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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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公主
升榮公主的儀仗於十二日後回到了長安。
萬年大道兩側，臣民雲集，歡呼聲如潮水般湧過寬闊的街面。
四匹棗紅駿馬皮毛光亮，後頭拉著的車架有著鎏金邊框與葫蘆寶頂，四面垂著緋紅的輕紗，風過時微微拂動，隱隱現出車內的人影。
一個梳著滿頭細辮、頭戴繡銀小帽的男童，趴在母親膝上，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窗外喧騰的景象。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仰起小臉，用含著幾分異域口音的官話小聲問：“阿姆，這裏就是長安嗎？”
被他喚作阿姆的女子，緩緩擡起眼。
那是一雙盛滿了年月風霜的眼睛。
昔日少女的明澈已被時光磨成了深潭般的沈靜，眼尾細細的紋路裏，藏著大漠的風沙與長夜的孤月。
她並未穿著回紇服飾，而是一身正紅色繡金牡丹紋的廣袖長裙，是漢家女兒的裝束。
發間一支累絲紅寶五尾鳳冠，在透過紗簾的日光下流轉著璀璨的光華。
她微微側過頭。
窗外，是熟悉的飛檐鬥拱，是朱樓畫閣，是湧動的人潮，是飄揚的彩幡。
那些歡呼聲、議論聲、孩童的嬉鬧聲……
都是她夢裏反覆描摹過的鄉音。
良久，她唇角輕輕一揚，微微笑了笑。
“是啊，”她聲音輕柔，擡手撫了撫兒子細軟的發辮，“這裏就是長安。”
“是阿姆的家。”
車駕外，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大家都在稱頌這位為兩國帶來和平的公主。
而李瓊的目光靜靜落在窗外掠過的街景上。
萬年大街的槐樹似乎更高了，西市的胡商彩旗比她記憶中更鮮艷，遠處皇城的朱墻在秋陽下泛著遙遠的光。
七年了。
她離開時，也是這樣一個春天。
只是那時的風裏滿是離歌，眼前的街道空空蕩蕩，只有肅立的禦林軍，和漫天飛舞的桃花。
她微微斂眸，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繁覆的金線牡丹。
車駕緩緩駛過歡呼的人群，駛向那重重宮門深處。
那裏有她柔順的母親，有她威嚴的父皇，有她曾經朝夕相處的兄弟姐妹，還有那位當年親自送她登上車輦的太子哥哥。
風忽然大了些，掀起車簾一角。
李瓊擡眼，正望見遠處巍峨的宮城闕樓，在春日晴空下劃出沈默的輪廓。
她輕輕握住了兒子的小手。
“快到了。”
她低聲道，不知是說給孩子，還是說給自己。
興慶宮 未央殿
這裏是大興朝設宴的正殿。
此刻，殿內早已錦繡鋪陳，燈火如晝。
蟠龍金柱矗立兩側，宮燈垂下的流蘇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將滿殿人影映照得有些恍惚。
禦座之下，按品級設席，皇室宗親、重臣命婦依次而坐，衣著華貴，低聲交談間環佩輕響，織就一片繁華祥和。
絲竹聲悠揚而起，編鐘清越。
舞姬身著霓裳，水袖翻飛，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旋開朵朵彩雲。
李瓊牽著兒子琿頦的手，跟在引路太監身後，一步步走入這片似曾相識的光輝裏。
踏入殿門的那一刻，無數道目光霎時匯聚而來。
好奇的、探究的、感慨的、審視的……像細細密密的針，無聲地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滑過她漢家的裝扮，掠過身邊那個有著回紇特有的，深邃輪廓的男孩，最後又停駐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
李瓊微微擡眸，目光穿過翩躚的舞袖與繚繞的香霧，筆直地望向上首。
禦座之上，是她的父皇，大興天子。
數年不見，龍顏添了風霜，唯眼神依舊銳利如昔。
他的身側，由昔年的皇後娘娘，變為了當年的明淑妃，現在的明貴妃。
再旁邊，是永遠高高在上的大哥李清，以及其他幾位兄弟姐妹。
尤其是被幾位皇兄簇擁其中的安陽公主李雲岫，她還是那般模樣，那雙眼一如李瓊出嫁那年般明媚鮮活，仿佛歲月也格外優待她。
兩人不過四歲之差，如今看卻像是兩輩人。
低頭諷刺一笑，目光轉向生母陳嬪，憔悴瘦弱的人坐在稍下首的位置，正用一方帕子死死按著眼角，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李瓊的腳步略微地頓了一下，握著琿頦的手緊了緊，隨即又如常邁步。
