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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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經文
數著天上的星子，許靜媃散著一頭如雲霧般的烏黑長發，身上只穿著秋香色無緣裙，外頭隨意披了件竹青薄綢大袖衫，正慵懶地靠在水榭臨水的赤紅欄桿上。
緋兒蹲在臨湖的臺階下，身邊燃著兩盞四方石燈，興致沖沖的灑著魚食，誓要將湖裏所有的錦鯉都引過來，給自家娘子瞧個熱鬧。
只可惜，這想法終究是落空了。
這湖裏的魚兒，尤其是那些顏色鮮亮的錦鯉，向來是不缺吃食的。
白日裏，小林子幾個得了閑，早就順著湖岸邊，東一把西一把地灑了不少碾碎的幹餅兒。
此刻夜深，魚兒們怕是早就吃得腹飽肚圓，正懶洋洋地沈在水底打瞌睡呢。
果然，緋兒將整整一小碗精心準備，摻了細糠的魚食都撒了下去，期盼中爭搶嬉鬧的景象卻並未出現。
水面被石燈照亮的區域，只零星泛起幾圈小小的漣漪，幾條灰撲撲的小鯽魚慢吞吞地浮上來，敷衍似的啄了兩口，又意興闌珊地擺尾沈了下去，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懶得激起。
“怎麽這樣！”
緋兒瞪圓了眼睛，滿心的興奮期待像是被戳破的泡泡，一下子癟了下去。
不甘心地又等了一會兒，除了夜風吹皺的燈影，再無他物。
她氣鼓鼓地伸出手，洩憤般輕輕捶了一下湖面，反倒驚得那幾條小鯽魚也倏地不見了蹤影。
一無所獲，這才垂頭喪氣地蹭到許靜媃身邊，將空碗擱在欄桿上，嘟嘟囔囔地抱怨：“這些臭魚！白日裏旁人餵就吃，偏我夜裏來就不給面子！憊懶東西！等天亮了，看我不找小林子借魚竿，非釣上兩尾最肥的起來，烤著吃了才解氣！”
許靜媃原本有些飄遠的思緒被緋兒孩子氣的惱怒拽了回來。
她側過頭，看著小丫頭在燈光下氣紅的臉頰，那鮮活生動的表情，倒比方才死氣沈沈的湖面有趣得多。
眼中掠過一絲笑意，許靜媃伸手輕輕點了點緋兒的額頭：“吃！明天就讓小林子小辛子給你抓去！”
緋兒嘿嘿一笑，坐在許靜媃腳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臉仰頭望向她道：“娘子，殿下好些日子沒來咱們惠風院了。”
自趙華熙生子後，李清除了政務，常去的就只有紹寧院了，一個月裏只來了惠風院一次，不覆以往盛寵的景象。
許靜媃垂眸，柔柔一笑，放下手嘆道：“殿下弄璋之喜，趙良娣有功，多多去她院裏也是應當的。”
雖有些黯然，但她並不怨恨趙華熙，那是別人的運道，是拼了性命換來的，殿下仁厚，怎會不好好待她。
只是夜風似乎更涼了些。
許靜媃將目光從緋兒無憂無慮的側臉移開，重新投向幽暗的湖面。
水下的魚兒或許真的睡了，或許在黑暗中另有天地。
而她，不能睡，也不能永遠等待。
許靜媃挺直了原本慵懶倚著欄桿的背脊，竹青色的薄綢衫隨著動作滑落肩頭，露出單薄卻挺直的肩線。
她站直身子道：“長夜漫漫，我回屋為趙良娣母子抄寫祈福經文，明日殿下上朝的時辰，你早起些，沿著花園，送去甘露殿焚燒。”
緋兒正想著烤魚，聞言一楞，仰起小臉，不解道：“娘子，您還給她抄經啊？”
趙良娣可是搶了她家娘子寵愛的人。
“那是殿下的孩子，”許靜媃笑意很淡，“為殿下的孩子祈福，我樂意之至。”
緋兒雖然不完全明白其中彎繞，但見許靜媃神色平靜篤定，便也收了疑慮，利落地應下：“是，娘子，奴婢記下了，明日一定早早辦妥。”
靜媃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沿著被石燈暈染出溫暖光暈的小徑，款步走回正屋。
天還未亮，惠風院正屋內，燭火燃了一夜，此刻已短下去大半，燭淚堆疊如小山。
許靜媃終於擱下了筆，緩緩伸直僵硬酸疼的手指，指尖微微顫抖，不小心沾染的墨漬襯得手指愈發白皙。
整整二十遍《吉祥經》。
素白的宣紙整齊疊放在案頭，每一頁字跡都工整清麗，不見絲毫潦草敷衍，可見書寫者的心意。
淩香一直靜候在側，見狀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抽出最後一頁尚未完全幹透的經文，輕輕將墨跡吹幹。
許靜媃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看著淩香吹幹墨跡，看著那疊厚厚的經文用素色錦緞妥帖包裹好。
“娘子，您的手……”
淩香包好經文，轉頭看到許靜媃蘸著墨漬的指尖顫抖，只覺心疼。
“無妨，熱水敷一下便好。”
許靜媃的聲音有些低啞，語氣卻依舊平穩。
她試著動了動手腕，一陣酸麻傳來，惹得秀氣的眉蹙緊。
