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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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夜風
許靜媃本就不善酒力，現下被滿殿暖熱酒氣一熏，更覺胸口窒悶，腦中昏沈。
案上佳肴美饌失了顏色，絲竹管弦也成了嗡嗡的雜音，攪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覷了個間隙，與身側的楚尚凝說了兩句，便起身走向今日亦在席上的明意貞低聲告罪，說想去殿外透透氣。
明意貞正與旁座一位王妃低聲說著什麽，聞言側過臉，見她面色確有些泛白，額角沁出細汗，便了然頷首，溫聲道：“去吧，當心著涼，早些回來。”
向明意貞屈膝道謝，許靜媃離開未央殿，剛出殿門，只覺一股清新的晚風撲面而來。
風裏攜著桃李將殘的淡香，許靜媃走遠了幾步，扶著冰涼的白玉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
瞬間暈眩稍減，神思清明了幾分。
她讓雲兒留步檐內，自己則沿著殿外回廊，慢慢走遠。
宴樂的喧囂被厚重的門扉濾去，化作隱約的背景雜音，四周驟然靜了下來。
頭頂，是被殿內輝煌映得微泛紅光的夜空，不見星子，只有一輪朦朧的春月，靜靜懸著。
“娘子好雅興。”
不過轉過一角宮墻，便聽到身後有人喚道。
許靜媃一怔，忙轉身望去。
只見從一根盤龍金柱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人。
正是一身正紅宮裝的升榮公主，李瓊。
與長安貴女不同，這位公主肌膚泛著蜜色，眉尾雖有些細紋，可絲毫未減她的風華，眼眸如暗夜中的星子，五官疏朗舒展，既林下之風，又泛著肅穆之色，整個人格外大氣莊重。
此刻她並未攜帶侍女，只在手中拿了一件蜜合色的軟羅鬥篷。
許靜媃認出是李瓊，連忙行禮，恭敬道：“公主殿下。”
李瓊微微頷首，然後走近幾步，將那件鬥篷遞過來：“春夜料峭，娘子衣衫單薄，仔細著涼。”
許靜媃又是一楞，這才意識到自己出來得急，並未添衣。
此刻被夜風一吹，確實有些寒浸浸的。
她踟躇了片刻，還是雙手接過鬥篷，低聲道謝：“多謝公主關懷。”
李瓊沒有立刻說話，只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廊外沈沈的夜色。
未央殿內的光暈從背後映來，將兩人的影子長長投在金磚地上，一纖細，一挺秀，靜默相對。
“裏面太悶，是不是？”過了片刻，李瓊才輕輕開口，“酒氣，香氣，人聲……混在一起，有時候比關外的風沙還讓人透不過氣。”
這位公主說話，倒是直接。
斟酌著言辭，許靜媃謹慎回道：“妾身酒力淺薄，讓公主見笑了，殿內自是熱鬧。”
“熱鬧。”
李瓊重覆了一遍這個詞，似是品味，又似是別的什麽。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許靜媃臉上，廊燈昏黃的光暈柔和了她眼角細微的紋路，卻讓那雙眸子顯得愈發深幽，“許娘子在太子身邊，有些時日了吧？”
許靜媃不知她此問何意，只能如實答：“是，蒙殿下不棄，已有些日子了。”
“他是個念舊的人。”李瓊輕聲道，目光移開，重新投向遠處月光下朦朧的宮闕輪廓，“心裏壓著事，也重。”
許靜媃指尖輕顫了一下，這話她不敢接，也不知該如何接。
李瓊似乎也並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飄忽得像一縷夜風：“這宮裏，好多地方都變了，我離京時，那邊，”她擡手指了指東南方向一片陰影，“還沒有那座高樓。這廊下的海棠，好像也換過了品種。”
輕輕笑了笑，李瓊聲音更低了些，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有些東西，又好像一點沒變，還是這麽……亮得晃眼，也悶得人心慌。”
亮得晃眼，悶得人心慌……
許靜媃的心輕輕一墜。
這哪裏是在說宮中的景致？
分明說的是方才殿上，那位親自攙扶她落座的安陽公主。
許靜媃垂眸，目光落在足下的金磚上：“公主殿下，當年之事，太子殿下……”
不待她說完，李瓊輕聲打斷道：“他與你提過？”
“未曾，”許靜媃搖頭，低聲道，“只是聽起過寥寥數語。”
廊下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遠處宴樂縹緲，近處唯有風拂過新葉的沙沙聲響，襯得這沈默愈發清晰可聞。
李瓊並未立刻接話。
她側身，望向廊外那輪朦朧的春月，月光在她沈靜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清冷的光暈。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寥寥數語……倒也夠了，有些事，本也不必說盡。”
“那年我十七歲，正值皇後娘娘病重，父皇在禦書房摔了杯子，安陽嚇得病了，前朝的大臣們吵得不可開交，主戰、主和、另擇宗室女……說什麽的都有。”
