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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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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如意

許是有李清陪伴,許靜媃難得睡了個好覺,一夜無夢。

再睜眼時,外頭已是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春光透過茜紗窗灑進來,明媚動人。

“娘子,您醒啦!”

耳邊傳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接著,一張許久未見,卻依舊明麗鮮活的面容便帶著笑意探到她眼前。

雖然還未完全清醒,許靜媃已經驚喜地脫口而出:“芙曳!你回來了?”

芙曳還是如從前那般,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頰邊露出淺淺的梨渦,只是略瘦了些,皮膚也似乎黑了一點。

見許靜媃要起身,她急忙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坐起來,又將軟枕墊在她腰後,動作比往日更顯沈穩細致。

芙曳一邊替她整理散落的發絲,一邊笑著解釋道:“殿下心疼娘子,一早就讓黃總管將奴婢放出來了,說娘子身邊得有貼心的舊人伺候著才好。”

將許靜媃妥帖地安頓好,半靠在床頭後,下一瞬芙曳臉上的天真笑意卻倏地收斂了。

她後退一步,在許靜媃驚訝的目光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筆直。

“第一跪,”芙曳的聲音鄭重,沒了往日的跳脫,“跪奴婢從前懵懂不知事,眼皮子淺,心思糊塗,輕信了那起子小人王隨的花言巧語,險些拖累了娘子,鑄成大錯。”

說罷,她俯身,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大禮。

起身時,眼眶已微微發紅,卻又再次穩穩地跪了下去。

“第二跪,跪謝娘子仁厚,奴婢犯下那樣大的過錯,娘子不僅不責怪怨恨,反而在奴婢被關進修庭院那些日子裏,日日遣人探望關懷,送衣送食,打點上下,讓奴婢免受皮肉之苦,更未遭他人欺淩。”

這一跪,芙曳全是感激。

她比誰都清楚,在她之後被關進那地方的人多了去了,個個都是受罰挨打,磋磨得不成人形,還有個年紀小不經事的小宮女,被自己娘子狠心送進去管教,不過十天就沒了性命。

像她這般只是做些灑掃洗衣的粗活,安安穩穩待到今日的,還能全須全尾出來的,獨獨只有她一個。

“最後一跪,”芙曳聲線發顫,第三次深深拜伏下去,“跪娘子救命之恩。”

身陷去年那場頭油風波裏的宮人,除了她芙曳,都被太子殿下處置了,一個都沒能活下來。

若不是娘子暗中回護,求情轉圜,她這條命,早就和那些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折在了那個冬日裏。

三跪拜畢,芙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卻沒有哭出聲。

許靜媃怔怔地看著跪在眼前的芙曳,心中百感交集。

那個曾經天真爛漫,有些毛躁的小丫頭,經過這一番磨難,終於長大了。

“快起來,”想起那些與芙曳相伴的時光,許靜媃伸出手,哽咽道,“地上涼,仔細膝蓋。”

芙曳這才擡起頭,臉上猶有淚痕,卻咧開嘴笑了。

她利落地爬起來,拍了拍膝蓋,又恢覆了幾分從前的伶俐勁兒。

“娘子放心,從今往後,奴婢這條命就是娘子的,奴婢再不會犯糊塗,一定盡心盡力,照顧好娘子,還有……”芙曳望向許靜媃依舊平坦的小腹,歡喜道,“還有咱們的小主子。”

許靜媃笑得溫柔,先是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又擡手輕輕拂過芙曳的面頰,輕聲道:“好。”

知道她這胎月份太淺,又有滑胎之兆,李清特地吩咐了不許其他人來打擾,只許了太子妃過來探望。

許靜媃剛用過早膳,漱了口,正由芙曳伺候著慢慢喝一盞溫熱的牛乳,外頭便傳來通報聲。

隨即,簾櫳輕響,明意貞帶著貼身侍女書筠走了進來。

書筠手中還捧著一個剔紅纏枝蓮紋的捧盒。

一見明意貞,許靜媃忙放下玉盞,便要起身行禮:“給太子妃娘娘請安。”

“快別動,仔細著。”明意貞快步上前,虛虛一扶,順勢在許靜媃身邊坐下,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你前幾日來承儀殿請安,本宮就瞧著你氣色不對,怎麽這麽不仔細呢?”