淩香見狀，趕忙上前，為她揉捏起手腕，輕聲道：“娘子，稍後奴婢準備些山參水為您敷敷手腕，您還年輕，小心傷了筋骨。”
“好。”
許靜媃含笑應下，閉上眼，任由淩香托著自己的手按摩，恰到好處的力道，讓指尖的顫抖漸漸平覆。
而緋兒已經按照昨夜的吩咐，早早起身，梳洗完畢，悄步走了進來。
她臉上還帶著初醒的紅暈，但眼神已經清醒，看到案頭那一摞包好的經文，立刻精神一振。
許靜媃雖閉著眼，卻似有所感，待腕間酸麻稍緩，便睜開眼，看向門邊的緋兒。
見她裝扮整齊，神色認真，心中微覺安慰。
“都準備好了？”
許靜媃聲音依舊低啞，卻十分溫和。
“回娘子，都好了。” 緋兒連忙上前兩步，屈膝道，“奴婢絕不敢怠慢。”
許靜媃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向那包經文。
淩香會意，停下按摩，小心地將那包裹捧起，走到緋兒面前，鄭重地交付到她手中，低聲叮囑：“抱穩了，莫要沾了晨露塵土，路上仔細腳下，快去快回。”
“淩香姐姐放心。”
緋兒雙臂穩穩接過，將那包裹小心地貼在身前。
許靜媃由淩香攙扶著，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緋兒面前，並未伸手觸碰那包裹，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視線落在緋兒臉上，鄭重囑咐道：“記住我的話，送到甘露殿外，交給值守的公公，只說是惠風院為皇孫祈福所抄，請他們方便時於殿前香爐中焚化即可。”
“若是路上遇到了其他人，你只管這般說，辦完差事即刻回來稟報，可明白了？”
緋兒聽著，只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她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奴婢明白！路上若有人問，奴婢就說是替娘子送為皇孫祈福的經文去甘露殿焚化，別的絕不多說一個字！送了立刻就回！”
“好。” 許靜媃這才微微頷首，側身讓開，“去吧，當心。”
“是！”
緋兒再次應聲，抱緊經文，朝許靜媃屈了屈膝，轉身踏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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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著天上的星子，許靜媃散著一頭如雲霧般的烏黑長發，身上只穿著秋香色無緣裙，外頭隨意披了件竹青薄綢大袖衫，正慵懶地靠在水榭臨水的赤紅欄桿上。
緋兒蹲在臨湖的臺階下，身邊燃著兩盞四方石燈，興致沖沖的灑著魚食，誓要將湖裏所有的錦鯉都引過來，給自家娘子瞧個熱鬧。
只可惜，這想法終究是落空了。
這湖裏的魚兒，尤其是那些顏色鮮亮的錦鯉，向來是不缺吃食的。
白日裏，小林子幾個得了閑，早就順著湖岸邊，東一把西一把地灑了不少碾碎的幹餅兒。
此刻夜深，魚兒們怕是早就吃得腹飽肚圓，正懶洋洋地沈在水底打瞌睡呢。
果然，緋兒將整整一小碗精心準備，摻了細糠的魚食都撒了下去，期盼中爭搶嬉鬧的景象卻並未出現。
水面被石燈照亮的區域，只零星泛起幾圈小小的漣漪，幾條灰撲撲的小鯽魚慢吞吞地浮上來，敷衍似的啄了兩口，又意興闌珊地擺尾沈了下去，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懶得激起。
“怎麽這樣！”
緋兒瞪圓了眼睛，滿心的興奮期待像是被戳破的泡泡，一下子癟了下去。
不甘心地又等了一會兒，除了夜風吹皺的燈影，再無他物。
她氣鼓鼓地伸出手，洩憤般輕輕捶了一下湖面，反倒驚得那幾條小鯽魚也倏地不見了蹤影。
一無所獲，這才垂頭喪氣地蹭到許靜媃身邊，將空碗擱在欄桿上，嘟嘟囔囔地抱怨：“這些臭魚！白日裏旁人餵就吃，偏我夜裏來就不給面子！憊懶東西！等天亮了，看我不找小林子借魚竿，非釣上兩尾最肥的起來，烤著吃了才解氣！”
許靜媃原本有些飄遠的思緒被緋兒孩子氣的惱怒拽了回來。
她側過頭，看著小丫頭在燈光下氣紅的臉頰，那鮮活生動的表情，倒比方才死氣沈沈的湖面有趣得多。
眼中掠過一絲笑意，許靜媃伸手輕輕點了點緋兒的額頭：“吃！明天就讓小林子小辛子給你抓去！”
緋兒嘿嘿一笑，坐在許靜媃腳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臉仰頭望向她道：“娘子，殿下好些日子沒來咱們惠風院了。”
自趙華熙生子後，李清除了政務，常去的就只有紹寧院了，一個月裏只來了惠風院一次，不覆以往盛寵的景象。