裙裾逶迤，環佩叮咚，每一步都走得穩而沈，踩著自己清晰的心跳。
樂聲暫歇，舞姬退去。
殿內出現了一剎那奇異的安靜。
她松開琿頦的手，斂衽，垂眸，依足禮制，向著禦座盈盈拜下。
“兒臣李瓊，奉旨歸寧，叩見父皇，父皇萬歲。”
是純正的長安官話，字正腔圓，聽不出半分異域腔調。
她又轉向太子方向：“拜見太子殿下。”
最後，視線落向那個努力抑制淚水的婦人，喉頭微哽：“拜見母妃。”
琿頦懵懂地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行禮，小帽子差點滑落。
皇帝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擡手虛扶：“平身，四娘遠道歸來，一路辛苦，賜座。”
“謝父皇。”
李瓊剛欲起身，胳膊卻被另一只手穩穩扶住。
她擡眸望去，對上一雙明澈的眼睛——是安陽。
記憶裏那個總愛揚起下巴、天生驕傲的妹妹，此刻卻彎著腰肢，親自攙扶她起身。
安陽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蝶紋宮裝，發間珠翠輕搖，面容比七年前長開了許多，褪去了少女的稚氣，添了幾分沈穩的華美。
“四姐，”安陽的聲音沈悶，只兩人能聽清，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唯有一絲澀意，“小心些。”
李瓊微微一怔。
殿內無數目光正落在此處，她知道，父皇在看，太子在看，母親在壓抑著哽咽，所有宗親命婦都在註視著這對身份特殊的姐妹。
一個留在了錦繡叢中，一個踏上了黃沙漫天。
這一扶，在旁人眼裏或許是姐妹情深，是天家和睦的典範。
只有李瓊能感覺到，安陽指尖的顫抖，那裏面有關切，有久別重逢的生疏，或許還有深埋多年的歉疚。
“有勞六妹。”
李瓊垂下眼簾，借著她攙扶的力道穩穩站直，聲音平靜無波。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
安陽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地抿了一下，松開手，退回自己的席位。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依舊是那個驕傲的公主姿態，唯有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著。
李瓊不再看她，牽著琿頦，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席位設在陳嬪之下，與幾位未出閣的公主相鄰。
李瓊安然入座，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宴樂再起，觥籌交錯。
有宗室長輩舉杯問起回紇風物，她含笑應答，言辭得體。
有妹妹好奇打量琿頦，她溫柔引導孩子用漢話叫人。
禦賜的菜肴一道道傳下，她執箸的姿態優雅依舊。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只有在偶爾垂眸的間隙，她的目光才會極快地掠過對面。
太子李清正舉杯與一位宗王對飲，側臉在宮燈下顯得平靜疏淡。
他的身後，坐著數位妻妾，其中一位原本安靜坐著，姿容秀雅，此刻正微微傾身，與身邊一位端莊清冷的女子說著話。
看樣子，似乎這位就是東宮傳說中極為得寵的昭訓，許氏了。
李瓊收回視線，端起面前溫熱的蜜釀，輕輕啜了一口。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皇帝似有微醺，看著下方乖巧吃著糕餅的琿頦，忽然開口：“這小郎君，可有漢名？”
李瓊聞言，起身回話：“回父皇，尚未正式取名，其父言，既歸母國，當請父皇賜名，以沐天恩。”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讚譽之聲。
李琛的目光在孩童稚嫩懵懂的面龐上停留片刻，沈吟道：“既生於北疆，歸於此地……便喚作‘歸同’吧，李歸同。”
“歸同……”李瓊緩緩重覆一遍，再次深深拜下，“兒臣代歸同，叩謝父皇隆恩。”
歸同。
四海歸一，天下大同。
座中，陳嬪的眼淚終於無聲滾落，滲進厚重的胭脂裏。
禦座之側，李清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些許青白。
