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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良夜(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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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良夜(二合一)

那日與升榮公主多聊了些,許靜媃時時有些恍惚。

夜裏總睡不安穩,反覆做些光怪陸離的夢,有時是漫天的黃沙,有時是沈重的珠簾,有時是望不到盡頭的宮道。

不過半月,原本清麗的容色便肉眼可見地憔悴下來,眼底總含著一抹倦意,人也清減了些,晨起時偶有眩暈之感,心緒實在不佳。

這日傍晚,李清踏進惠風院時,就見許靜媃歪在東窗下的軟榻上,手裏執著一卷書,目光卻未落在字裏行間,只怔怔地盯著紫檀案上那一簇微微跳動的燭火出神。

“想什麽如此入神?”

聽出來是李清的聲音,許靜媃一驚,書卷險些脫手,忙要起身行禮,卻被快步走來的李清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禮。” 徑自在榻邊坐下,李清望著她臉色倦怠,蹙了蹙眉,“臉色怎麽這樣差?可是身子不適?”

許靜媃順著他的力道放軟了身子,搖頭輕笑道:“只是這幾日夢魘,並非身體不適。”

“夢魘也不是小事,”李清伸手,點了點許靜媃的眉心,“春日裏最易生病,需小心些。”

“是。”

接過許靜媃手中的書本,翻閱了幾頁,見是《春秋》,書頁邊角已有細密的批註,字跡清秀工整。

李清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停留片刻,又擡眼看她:“讀史明智,卻也易生感慨,你近來心神不寧,或許該換些輕松的書卷看看。”

他將書卷輕輕擱在案上,卻改了口氣,似有探尋道:“幾日夢魘所困,究竟是為何事?”

許靜媃心下一緊。

她自然不敢提及升榮公主,更不敢透露那些談論,只得垂下眼簾,羽睫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微微嘆息道:“許是春日多風雨,夜裏總聽見風聲嗚咽,便睡不安穩。”

燈光搖曳,李清註視著她低垂的側臉,他從來敏銳,對於許靜媃也是熟悉了。

只要遇到不想說或是心口不一時,她就會這般,低垂著眼,不去看人,也不讓人看她的眼睛。

他沈默了片刻,還是沈聲道:“黃有福說,前幾日宴後,你在廊下遇見了四妹。”

許靜媃心頭猛地一跳,幾乎要控制不住臉上的神色。

升榮公主說的那些話,或許公主說得,可是她一個東宮昭訓未必聽得。

此時只能強自鎮定,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是,那日妾身貪了幾杯,有些氣悶,出去透氣時,正巧遇見升榮公主也在廊下賞月,公主問了幾句長安風物,說了些塞外景致,並未多言。”

她說得半真半假,將那段沈重的對話盡數隱去。

李清聽罷,神色未動,只淡淡道:“四妹遠嫁多年,心中自有丘壑,她性子雖看著沈靜,實則有主見得很,數年時間便掌握回紇政權,再說當年……”

他頓了一下,似乎將某個已到唇邊的詞咽了回去,轉而道,“她若與你說了什麽,聽聽便罷,不必過於掛懷。”

這話聽著像是寬慰,卻又似乎意有所指。

許靜媃辨不清他究竟是知曉了些什麽,還是僅僅出只是隨口一提。

她只能乖順地點頭:“妾身明白。”

李清見她如此,不再追問,只伸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發絲輕輕攏到耳後。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動人。

那雙手,原本只是撫著她鴉青的發絲,慢慢地,轉向光滑細膩的面頰。

指腹溫熱,輕輕摩挲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目光似疼惜又似審視。

然後,觸碰緩緩下滑,撫過她小巧的下頜,落到細嫩脆弱的脖頸。

許靜媃能感覺到李清指尖的薄繭,激起皮膚一陣戰栗。

最後,手指停在了她微微敞開的衣領邊緣,鎖骨凹陷處那一小片雪白的肌膚上。

不再移動,只是靜靜地貼著。

許靜媃僵直了身體,面色紅暈如三月桃花,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了。

她垂著眼簾,能看見他玄色繡金的衣袖近在眼前,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將她密密地籠罩。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案上的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燈花,光影晃動,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李清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撫觸著,眸色深沈難辨。