許靜媃垂眸，柔柔一笑，放下手嘆道：“殿下弄璋之喜，趙良娣有功，多多去她院裏也是應當的。”
雖有些黯然，但她並不怨恨趙華熙，那是別人的運道，是拼了性命換來的，殿下仁厚，怎會不好好待她。
只是夜風似乎更涼了些。
許靜媃將目光從緋兒無憂無慮的側臉移開，重新投向幽暗的湖面。
水下的魚兒或許真的睡了，或許在黑暗中另有天地。
而她，不能睡，也不能永遠等待。
許靜媃挺直了原本慵懶倚著欄桿的背脊，竹青色的薄綢衫隨著動作滑落肩頭，露出單薄卻挺直的肩線。
她站直身子道：“長夜漫漫，我回屋為趙良娣母子抄寫祈福經文，明日殿下上朝的時辰，你早起些，沿著花園，送去甘露殿焚燒。”
緋兒正想著烤魚，聞言一楞，仰起小臉，不解道：“娘子，您還給她抄經啊？”
趙良娣可是搶了她家娘子寵愛的人。
“那是殿下的孩子，”許靜媃笑意很淡，“為殿下的孩子祈福，我樂意之至。”
緋兒雖然不完全明白其中彎繞，但見許靜媃神色平靜篤定，便也收了疑慮，利落地應下：“是，娘子，奴婢記下了，明日一定早早辦妥。”
靜媃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沿著被石燈暈染出溫暖光暈的小徑，款步走回正屋。
天還未亮，惠風院正屋內，燭火燃了一夜，此刻已短下去大半，燭淚堆疊如小山。
許靜媃終於擱下了筆，緩緩伸直僵硬酸疼的手指，指尖微微顫抖，不小心沾染的墨漬襯得手指愈發白皙。
整整二十遍《吉祥經》。
素白的宣紙整齊疊放在案頭，每一頁字跡都工整清麗，不見絲毫潦草敷衍，可見書寫者的心意。
淩香一直靜候在側，見狀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抽出最後一頁尚未完全幹透的經文，輕輕將墨跡吹幹。
許靜媃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看著淩香吹幹墨跡，看著那疊厚厚的經文用素色錦緞妥帖包裹好。
“娘子，您的手……”
淩香包好經文，轉頭看到許靜媃蘸著墨漬的指尖顫抖，只覺心疼。
“無妨，熱水敷一下便好。”
許靜媃的聲音有些低啞，語氣卻依舊平穩。
她試著動了動手腕，一陣酸麻傳來，惹得秀氣的眉蹙緊。
淩香見狀，趕忙上前，為她揉捏起手腕，輕聲道：“娘子，稍後奴婢準備些山參水為您敷敷手腕，您還年輕，小心傷了筋骨。”
“好。”
許靜媃含笑應下，閉上眼，任由淩香托著自己的手按摩，恰到好處的力道，讓指尖的顫抖漸漸平覆。
而緋兒已經按照昨夜的吩咐，早早起身，梳洗完畢，悄步走了進來。
她臉上還帶著初醒的紅暈，但眼神已經清醒，看到案頭那一摞包好的經文，立刻精神一振。
許靜媃雖閉著眼，卻似有所感，待腕間酸麻稍緩，便睜開眼，看向門邊的緋兒。
見她裝扮整齊，神色認真，心中微覺安慰。
“都準備好了？”
許靜媃聲音依舊低啞，卻十分溫和。
“回娘子，都好了。” 緋兒連忙上前兩步，屈膝道，“奴婢絕不敢怠慢。”
許靜媃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向那包經文。
淩香會意，停下按摩，小心地將那包裹捧起，走到緋兒面前，鄭重地交付到她手中，低聲叮囑：“抱穩了，莫要沾了晨露塵土，路上仔細腳下，快去快回。”
“淩香姐姐放心。”
緋兒雙臂穩穩接過，將那包裹小心地貼在身前。
許靜媃由淩香攙扶著，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緋兒面前，並未伸手觸碰那包裹，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視線落在緋兒臉上，鄭重囑咐道：“記住我的話，送到甘露殿外，交給值守的公公，只說是惠風院為皇孫祈福所抄，請他們方便時於殿前香爐中焚化即可。”
“若是路上遇到了其他人，你只管這般說，辦完差事即刻回來稟報，可明白了？”
緋兒聽著，只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她用力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奴婢明白！路上若有人問，奴婢就說是替娘子送為皇孫祈福的經文去甘露殿焚化，別的絕不多說一個字！送了立刻就回！”
“好。” 許靜媃這才微微頷首，側身讓開，“去吧，當心。”
“是！”
緋兒再次應聲，抱緊經文，朝許靜媃屈了屈膝，轉身踏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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