殿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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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榮公主的儀仗於十二日後回到了長安。
萬年大道兩側，臣民雲集，歡呼聲如潮水般湧過寬闊的街面。
四匹棗紅駿馬皮毛光亮，後頭拉著的車架有著鎏金邊框與葫蘆寶頂，四面垂著緋紅的輕紗，風過時微微拂動，隱隱現出車內的人影。
一個梳著滿頭細辮、頭戴繡銀小帽的男童，趴在母親膝上，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窗外喧騰的景象。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仰起小臉，用含著幾分異域口音的官話小聲問：“阿姆，這裏就是長安嗎？”
被他喚作阿姆的女子，緩緩擡起眼。
那是一雙盛滿了年月風霜的眼睛。
昔日少女的明澈已被時光磨成了深潭般的沈靜，眼尾細細的紋路裏，藏著大漠的風沙與長夜的孤月。
她並未穿著回紇服飾，而是一身正紅色繡金牡丹紋的廣袖長裙，是漢家女兒的裝束。
發間一支累絲紅寶五尾鳳冠，在透過紗簾的日光下流轉著璀璨的光華。
她微微側過頭。
窗外，是熟悉的飛檐鬥拱，是朱樓畫閣，是湧動的人潮，是飄揚的彩幡。
那些歡呼聲、議論聲、孩童的嬉鬧聲……
都是她夢裏反覆描摹過的鄉音。
良久，她唇角輕輕一揚，微微笑了笑。
“是啊，”她聲音輕柔，擡手撫了撫兒子細軟的發辮，“這裏就是長安。”
“是阿姆的家。”
車駕外，歡呼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大家都在稱頌這位為兩國帶來和平的公主。
而李瓊的目光靜靜落在窗外掠過的街景上。
萬年大街的槐樹似乎更高了，西市的胡商彩旗比她記憶中更鮮艷，遠處皇城的朱墻在秋陽下泛著遙遠的光。
七年了。
她離開時，也是這樣一個春天。
只是那時的風裏滿是離歌，眼前的街道空空蕩蕩，只有肅立的禦林軍，和漫天飛舞的桃花。
她微微斂眸，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繁覆的金線牡丹。
車駕緩緩駛過歡呼的人群，駛向那重重宮門深處。
那裏有她柔順的母親，有她威嚴的父皇，有她曾經朝夕相處的兄弟姐妹，還有那位當年親自送她登上車輦的太子哥哥。
風忽然大了些，掀起車簾一角。
李瓊擡眼，正望見遠處巍峨的宮城闕樓，在春日晴空下劃出沈默的輪廓。
她輕輕握住了兒子的小手。
“快到了。”
她低聲道，不知是說給孩子，還是說給自己。
興慶宮 未央殿
這裏是大興朝設宴的正殿。
此刻，殿內早已錦繡鋪陳，燈火如晝。
蟠龍金柱矗立兩側，宮燈垂下的流蘇在穿堂風中微微搖曳，將滿殿人影映照得有些恍惚。
禦座之下，按品級設席，皇室宗親、重臣命婦依次而坐，衣著華貴，低聲交談間環佩輕響，織就一片繁華祥和。
絲竹聲悠揚而起，編鐘清越。
舞姬身著霓裳，水袖翻飛，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旋開朵朵彩雲。
李瓊牽著兒子琿頦的手，跟在引路太監身後，一步步走入這片似曾相識的光輝裏。
踏入殿門的那一刻，無數道目光霎時匯聚而來。
好奇的、探究的、感慨的、審視的……像細細密密的針，無聲地落在她身上。
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滑過她漢家的裝扮，掠過身邊那個有著回紇特有的，深邃輪廓的男孩，最後又停駐在她平靜無波的臉上。
李瓊微微擡眸，目光穿過翩躚的舞袖與繚繞的香霧，筆直地望向上首。
禦座之上，是她的父皇，大興天子。
數年不見，龍顏添了風霜，唯眼神依舊銳利如昔。
他的身側，由昔年的皇後娘娘，變為了當年的明淑妃，現在的明貴妃。
再旁邊，是永遠高高在上的大哥李清，以及其他幾位兄弟姐妹。
尤其是被幾位皇兄簇擁其中的安陽公主李雲岫，她還是那般模樣，那雙眼一如李瓊出嫁那年般明媚鮮活，仿佛歲月也格外優待她。
兩人不過四歲之差，如今看卻像是兩輩人。
低頭諷刺一笑，目光轉向生母陳嬪，憔悴瘦弱的人坐在稍下首的位置，正用一方帕子死死按著眼角，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李瓊的腳步略微地頓了一下，握著琿頦的手緊了緊，隨即又如常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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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聲暫歇，舞姬退去。
