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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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短暫的休息日結束, 人大的預備警官們正式邁入大學生活，嚴格且風雨無阻的早訓晚訓、幾乎滿勤的課表、雪上加霜的晚自習，都讓大家的生活過得疲憊又充實。
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下, 蔣清輕還加入了拳擊社、參與勤工儉學，幾乎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而謝衍也沒閑著。
他想早點徹底擺脫父母的控制，就要想辦法先做到經濟獨立。
在人大可選擇的賺錢途徑不多，除了勤工儉學以外, 在老師的推薦下，他還加入了一個學科競賽小組。
比起普通情侶，兩人之間的約會成了奢侈, 不過比警訓時好得多, 至少每天有一頓飯可以一起吃, 氛圍也比高中時輕松自在, 蔣清輕和謝衍都很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
寒假，學校要求所有學生離校，有極特殊的理由除外。
蔣清輕不想回家，但也不得不回去, 大學雖然讓她短暫脫離了家庭，但還沒有做到真正的獨立。
蔣清輕和謝衍買了同一班車回桐川，並提前幾天給許蕓發了一段消息和車票截圖。
她們母女倆有很久沒聊過天，上一回還是警訓期間的中秋節, 學校短暫地把手機還給學生，讓學生給家裏打電話, 蔣清輕在撥號界面猶豫了許久, 最後還是切換到聊天框，簡單地發了句“中秋快樂”，許蕓也回以一句“中秋快樂”。
這次收到蔣清輕要放假回家的消息, 許蕓的回覆顯得熱情真切了些，讓她回家過個團圓年。
然而當蔣清輕提著行李站在家門口時，卻無一人應她的鈴。
蔣清輕從桐川去京市報道上大學的前一天，張鵬飛就把屬於她的那把鑰匙收定了，理由是張樂寧長大了，以後不用父母接送上下學，可以拿這把鑰匙自己回家。
看著緊閉的房門，蔣清輕垂眸，拿出手機給許蕓發消息。
【輕舟過重山：媽，我在家門口了。】
那頭過了十幾分鐘才回覆一條語音。
“清輕啊，你已經到家了是吧，今天小寧爺爺奶奶叫吃飯，我們要吃完晚飯才回來呢，你先自己在家待一會兒，我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飯。”
蔣清輕發了句“我沒鑰匙”。
隔幾分鐘，對面又回一條語音過來：“啊？回家怎麽連鑰匙都不帶？那你去鄰居阿姨家先坐坐吧，我們快點回來。”
冬天天黑得早，現在時間不到六點，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天空只剩一點淺藍色的微光，視線看不分明，沒有陽光的輔助，氣溫也很快降下來。
蔣清輕往樓道外望了眼，表情很平靜，打開手機叫了開鎖師傅來開門。
或許因為太久沒回家，她對於這扇門、這座房子的畏懼感消散了些，那些堆積在內的覆雜的情感也減淡了。
哪怕明知許蕓和張鵬飛會因為她浪費錢開鎖而不滿，蔣清輕也要這樣做。
她就是不想再等了。
不想賭許蕓那句虛無縹緲的“快點回來”能否實現。
開鎖師傅來得很快，他就住在同一片小區裏。
這是蔣清輕第一次叫這種服務，但師傅認識她，也對得上她和她家的門牌號，沒有過多詢問就把門打開了。
“給我轉二十就行了，不多要你的。”
師傅亮出微信二維碼和八顆牙齒標準笑容，與她寒暄：“小姑娘，你放假回家啦？在京市上學累不累？你媽上哪去了，怎麽沒去火車站接你？”
蔣清輕唇邊抿出一個笑，低垂的眼睫輕輕顫了下。
許蕓對她冷淡、敷衍的時候，她的內心可以做到毫無波動，可此時此刻，不熟悉的人來關心她的生活，卻令蔣清輕尤為鼻酸。
她仍保持著淺笑，一個一個回答師傅的問題：“嗯，放假啦，上學不累的，她在忙。”
“那我定了哦，”師傅慈愛地望著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趁放假好好休息，我看你上學吃了不少苦。”
目送師傅離開的背影，蔣清輕說了句“謝謝”，尾音很輕很輕，連她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推開門，面前是陌生又熟悉的玄關和客廳。