“然後，太子哥哥來了。”忽然，李瓊的語調變得極其平直，像在背誦一段刻板的文書，“他來祥樂宮看我，穿著儲君的朝服，神色很平靜。”
“他說，四妹，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說，此舉可免萬千將士血灑邊關，可保北疆數年安寧。”
“他說，你是天家的公主，享萬民供奉，理當為國分憂。”
“他說了很多。”李瓊輕輕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片淡漠，“每一句都在理，只是我看著他，覺得很陌生。”
“那個小時候會偷偷帶我在東宮爬樹摘桃子的大哥，好像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一個我完全看不懂的‘太子殿下’。”
說到這裏，她自嘲地笑笑，望向廊外沈沈的夜色：“在父皇、大哥眼中，安陽、寧陽，還有華陽，才是天家公主，是金枝玉葉，需要仔細呵護。”
“至於其他女兒，不過是用得上時，便掂量掂量分量的籌碼罷了。”
許靜媃靜靜聽著，數次想要張口，卻發覺喉間幹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能說什麽？
說“陛下與殿下也有苦衷”？
說“公主切勿如此想”？
李瓊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應。
淡淡收回目光，她看向許靜媃：“後來，後來我就走了，走的時候，他沒來見我，聽說，他站在城樓上，看了一整天。”
“直到我的車駕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滴答……
尾音如血珠滴落在湖水中，纏綿消散，許靜媃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褪色。
回廊的朱漆欄桿、頭頂的朦朧春月、遠處殿宇的輪廓……
一切都像浸了水的墨畫，迅速暈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天光，幹燥的風，漫天的黃塵。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下，仰頭望去。
城垛的陰影裏，一個玄色的身影孑然而立，衣袂在朔風中翻飛如鴉羽。
他望著遠方，一動不動，仿佛化成了城墻的一部分。
而她，卻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走向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
身上是一襲如火嫁衣，沈重繁覆的珍珠流蘇自鳳冠垂下，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遮蔽了視線，也遮蔽了面容。
她能感覺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聽到禮官拖長了聲音的唱誦，聽到悠長哀戚的送嫁樂曲，聽到母親破碎的嗚咽從遙遠的宮門內傳來。
她停下腳步，在登上車轅前，最後一次回首。
巍峨的長安城郭在春日的陽光下沈默著，那是她生長了十七年的地方，是她所有牽絆的所在。
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猛地卷過，粗暴地掀開了她面前搖曳的珍珠掩面。
珠玉相擊，叮咚亂響。
風沙迷眼。
就在這一片混沌之中，她於對面光潔如鏡的車轅鎏金裝飾上，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鳳冠霞帔，胭脂朱唇。
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裏，映出的——
赫然是她自己，許靜媃的面容！
“啊——！”
一聲驚叫沖破喉嚨。
許靜媃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如擂鼓，額上頸間全是冷汗，裏衣也貼在身上。
“娘子！娘子您怎麽了？”
守夜的雲兒被驚醒，慌忙掌燈過來，見她面色慘白、神情恍惚的模樣，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微弱的燭光驅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熟悉的帳幔。
沒有風沙，沒有送嫁的樂曲，沒有城樓上沈默的身影。
是夢。
只是一場荒誕不經卻又無比真實的噩夢。
許靜媃緩緩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指尖觸感溫熱柔軟，沒有珠簾，沒有厚重的脂粉。
可許靜媃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夢中那襲嫁衣的重量。
