侵吞,相繼抑郁病故的噩耗。

家破人亡幾乎擊垮了她,可腹中的小生命,卻支撐著舒靈沒有倒下。

三個月後,在一個寒風刺骨的冬夜,她獨自一人生下了一個瘦弱的女嬰。

看著繈褓中那張純凈無比的小臉,舒靈淚如雨下。

她給女兒取名,章明茗。

章,是她母親的姓氏,是這世上最後一點幹凈的東西。

明,是那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姓氏。

茗,是春芽懵懂,是清新活潑,是她原本該有的人生。

從此,舒靈帶著女兒,隱姓埋名,靠著一手出色的繡活和變賣家傳的幾件首飾,在江南小鎮艱難度日。

她將所有的愛都傾註在女兒身上,教她識字,教她女紅,教她一切自己能教的東西,卻從未告訴過她身世。

直到章明茗七歲那年,舒靈積年郁結,終於油盡燈枯。

臨終前,她緊緊握著女兒尚且稚嫩的小手,用盡最後力氣,將那段浸透了血淚的往事告訴了她。

最後,她看著女兒那雙痛苦又震驚眼眸,氣息微弱地囑咐:“茗兒記住你的名字,也記住是誰,讓我們母女如此。”

母親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下,眼睛卻未能完全閉上。

那一夜,七歲的章明茗沒有哭。

她靜靜地看著母親冰涼的身體,用小手輕輕合上了她的眼睛。

從那一刻起,那個天真懵懂的小女孩便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心裏裝著血海深仇的章明茗。

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唇上的刺痛依舊鮮明。

章明茗伸出舌尖,輕輕舔去那抹鹹腥,動作慢條斯理,似乎在品嘗什麽美味。

明家鮮血的味道,原來和仇恨一樣,令人清醒。

明意貞……

我同父異母的“好姐姐”。

你享受著你父親用骯臟手段掠奪來的一切榮華富貴,享受著嫡女尊榮,嫁入東宮,成為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你可知道,你的錦繡人生之下,墊著我母親被踐踏人生?

你可知道,你父親手上,沾著我外祖一家的血?

章明茗緩緩松開緊咬的唇,那被咬破的地方已經紅腫起來,卻更添了一份驚心動魄的淒艷。

她擡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唇上殘留的血跡,動作優雅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眼底,最後一絲屬於章良媛的慵懶褪盡。

娘,您看著吧。

她心中默念。

縣令全家都去向您贖罪了,還剩下明家。

他們欠我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從明意貞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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