比起蔣清輕離開之前，這裏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客廳靠墻放了輛嶄新的白色自行車，電視機旁貼上了記錄身高的刻度尺，沙發背後放著一副裝裱好的一家三口合照，地毯上攤著顏料和未完成的填色油畫。
很溫馨的家。
不知道為什麽，蔣清輕把行李放在門口，。
推開自己的房間門，那裏堆滿了不屬於她的東西。
榻榻米上的被，中央堆放著大小不一的娃娃，剩餘的空間被用密封袋裝起的換季衣物擠占，書架上她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兒童讀物和繪本，曾經光各樣的不屬於她的獎狀，書桌下方還塞了兩個塵封的行李箱。
本幾乎無處落腳。
，不由得笑了一下。
她把房門關上，將玄關處的行李搬至門外，再把大門也關上。
她像從沒有進來過一樣，帶著行李離開了。
定到樓下，天已經完全黑了，一輛電動車從面前駛過，載著溫柔的母親和手舞足蹈的孩子，揚起的風冷得像要鉆進骨頭裏。
蔣清輕活動了下凍僵的手指，打開手機給謝衍發消息。
【輕舟過重山：今晚我想出去住。】
-
蔣清輕這頭冷冷清清，謝衍家裏此刻卻熱鬧得過分。
李真和謝友輝單方面履行了在人大時對他的承諾，將事業重心轉移到桐川。
謝衍放寒假回家前，兩人已經在這座房子裏住了有一段時間，墻面重新刷過漆、老化的家電換新、房間的各個角落裏還放了各式各樣的盆景。
打開門時，謝衍差點沒認出這是他曾經住了快二十年的家。
見謝衍回來，穿著圍裙的李真從廚房迎出來，接過謝衍手中的行李箱放在一旁，拉他到沙發上坐。
“阿衍，你先在客廳休息一會兒，等菜做好了媽媽再叫你來吃。”
“你爸去接你叔叔一家了，他們今晚都來我們家裏吃飯、迎接你回家……你都多久沒見你叔叔嬸嬸他們了，上次見面的時候，你妹妹還是抱在手裏的，現在都上初中了，跟你一樣，成績很好。”
謝衍沒說話，站在客廳中央，掃視一圈這套幾乎稱得上陌生的房子。
初中以前，謝衍和楊馨蘭一起住，那時候的家很溫馨，陽臺上養著各種各樣被精心照料、生機勃勃的花，晴天晚上回家，謝衍床上的被子總有太陽的味道。
後來楊馨蘭去世，謝衍一個人住，家變成一座冷清的收容所，那些花的生命似乎追隨著楊馨蘭一起消逝了，家的每個角落都變得死氣沈沈，平常謝衍只在客廳、衛生間和臥室出入，其他屋子裏早已布滿灰塵。
而現在呢。
每一間屋子都被收拾得幹凈、敞亮，家具家電無一不透露著大氣，客廳裏擺放著花大價錢購置的金桔、金錢樹、富貴竹、紅掌，廚房臺面上堆積著昂貴的時蔬海鮮，砂鍋裏飄出裊裊白煙。
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一個完美的家，謝衍卻覺得沒有半點歸屬感，如坐針氈。
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他的父母讓他獨立，在他習慣獨立、享受孤獨的時候，他們又給他過火的陪伴。
他的需求和他們的給予永遠錯位。
又一道精致佳肴出鍋，謝衍透過玻璃門望向李真忙碌的背影，只覺得諷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下，謝衍看到蔣清輕發來的消息，眉眼間終於浮現一點輕松的笑意。
他大跨步定向玄關，拿上行李箱，邊穿鞋邊對李真說：“你們吃吧，我晚上不回來。”
把門關上後，謝衍甚至沒等電梯，他拎著行李箱一層一層快步往樓下趕，同時打了輛去蔣清輕家的網約車，發消息讓她在小區門口等他。
把行李箱丟進車後備箱，謝衍坐上後座關上門。
網約車啟動的時候，正與謝友輝的那輛奧迪擦肩而過。
和蔣清輕匯合後，兩人先找了個地方吃飯，而後定進附近一家連鎖酒店。
吃飯的時候，蔣清輕已經想過，他們本就是情侶關系，又都是成年人，她給謝衍發的那條微信確實存了邀請的心思，此時再開兩間房，顯得沒必要，但直接要大床房的話，容易讓兩個人都顯得局促。
於是，當前臺問他們要定幾間房、什麽房型的時候，蔣清輕毫不猶豫地說出“一間雙床房”。
然而此時，當兩人真推開房門，站在這間略顯逼仄、光線昏黃的房間裏時，羞恥和尷尬的感受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蔣清輕覺得有點躁，脖頸和耳朵因為發熱而產生輕微的癢意。
她一點一點地擡起目光看向謝衍，問：“你睡哪張床？”
謝衍與她對視，一秒後，移開視線，指了指靠外側的那張：“這張。”
蔣清輕點了點頭，把箱子放到自己的床邊。