“沒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勉強對雲兒擠出幾個字，“做了個噩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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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靜媃本就不善酒力，現下被滿殿暖熱酒氣一熏，更覺胸口窒悶，腦中昏沈。
案上佳肴美饌失了顏色，絲竹管弦也成了嗡嗡的雜音，攪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覷了個間隙，與身側的楚尚凝說了兩句，便起身走向今日亦在席上的明意貞低聲告罪，說想去殿外透透氣。
明意貞正與旁座一位王妃低聲說著什麽，聞言側過臉，見她面色確有些泛白，額角沁出細汗，便了然頷首，溫聲道：“去吧，當心著涼，早些回來。”
向明意貞屈膝道謝，許靜媃離開未央殿，剛出殿門，只覺一股清新的晚風撲面而來。
風裏攜著桃李將殘的淡香，許靜媃走遠了幾步，扶著冰涼的白玉欄桿，深深吸了一口氣。
瞬間暈眩稍減，神思清明了幾分。
她讓雲兒留步檐內，自己則沿著殿外回廊，慢慢走遠。
宴樂的喧囂被厚重的門扉濾去，化作隱約的背景雜音，四周驟然靜了下來。
頭頂，是被殿內輝煌映得微泛紅光的夜空，不見星子，只有一輪朦朧的春月，靜靜懸著。
“娘子好雅興。”
不過轉過一角宮墻，便聽到身後有人喚道。
許靜媃一怔，忙轉身望去。
只見從一根盤龍金柱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人。
正是一身正紅宮裝的升榮公主，李瓊。
與長安貴女不同，這位公主肌膚泛著蜜色，眉尾雖有些細紋，可絲毫未減她的風華，眼眸如暗夜中的星子，五官疏朗舒展，既林下之風，又泛著肅穆之色，整個人格外大氣莊重。
此刻她並未攜帶侍女，只在手中拿了一件蜜合色的軟羅鬥篷。
許靜媃認出是李瓊，連忙行禮，恭敬道：“公主殿下。”
李瓊微微頷首，然後走近幾步，將那件鬥篷遞過來：“春夜料峭，娘子衣衫單薄，仔細著涼。”
許靜媃又是一楞，這才意識到自己出來得急，並未添衣。
此刻被夜風一吹，確實有些寒浸浸的。
她踟躇了片刻，還是雙手接過鬥篷，低聲道謝：“多謝公主關懷。”
李瓊沒有立刻說話，只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廊外沈沈的夜色。
未央殿內的光暈從背後映來，將兩人的影子長長投在金磚地上，一纖細，一挺秀，靜默相對。
“裏面太悶，是不是？”過了片刻，李瓊才輕輕開口，“酒氣，香氣，人聲……混在一起，有時候比關外的風沙還讓人透不過氣。”
這位公主說話，倒是直接。
斟酌著言辭，許靜媃謹慎回道：“妾身酒力淺薄，讓公主見笑了，殿內自是熱鬧。”
“熱鬧。”
李瓊重覆了一遍這個詞，似是品味，又似是別的什麽。
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許靜媃臉上，廊燈昏黃的光暈柔和了她眼角細微的紋路，卻讓那雙眸子顯得愈發深幽，“許娘子在太子身邊，有些時日了吧？”
許靜媃不知她此問何意，只能如實答：“是，蒙殿下不棄，已有些日子了。”
“他是個念舊的人。”李瓊輕聲道，目光移開，重新投向遠處月光下朦朧的宮闕輪廓，“心裏壓著事，也重。”
許靜媃指尖輕顫了一下，這話她不敢接，也不知該如何接。
李瓊似乎也並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飄忽得像一縷夜風：“這宮裏，好多地方都變了，我離京時，那邊，”她擡手指了指東南方向一片陰影，“還沒有那座高樓。這廊下的海棠，好像也換過了品種。”
輕輕笑了笑，李瓊聲音更低了些，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有些東西，又好像一點沒變，還是這麽……亮得晃眼，也悶得人心慌。”
亮得晃眼，悶得人心慌……
許靜媃的心輕輕一墜。
這哪裏是在說宮中的景致？
分明說的是方才殿上，那位親自攙扶她落座的安陽公主。
許靜媃垂眸，目光落在足下的金磚上：“公主殿下，當年之事，太子殿下……”
不待她說完，李瓊輕聲打斷道：“他與你提過？”
“未曾，”許靜媃搖頭，低聲道，“只是聽起過寥寥數語。”
廊下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遠處宴樂縹緲，近處唯有風拂過新葉的沙沙聲響，襯得這沈默愈發清晰可聞。
李瓊並未立刻接話。
她側身，望向廊外那輪朦朧的春月，月光在她沈靜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清冷的光暈。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寥寥數語……倒也夠了，有些事，本也不必說盡。”
“那年我十七歲，正值皇後娘娘病重，父皇在禦書房摔了杯子，安陽嚇得病了，前朝的大臣們吵得不可開交，主戰、主和、另擇宗室女……說什麽的都有。”
“然後，太子哥哥來了。”忽然，李瓊的語調變得極其平直，像在背誦一段刻板的文書，“他來祥樂宮看我，穿著儲君的朝服，神色很平靜。”