許靜媃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胸腔裏像是揣了只受驚的兔子。

如果接下來要……

好在那只手沒有在下移,只是輕輕握住了許靜媃的肩頭,音色暗啞道:“瘦了。”

聞言,許靜媃稍稍放松了身子,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有些羞澀的看向李清道:“許是最近夜裏時時噩夢,白天便用的少了些。”

聽許靜媃又提到噩夢,李清眉間褶皺疊起,只覺手下她原本就纖細的肩如今更加伶仃了些。

他收回手,不再多問,徑直揚聲朝外吩咐道:“黃有福。”

“奴才在。”

黃有福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李清擡了擡手指道:“去,請太醫過來。”

“是,奴才這就去。”

黃有福不敢耽擱,立刻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匆匆遠去。

徐旻的兄長上月娶親,他回蜀地探親去了,走前特意回稟許靜媃須得兩月才回。

這幾日她雖然夢魘,卻也知道所為何事,東宮每旬請平安脈的日子還沒到,也就沒有特地請太醫過來。

可這會兒回過神,想起晨起時的暈眩,用膳時總是吃不下多少,一個隱隱約約的念頭慢慢爬上許靜媃的胸口。

寬大的衣袖下,素白纖細的手落在小腹上,只覺此刻忐忑無比。

見許靜媃有些緊張,李清只當她諱疾忌醫,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拉起許靜媃的手,握緊:“無需害怕。”

“是。”

許靜媃也反握住李清的手,與他十指相扣,眼睛卻一直望向門外。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燭火靜靜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終於傳來黃有福恭敬的通報聲:“殿下,孫太醫到了。”

“進來。”

孫太醫提著藥箱,步履沈穩地走了進來,向李清行了禮。

李清只略一頷首,松開兩人交握的手:“給許昭訓請脈。”

“是。”

孫太醫應聲。

許靜媃伸出細白的手腕,淩香早已備好了絲帕覆上。

老人凝神屏息,三指搭上脈門。

室內落針可聞。

許靜媃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她緊緊抿著唇,視線落在孫太醫微微闔目的臉上,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神情中提前窺見一絲端倪。

孫太醫診了左手,又示意換右手。

這次的診脈格外久,就連李清也察覺到了不同。

只見孫太醫的眉頭微微跳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覆如常。

良久,他才收回手,起身,後退兩步,朝著李清深深一揖。

見他收手,李清沈聲問道:“如何?”

孫太醫躬著身子,笑道:“恭喜殿下,賀喜殿下,許昭訓之脈象雖淺,但確為滑脈,往來流利,如珠走盤,依脈象推斷,胎兒剛滿一月,只是……”

他話音微頓,謹慎地看了一眼面色驟然蒼白的許靜媃,這才繼續道:“只是胎息初凝,脈象尚顯微弱,且昭訓近來似乎憂思勞神,心脈氣血略有不濟,似有滑胎之兆,需得好生靜養安胎,切忌再費心神。”

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許靜媃耳邊。

一月……滑胎之兆……

她這個做娘的竟然還不知道,只是日日夢魘,心神不寧。

期待已久的孩子,竟是陪著自己這個不稱職的娘親,惶惶了好幾日?

她下意識地擡手,緊緊護住小腹,仿佛這樣就能護住那個突如其來的的小生命。

李清坐在那裏,那雙向來沈靜無波的眸子由一開始的喜悅驟然縮緊。

滑胎之兆。

他目光如電,射向孫太醫道:“可能穩住?”

孫太醫被刺了一下,將腰彎得更低:“回殿下,所幸發現尚早,昭訓年輕底子尚可,只要即刻開始精心調養,在滿三月前靜養,便可無虞。”

李清聽罷,面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下頜的線條繃得如同刀削。

他極快地點了一下頭:“既如此,便照你說的辦,許昭訓此胎必得萬無一失。用何藥,需何物,如何調理,你擬出章程,交由黃有福即刻去辦,若有半分差池——”

話雖到此為止,但未盡之意已讓孫太醫額角滲出冷汗,急忙揖禮道:“微臣定當竭盡所能,不敢有負殿下重托!”

