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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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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暗生

與東宮各處透著年前的喜氣不同,水月軒內一片死寂,只有幾個看守的太監百無聊賴地聚在院中閑話。

其中一個小太監伸手晃了晃掌心裏的一塊銀錠子,得意道:"瞧見沒?哥哥我不過往裏頭送了點兒黑炭,就得了這麽大一塊銀子。"

下頭幾個小太監頓時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奉承:

"哥哥好本事!那可得請兄弟幾個喝茶去!"

"就是就是,許昭訓的銀子也太好掙了!"

"哥哥下次有這等門路,可得帶上咱們!"

那小太監被捧得飄飄然,將銀子往懷裏一揣,大手一揮:"行啊,晚些下值了,哥哥帶你們去南街吃茶去!"

頓時一陣嬉笑叫好聲在院子裏響起,與這冷宮般的院落格格不入。

而這喧囂,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正屋內。

此刻雖是白晝,正屋內卻如傍晚般昏暗。

秦似月蜷縮在窗邊的矮榻上,雙臂抱著屈起的雙膝,下巴抵在膝頭,一雙曾經顧盼生輝的杏眼此刻空洞無神地望著窗外。

雖然隔著厚厚的窗戶紙,她什麽也看不見,卻能清晰地聽見外頭那些太監肆無忌憚的嬉笑聲,直到那些聲音慢慢遠去。

"許昭訓……"

她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如同咀嚼著碎玻璃,割得五臟六腑都在流血。

為什麽……

我從前那般全心全意的信任你,叫你姐姐,你卻不救我……

為什麽……

你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腳邊的炭盆裏,劣質的黑炭燒得並不旺,偶爾爆出幾點微弱的火星,隨之蔓延開一股濃重嗆鼻的煙氣。

秦似月卻渾然不覺,依舊維持著那個自我禁錮的姿勢,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木偶。

"吱呀——"

名淑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立刻被那濃重的煙味嗆得連連咳嗽。

她慌忙將房門推開一條縫隙,好將屋內的煙味散出去,這才快步走到秦似月身邊,看著自家小姐這般毫無生氣的模樣,心疼地勸道:"小姐,您仔細著這煙味,長久聞著傷身,仔細嗆壞了嗓子。"

"嗓子?" 秦似月嗤笑一聲,那笑聲幹澀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我連命都快沒了,還會在乎這無用的嗓子?"

她緩緩轉過頭,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色蒼白憔悴,眼底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哪還有半分昔日那個嬌俏靈動美人的模樣。

名淑看得心酸,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哽咽道:"小姐,您別這麽說……"

秦似月卻不理會她的哭泣,雙眼重新投向那片看不到外頭的窗戶,喃喃自語:"許昭訓……她如今定然是春風得意吧?殿下恩寵,家人探望………"

她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憑什麽?憑什麽同樣被人誣陷!她就能安然無恙,步步高升?而我卻要在這裏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發爛、發臭,等著被所有人遺忘?"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像是瀕死的魚。

"若不是她……若不是她不肯真心實意地幫我,我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她明明可以替我求情的!她明明有機會拉我一把的!"

“她那麽聰明,藏得那麽好的布條都能找出來,怎麽可能找不出黑手?偏偏她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做!”

秦似月猛地擡起頭,突然發瘋似的抓住名淑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名淑痛呼出聲,"她看著我死!她看著我被人踩進泥裏!她還假惺惺地送來這些羞辱我的黑炭!"

名淑被她眼中洶湧而出的恨意嚇得渾身一顫,卻還是強忍著顫聲安撫:"小姐,您千萬冷靜些,仔細氣壞了身子……留得青山在……"

“身子?青山?”秦似月猛地松開手,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連串淒厲的慘笑,笑聲在空曠冰冷的殿內回蕩,格外瘆人,“我這身子還有什麽用?啊?這麽多天,父親母親一個信兒都沒有,怕是早已當我沒有這個女兒,不管我的死活了!太子殿下更是厭棄了我,將我丟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自生自滅!”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手指顫抖地指向門外,又猛地指向自己心口,悲憤道:“如今連許靜媃那個賤人都能來作踐我!用這點施舍般的黑炭來羞辱我!這世上還有誰會在意我的死活?還有誰?!”

隨即,秦似月又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滑坐在地,淚水混著絕望奔湧而出:“他們都在逼我……都在逼我去死……”

名淑見狀,再顧不得主仆之別,含著淚撲上前去,緊緊抱住顫抖不止的秦似月,哽咽道:"小姐,不會的,不會的!老爺夫人絕不會不管您的!他們定是在想辦法,您一定要撐住啊!"

"奴婢會一直陪著您,無論如何都會陪著您,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秦似月在她懷中劇烈地顫抖著,許久,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希望?"

她擡起淚眼,看向那盆黑炭,眼神漸漸聚焦。

“對……許靜媃她不會不幫我的……”

說罷秦似月像是找到了方向,她趕忙做起來,抓著名淑的肩膀搖晃道:“去,取筆墨來,我要給許姐姐寫信!”

名淑怔了一瞬,隨即苦著臉道:“小姐……封院之時,太子妃娘娘派人將屋裏能搬走的物件都撤走了,筆墨紙硯……一樣也未曾留下。"

這話如同冰水澆頭,秦似月眼中的火光猛地一暗,整個人瞬間僵住。

封院的屈辱,被廢為庶人的現實再次打擊到了她。

可只是片刻的沈默。

秦似月突然低下頭,目光死死盯在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衣裙上,有嫌惡的掀開,漏出其下還算白凈的襯裙。

下一秒,她發了狠地伸手抓住裙擺,“刺啦”一聲,硬生生撕下了一大片襯裙布料!

名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倒抽一口冷氣,還未來得及出聲,更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秦似月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的食指塞進口中,貝齒狠狠咬下!

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順著她蒼白的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

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秦似月攤開布料,跪在地上,用那不斷滲血的手指,顫抖著書寫起來,一邊寫,一邊低聲念叨:“許姐姐……她一定會幫我的……她之前只是……只是有苦衷,身不由己……對,一定是這樣……我好好跟她說,求求她……她心腸最軟了,不會真的見死不救的……”

短短幾十個字,字字泣血。

她不管還在滴血的傷口,將血書遞給名淑,又想起外頭的太監剛剛所說,要找些要銀子的門道,連忙在全身上下摸索。

最終停在了在手腕上,那裏戴著一只通透的碧玉鐲子,是她及笄那年,祖母顫巍巍親手為她戴上的,是如今她身上唯一值錢、也是唯一的念想。

猶豫片刻,秦似月還是將手鐲摘下,塞到名淑手中道:“這玉鐲你給外頭的閹貨,讓他們務必將這封信送到許姐姐手上!”

名淑雙手輕輕顫抖,接過血書與玉鐲。

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名淑只能將兩件重物高高舉過頭頂,對著秦似月磕了個頭,隨即起身,輕手輕腳的走出了屋子。

秦似月想撐著站起身,追到門邊,可雙腿卻軟得不聽使喚,身子一歪,重重地跌坐回冰冷的地上。

她不再試圖掙紮,只是癱坐在那裏,直勾勾地盯著那扇剛剛開啟又緊閉的門扉。

“許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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