“他說，四妹，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說，此舉可免萬千將士血灑邊關，可保北疆數年安寧。”
“他說，你是天家的公主，享萬民供奉，理當為國分憂。”
“他說了很多。”李瓊輕輕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片淡漠，“每一句都在理，只是我看著他，覺得很陌生。”
“那個小時候會偷偷帶我在東宮爬樹摘桃子的大哥，好像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一個我完全看不懂的‘太子殿下’。”
說到這裏，她自嘲地笑笑，望向廊外沈沈的夜色：“在父皇、大哥眼中，安陽、寧陽，還有華陽，才是天家公主，是金枝玉葉，需要仔細呵護。”
“至於其他女兒，不過是用得上時，便掂量掂量分量的籌碼罷了。”
許靜媃靜靜聽著，數次想要張口，卻發覺喉間幹澀，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能說什麽？
說“陛下與殿下也有苦衷”？
說“公主切勿如此想”？
李瓊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應。
淡淡收回目光，她看向許靜媃：“後來，後來我就走了，走的時候，他沒來見我，聽說，他站在城樓上，看了一整天。”
“直到我的車駕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滴答……
尾音如血珠滴落在湖水中，纏綿消散，許靜媃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褪色。
回廊的朱漆欄桿、頭頂的朦朧春月、遠處殿宇的輪廓……
一切都像浸了水的墨畫，迅速暈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天光，幹燥的風，漫天的黃塵。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下，仰頭望去。
城垛的陰影裏，一個玄色的身影孑然而立，衣袂在朔風中翻飛如鴉羽。
他望著遠方，一動不動，仿佛化成了城墻的一部分。
而她，卻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走向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
身上是一襲如火嫁衣，沈重繁覆的珍珠流蘇自鳳冠垂下，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遮蔽了視線，也遮蔽了面容。
她能感覺無數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聽到禮官拖長了聲音的唱誦，聽到悠長哀戚的送嫁樂曲，聽到母親破碎的嗚咽從遙遠的宮門內傳來。
她停下腳步，在登上車轅前，最後一次回首。
巍峨的長安城郭在春日的陽光下沈默著，那是她生長了十七年的地方，是她所有牽絆的所在。
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猛地卷過，粗暴地掀開了她面前搖曳的珍珠掩面。
珠玉相擊，叮咚亂響。
風沙迷眼。
就在這一片混沌之中，她於對面光潔如鏡的車轅鎏金裝飾上，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鳳冠霞帔，胭脂朱唇。
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裏，映出的——
赫然是她自己，許靜媃的面容！
“啊——！”
一聲驚叫沖破喉嚨。
許靜媃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如擂鼓，額上頸間全是冷汗，裏衣也貼在身上。
“娘子！娘子您怎麽了？”
守夜的雲兒被驚醒，慌忙掌燈過來，見她面色慘白、神情恍惚的模樣，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微弱的燭光驅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熟悉的帳幔。
沒有風沙，沒有送嫁的樂曲，沒有城樓上沈默的身影。
是夢。
只是一場荒誕不經卻又無比真實的噩夢。
許靜媃緩緩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指尖觸感溫熱柔軟，沒有珠簾，沒有厚重的脂粉。
可許靜媃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夢中那襲嫁衣的重量。
“沒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勉強對雲兒擠出幾個字，“做了個噩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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