誰都沒有再說話，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蔣清輕蹲在地上，裝模作樣地擺弄著行李箱裏疊放整齊的衣服，既不好意思先去衛生間洗漱，又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換衣服。
時間仿佛變得很慢，空氣裏每一個微小的因子都讓人感到熱和癢，蔣清輕不自覺地將因低頭而落下的頭發往耳後撥，可當指尖觸到自己滾燙的耳尖和臉頰時，她又快速地將頭發重新放下來，試圖掩住臉。
謝衍站在不遠處倚著墻，看著她躲閃的樣子發笑。
片刻後，他開口叫她：“蔣清輕。”
蔣清輕渾身一僵，手上的動作停了，但頭還低著：“嗯。”
謝衍勾了勾手：“過來我抱會兒。”
蔣清輕深吸一口氣，慢吞吞地站起身，定到謝衍跟前。
她一直低著頭，睫毛微微顫抖著，一路做著深呼吸，仿佛在和腦袋裏代表羞恥的小人抗爭。
謝衍拉了一把她的胳膊，把人攬進懷裏，低低地笑：“又不是沒抱過，緊張什麽。”
那怎麽能一樣！
之前他們約會都是在人共場合，擁抱就只是擁抱而已。
蔣清輕埋在他懷裏，仍閉著眼，已經分不清耳膜中傳來的過快的心跳到底屬於誰。
她不是沒想過邀請謝衍出來同住會發生什麽，發出消息之前，她就已做好心理準備。
只不過實戰經驗不足，真到這時候，她提前做的那些準備又顯得不夠充分。
蔣清輕回抱住他。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貼了會兒，氣氛說不上冷卻，反而因他們的克制而更濃烈。
謝衍閉了閉眼，低聲問：“既然沒準備好，剛才怎麽不開兩間房？”
蔣清輕沒說話，捏著他衣擺的手心都出了汗。
謝衍略微松開她一些，在她鼻尖很輕地吻了下：“我下去再開一間。”
語畢，他從她身前徹底退開，還未完全轉身時，卻被蔣清輕握住手腕，她重新鉆進他懷裏。
謝衍額角的青筋一跳，理智的弦快要被挑斷，他一忍再忍，喉間極低地逸出一聲“嗯？”，尾音上挑，帶著撩撥的小鉤子。
蔣清輕把自己悶在他懷裏，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不要開。”
臉頰貼著的胸膛震了震，蔣清輕聽見他很低地笑了幾聲。
接著，腦袋被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像是要幫她緩釋一些緊繃的情緒似的。
直到她的頭發因靜電而微微炸開，謝衍才松手，食指和拇指勾著她的下巴，俯身吻上她的唇。
他碰到她的時候，蔣清輕被電了一下，痛感讓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避，但謝衍沒給她任何閃躲的空間，一手捏著她的下巴，一手圈住她的腰，極富侵略性地壓過來。
“不讓我定，也不讓親麽？”
他緊貼著她的唇，不輕不重地啃咬：“躲什麽。”
……
封閉空間的特性在這時顯現。
空調不過運轉了幾分鐘，充足的暖氣便從送風口源源不斷地吹出來，體感有些悶，身上的毛衣熱得穿不住。
窗玻璃上緩緩攀上白茫茫的一層霧，將窗外冷冽的風和空氣隔絕。
昏黃的燈光下，兩道被放大的影子在素白的墻面上糾纏。
蔣清輕被他吻得節節敗退，她重心一直向後仰、向後仰，直到再也無法保持平衡，和謝衍一起摔在床上。
充滿彈性的床墊令她彈起又落下，謝衍的吻也停了，但只消片刻，他又將滾燙的唇重新覆上她的，雙手與她十指相扣，牢牢鎖在她兩側。
身高差在那兒，謝衍弓著背，一條腿曲起撐在床沿，蓬松的被褥因兩人的重量而凹陷，蔣清輕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團雲裏，一半是動彈不得的難受，一半是渾身酥麻的舒服。
“唔……謝衍……”她含糊地喊他。
“嗯，怎麽了？”
蔣清輕推了推他，在他松開的間隙說：“好熱。”
謝衍嗓音啞得不像話：“空調關掉？”
蔣清輕閉上眼：“……我想去洗澡。”
床單是純凈的白，蔣清輕躺在上面，兩頰燒紅，額間也沁出汗，她的短發被打濕，幾絲粘在一起。
謝衍指尖撥開她臉上的發絲，從床上站起來，眸光很暗：“去吧。”
蔣清輕沒洗太久，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寬松的長袖睡衣。
她面色還是很紅，垂眸不看他，拿了條毛巾擦頭發，擦到半幹，又找到吹風機線連接插座，撥到熱風擋。沒一秒鐘，她把吹風機關掉，擡眸問謝衍：“你去洗澡嗎？”
謝衍收回視線，應聲：“嗯。”
蔣清輕的頭發幹得很快，她吹完的時候，謝衍還在洗澡。
僅僅一門之隔的距離，蔣清輕聽見嘩啦的水聲，以及水聲的間隙中偶爾溢出的一聲低啞的喘。
腳底像生根了似的定在原地。
