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來

入夜，許靜媃沒什麽睡意，正獨自在房中修剪一盆晚香玉。

燭光搖曳，映著她專註的側臉，纖長的手指利落地剪去多餘的枝葉。

正守在門內的淩香，身前忽被一團身影籠罩，她擡頭一看是太子，慌忙屈膝道：“殿下萬福。”

許靜媃聞聲，趕忙放下手中的銀剪，下榻行禮道：“殿下萬福，不知殿下深夜駕臨，妾身失儀了。”

她寬大的衣袖拂過案幾，帶得晚香玉輕輕搖曳。

李清的目光掃過案幾上的花朵，又落在她未來得及梳理的如瀑長發上，沈聲道：“起來吧，這麽晚，還在打理花草？”

“回殿下，只是睡不著，找些事做。”

許靜媃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姿態溫順。

這會兒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寢衣，外罩一件薄衫，墨發披散，更添了幾分清水出芙蓉的柔婉。

李清在臨窗的榻上坐下，視線掠過那盆被修剪得恰到好處的晚香玉，又落在許靜媃身上，聲音淡淡道：“手藝不錯。”

許靜媃低垂著頭，輕聲回道：“殿下謬讚了。”

“你身子不好，別站著了，坐下吧，”想起她身子弱，李清隨手點了點小塌的另一側，似是不經意般問道，“昨日你送去的點心不錯，可有什麽來歷嗎？”

許靜媃挨著榻邊坐下，小心道：“回殿下，妾幼年隨父母外放洪州，洪州盛產白蓮，妾身幼時嘴饞，母親時時做些小點心給妾身。”

她擡頭看了一眼李清，見他神色尚可，才繼續道：“昨日獻給殿下的那一道名為素心蓮，最是風雅悅目，妾身鬥膽呈給殿下，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很不錯，”李清眉目微挑，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晚香玉潔白的花瓣，隨意道，“這道點心……不知你母親現在還做嗎？”

聞言，許靜媃沈默了下去，方才眼中那點微光瞬間黯淡，她低下頭，濃密的眼睫掩蓋了所有情緒，只餘一段纖細脆弱的脖頸暴露在燭光下。

過了片刻，才聽到她低低的聲音：“母親……在妾身八歲時，就故去了。”

室內驟然一靜。

窗外的蟲鳴似乎都清晰了起來。

燭火劈啪一聲，爆開一個小小的燈花。

李清拂弄花瓣的手指頓住了。

他轉眸，目光落在許靜媃低垂的頭頂，看著她微微單薄的肩膀，那月白色的寢衣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此刻更添了幾分伶仃之感。

“孤……不知此事。”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沈緩和了些許，含著些許歉意。

許靜媃依舊低著頭，輕輕搖了搖，低聲道：“殿下日理萬機，妾身家中瑣事，怎敢勞殿下掛心，是妾身失態了。”

她說著，悄悄用指尖拭過眼角。

李清看著她，一時未再言語。

直到雲兒輕手輕腳的過來呈上一盞荷葉茶。

裊裊的茶香喚回了李清的思緒，他端起茶盞，才開口道：“母後她從前也喜歡做點心給孤，天下父母愛子之心相同，你的母親很好。”

“多謝殿下誇讚，”許靜媃起身，再次行了一禮道，“妾在閨中也聽聞昭獻皇後賢名，娘娘寬和上下，是天下人的慈母。”

李清輕笑一聲，只是那笑聲裏有些悵然，他飲了口茶，嘆道："有時候，孤倒希望母後不要那般寬和，心性寬和之人，最是辛苦。"

這話裏透著幾分真心，是許靜媃未曾料到的。

她擡眸，借著燭光悄悄打量他。

此刻的李清褪去了平日儲君的威儀，燭光為他俊美無儔的側臉鍍上柔和光暈，眉宇間流露出幾分柔軟。

這般模樣，比他平日俊朗威嚴時更添幾分惑人，恰似月下偶然窺見的冰山一角，讓人忍不住想要探尋那冰面下深不見底的真相。

"殿下說得是，"她輕聲應和，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寬和之人，總是將苦處自己咽下。"

許靜媃頓了頓，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淺淺陰影："但正因如此，才更讓人敬重，就像殿下如今，不也是如此嗎？"

"孤？"

李清挑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從未有人這般將他與寬和二字相連。

許靜媃適時地看向李清，滿目崇拜道："妾身雖愚鈍，卻也知殿下日理萬機，操勞國事，東宮上下，乃至朝廷瑣事，都需殿下過目，可殿下從不將疲憊示於人前，這份承擔，豈不也是一種寬和？"

李清沈默了片刻，燭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裏跳躍，映出幾分深思。

他從未想過，自己日覆一日的勤勉，在這個柔弱女子眼中，竟成了寬和。

"你倒是...會說話。"

他最終只是淡淡評價，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卻也沒有斥責之意。

許靜媃立刻露出惶恐的神色，就要起身下拜："妾身妄言了，請殿下恕罪。"

"無妨。"他擺了擺手，看向許靜媃的眼神覆雜難辨，"夜深了，你歇著吧。"

他起身時，玄色的衣袍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如同暗夜中流動的墨。

"妾身恭送殿下。"

許靜媃跟在他身後，屈膝相送，姿態謙卑柔順。

李清走到門口，腳步卻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那盆晚香玉，照料得不錯。"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許靜媃才緩緩直起身。

她走到窗邊，看著那盆被稱讚的晚香玉，潔白的花朵在月光下靜靜吐露芬芳。

指尖輕撫花瓣，她的唇邊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