李清這才揮了揮手。

孫太醫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出,去斟酌方劑。

黃有福也手腳麻利地爬起來,對還在替自家娘子歡喜的淩香使了個眼色,兩人也跟著退了出去。

雕花木門被輕輕合上,李清這才看向許靜媃。

她仍保持著那個護住小腹的姿勢,像是被凍住了一般,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眶和鼻尖泛著懊悔的紅,長睫濕漉漉地垂著,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脆弱的光暈裏。

李清起身,走到另一側挨著她緩緩坐下。

沒有立刻去抱許靜媃,也沒有急切地安撫,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靜靜地遞到她面前。

許靜媃的目光落在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上,遲疑了片刻,才將自己那只冰涼微顫的手,緩緩地放入李清的掌心。

肌膚相接的一瞬間,李清的手指立刻收攏,然後,他才用另一只手,避開了許靜媃的小腹,輕輕攬住她的肩背,將她帶入懷中,依靠在自己身上。

“靜媃,”他在她耳邊低語,“沒事了,孫太醫醫術精湛,他說能穩住,便能穩住。”

許靜媃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衣襟上熟悉的龍涎香氣,方才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松弛,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她將臉埋得更深,肩膀微微抽動,卻壓抑著不敢放聲,只是哽咽著,語無倫次:“我……我不知道……我竟一點都不知道……還總是心煩意亂,睡不好……”

“是我疏忽了。”李清打斷她的自責,手掌在她背後輕輕拍撫,“現在既已知道,便不算遲,從今日起,你只需做一件事,安心養著,把身子養好,把我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你既夜間噩夢,我便日日來陪著你,不會再讓你睡不安穩。”

許靜媃在李清懷中輕輕點頭,空著的那只手不自覺地更緊地攀附著他的衣襟。

李清任由她抓著,另一只手依舊輕緩地拍撫著她的背。

窗外的夜色越發濃重,遠處隱約傳來報時的更鼓。

李清微微動了動,許靜媃立刻察覺,攀附著他衣襟的手又緊了幾分,似乎不願意他離去。

“莫怕,”李清察覺到她的緊張,低聲道,“我不走,以後也不會走,我會在這裏陪著你。”

說罷,他揚聲喚來淩香,吩咐準備熱水、安神湯,並讓黃有福將急需處理的奏章移至惠風院暖閣。

淩香與雲兒入內,小心翼翼地為她卸去簪環,用溫熱的帕子凈面。

李清就坐在榻邊,看著她蒼白疲倦的容顏,目光沈沈。

梳洗後的許靜媃被他抱到床上靠著,下頭換了更加柔軟的雪緞花雲靠枕。

安神湯很快送來,李清接過,試了試溫度,才親手遞到她唇邊。

許靜媃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

湯藥微苦,可喝下去,卻只覺口中甜蜜。

她躺下後,李清並未離開,而是脫了外袍,僅著中衣,在她身側和衣半倚下來,隔著錦被,手臂虛虛地環著她。

“睡吧。”他低聲道,淩香吹熄了最近的一盞燭火,只留遠處角落一盞小燈,暈開一片朦朧的光暈,“我在這裏。”

許靜媃側躺著,面向他。

昏暗的光線下,李清閉著眼,輪廓依舊清晰分明,少了白日的淩厲,多了幾分靜謐。

她能聞到他身上幹凈的氣息,能感覺到他手臂傳來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那些糾纏她多日的噩夢畫面,似乎真的被這真實的溫暖驅散了些許。

許靜媃悄悄地,將手從被子裏伸出一點,輕輕搭在他虛環著她的手臂上。

李清似乎察覺到了,並未睜眼,只是原本虛環的手臂稍稍收緊,將她更密實地攏在自己的氣息範圍內。

夜很靜。

只有彼此輕緩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極遠處,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響。

許靜媃在這片前所未有的守護中,精神終於一點點松弛下來。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眼皮漸漸沈重。

在陷入沈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若日日如此,或許……那些噩夢,真的不會再來了吧?

而她身側,看似已然入睡的李清,卻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眸子裏一片清明銳利,毫無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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