殿內出現了一剎那奇異的安靜。
她松開琿頦的手，斂衽，垂眸，依足禮制，向著禦座盈盈拜下。
“兒臣李瓊，奉旨歸寧，叩見父皇，父皇萬歲。”
是純正的長安官話，字正腔圓，聽不出半分異域腔調。
她又轉向太子方向：“拜見太子殿下。”
最後，視線落向那個努力抑制淚水的婦人，喉頭微哽：“拜見母妃。”
琿頦懵懂地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行禮，小帽子差點滑落。
皇帝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擡手虛扶：“平身，四娘遠道歸來，一路辛苦，賜座。”
“謝父皇。”
李瓊剛欲起身，胳膊卻被另一只手穩穩扶住。
她擡眸望去，對上一雙明澈的眼睛——是安陽。
記憶裏那個總愛揚起下巴、天生驕傲的妹妹，此刻卻彎著腰肢，親自攙扶她起身。
安陽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蝶紋宮裝，發間珠翠輕搖，面容比七年前長開了許多，褪去了少女的稚氣，添了幾分沈穩的華美。
“四姐，”安陽的聲音沈悶，只兩人能聽清，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唯有一絲澀意，“小心些。”
李瓊微微一怔。
殿內無數目光正落在此處，她知道，父皇在看，太子在看，母親在壓抑著哽咽，所有宗親命婦都在註視著這對身份特殊的姐妹。
一個留在了錦繡叢中，一個踏上了黃沙漫天。
這一扶，在旁人眼裏或許是姐妹情深，是天家和睦的典範。
只有李瓊能感覺到，安陽指尖的顫抖，那裏面有關切，有久別重逢的生疏，或許還有深埋多年的歉疚。
“有勞六妹。”
李瓊垂下眼簾，借著她攙扶的力道穩穩站直，聲音平靜無波。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
安陽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地抿了一下，松開手，退回自己的席位。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依舊是那個驕傲的公主姿態，唯有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著。
李瓊不再看她，牽著琿頦，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席位。
席位設在陳嬪之下，與幾位未出閣的公主相鄰。
李瓊安然入座，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宴樂再起，觥籌交錯。
有宗室長輩舉杯問起回紇風物，她含笑應答，言辭得體。
有妹妹好奇打量琿頦，她溫柔引導孩子用漢話叫人。
禦賜的菜肴一道道傳下，她執箸的姿態優雅依舊。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只有在偶爾垂眸的間隙，她的目光才會極快地掠過對面。
太子李清正舉杯與一位宗王對飲，側臉在宮燈下顯得平靜疏淡。
他的身後，坐著數位妻妾，其中一位原本安靜坐著，姿容秀雅，此刻正微微傾身，與身邊一位端莊清冷的女子說著話。
看樣子，似乎這位就是東宮傳說中極為得寵的昭訓，許氏了。
李瓊收回視線，端起面前溫熱的蜜釀，輕輕啜了一口。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
皇帝似有微醺，看著下方乖巧吃著糕餅的琿頦，忽然開口：“這小郎君，可有漢名？”
李瓊聞言，起身回話：“回父皇，尚未正式取名，其父言，既歸母國，當請父皇賜名，以沐天恩。”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附和讚譽之聲。
李琛的目光在孩童稚嫩懵懂的面龐上停留片刻，沈吟道：“既生於北疆，歸於此地……便喚作‘歸同’吧，李歸同。”
“歸同……”李瓊緩緩重覆一遍，再次深深拜下，“兒臣代歸同，叩謝父皇隆恩。”
歸同。
四海歸一，天下大同。
座中，陳嬪的眼淚終於無聲滾落，滲進厚重的胭脂裏。
禦座之側，李清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出些許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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