“是妾大意了,”許靜媃滿含歉意,低聲道,“原只以為是春日裏氣燥,夜裏睡不安穩,這才精神短了些,想著將養兩日便好,哪曾想險些誤了大事,還要勞動殿下與娘娘掛心,妾實在愧疚。”

明意貞搖頭淺笑,輕嘆一聲,拍了拍她的手背:“如今知道也不晚,這頭三個月最是要緊,你年紀輕,又是頭胎,難免疏忽,好在殿下上心,只要好生將養著,定能平平安安。”

許靜媃順從道:“妾謹遵娘娘教誨。”

這話說得,自己不嫌臊得慌嗎?

許靜媃面上雖笑著,心裏卻慢慢冷了下來,如同被浸入了春日裏未開化的冰湖中。

太子妃,那般手段都使出來了,會容得下她腹中孩兒平安降生?

趙華熙懷孕時明槍暗箭不斷,如今也是到自己頭上了。

見許靜媃還算乖覺,明意貞滿意的點點頭,向身後侍立的使了個眼色。

書筠立刻上前一步,將手中捧盒輕輕打開。

裏頭鋪著明黃色軟緞,襯著一對鑲嵌七彩寶石的如意。

那如意做工極其精巧,金絲盤繞出祥雲百福的紋樣,各色寶石點綴其間,華貴奪目,一看便知是內造珍品。

明意貞擡手,指尖劃過如意,看向笑道:“這對彩金百寶如意,是本宮生下知潼時父皇賞賜的,如今本宮將它贈與你。”

“這太貴重了,”許靜媃心頭猛跳,哪裏敢收,趕忙推辭道,“娘娘厚愛,妾身感激不盡,只是此乃娘娘誕育郡主的吉慶之物,意義非凡,妾身卑微,如何能收?”

她垂下眼簾,姿態放得極低,心中卻警鈴大作。

這份“厚賜”太過燙手,接不得。

明意貞卻仿佛早料到她會有此反應,笑容未減,反而更和藹了幾分:“正因它是吉慶之物,本宮才要贈你,你如今為殿下懷有子嗣,便是東宮的功臣,何來‘卑微’之說?”

“這如意,寓意極好,盼你此番能沾些福氣,亦能事事如意,平安順遂,為殿下再添佳兒。”

她特意在“再添佳兒”上略作停頓,眸色深沈地拂略過許靜媃的小腹,隨即又恢覆雍容:“本宮是太子妃,亦是你的主母,主母賜,不可辭,你只管收下,安心養胎,莫要多想,更無需惶恐,將來若真能如願,便是這對如意最好的去處,也不枉父皇當年一番心意了。”

話說至此,已是恩威並施,將許靜媃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再推辭,便是不識擡舉了。

許靜媃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著痛意維持著面上的恭順。

她緩緩擡起頭,眼中適當地氤氳出些許受寵若驚的水光:“娘娘恩典,重於山岳,妾身實在不知如何報答,唯有謹記娘娘教誨,安心靜養,以期不負娘娘厚望。”

說著,她示意芙曳接過書筠遞來的捧盒。

明意貞見她終於收下,面上得笑更加真誠了些,滿意道:“你能明白本宮的心意,便是最好的報答,好生收著吧,閑暇時也可拿出來看看,定定心神。”

最後四字,她說得輕緩,卻意味深長。

又閑話幾句,明意貞便起身告辭,依舊是那副端方持重的太子妃儀態。

待她離去,芙曳小心翼翼地上前,將那捧盒呈給許靜媃,低聲道:“娘子,這……”

許靜媃看都不願看那東西一眼,只吩咐道:“鎖起來,放到我妝匣最底層,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任何人動,也不必拿出來。”

“是。”

芙曳連忙應下,捧著盒子如同捧著燒熱的炭火。

長長深呼吸一口,許靜媃整個人都散著陰郁之氣。

彩金如意……

如誰的意?

太子妃娘娘,你到底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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