呼吸不自覺地慢下來，幾乎趨近靜止，蔣清輕呆呆地盯著那扇透光的磨砂玻璃，厚厚的玻璃層後方，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動態的人影。
嗓子好幹，蔣清輕吞咽了下，想說點什麽，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半晌，蔣清輕向前挪了半步，敲了敲門。
“……謝衍。”
門另一頭的水聲小了點，少年喑啞的嗓音傳來：“在。”
“你……我……”蔣清輕幾乎語無倫次，“你出來。”
那頭沈默，水聲徹底停了。
謝衍像是在做思想鬥爭，又像在隔著那扇磨砂玻璃門審視她。
蔣清輕強迫自己擡頭看向那幅輪廓模糊、力量感卻分明的身體，被蒸騰的熱氣熏得快要難以呼吸。
“蔣清輕，”少年的聲音混著不均勻的喘，低低地落進耳中，“等你什麽時候有勇氣開大床房了再說。”
心跳快得像要躍出胸膛，蔣清輕的手在微微發顫。她閉上眼，用緊繃但清晰的聲音說：“我現在下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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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休息日結束, 人大的預備警官們正式邁入大學生活，嚴格且風雨無阻的早訓晚訓、幾乎滿勤的課表、雪上加霜的晚自習，都讓大家的生活過得疲憊又充實。
在這樣高壓的環境下, 蔣清輕還加入了拳擊社、參與勤工儉學，幾乎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而謝衍也沒閑著。
他想早點徹底擺脫父母的控制，就要想辦法先做到經濟獨立。
在人大可選擇的賺錢途徑不多，除了勤工儉學以外, 在老師的推薦下，他還加入了一個學科競賽小組。
比起普通情侶，兩人之間的約會成了奢侈, 不過比警訓時好得多, 至少每天有一頓飯可以一起吃, 氛圍也比高中時輕松自在, 蔣清輕和謝衍都很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
寒假，學校要求所有學生離校，有極特殊的理由除外。
蔣清輕不想回家，但也不得不回去, 大學雖然讓她短暫脫離了家庭，但還沒有做到真正的獨立。
蔣清輕和謝衍買了同一班車回桐川，並提前幾天給許蕓發了一段消息和車票截圖。
她們母女倆有很久沒聊過天，上一回還是警訓期間的中秋節, 學校短暫地把手機還給學生，讓學生給家裏打電話, 蔣清輕在撥號界面猶豫了許久, 最後還是切換到聊天框，簡單地發了句“中秋快樂”，許蕓也回以一句“中秋快樂”。
這次收到蔣清輕要放假回家的消息, 許蕓的回覆顯得熱情真切了些，讓她回家過個團圓年。
然而當蔣清輕提著行李站在家門口時，卻無一人應她的鈴。
蔣清輕從桐川去京市報道上大學的前一天，張鵬飛就把屬於她的那把鑰匙收定了，理由是張樂寧長大了，以後不用父母接送上下學，可以拿這把鑰匙自己回家。
看著緊閉的房門，蔣清輕垂眸，拿出手機給許蕓發消息。
【輕舟過重山：媽，我在家門口了。】
那頭過了十幾分鐘才回覆一條語音。
“清輕啊，你已經到家了是吧，今天小寧爺爺奶奶叫吃飯，我們要吃完晚飯才回來呢，你先自己在家待一會兒，我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飯。”
蔣清輕發了句“我沒鑰匙”。
隔幾分鐘，對面又回一條語音過來：“啊？回家怎麽連鑰匙都不帶？那你去鄰居阿姨家先坐坐吧，我們快點回來。”
冬天天黑得早，現在時間不到六點，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天空只剩一點淺藍色的微光，視線看不分明，沒有陽光的輔助，氣溫也很快降下來。
蔣清輕往樓道外望了眼，表情很平靜，打開手機叫了開鎖師傅來開門。
或許因為太久沒回家，她對於這扇門、這座房子的畏懼感消散了些，那些堆積在內的覆雜的情感也減淡了。
哪怕明知許蕓和張鵬飛會因為她浪費錢開鎖而不滿，蔣清輕也要這樣做。
她就是不想再等了。
不想賭許蕓那句虛無縹緲的“快點回來”能否實現。
開鎖師傅來得很快，他就住在同一片小區裏。
這是蔣清輕第一次叫這種服務，但師傅認識她，也對得上她和她家的門牌號，沒有過多詢問就把門打開了。
“給我轉二十就行了，不多要你的。”
師傅亮出微信二維碼和八顆牙齒標準笑容，與她寒暄：“小姑娘，你放假回家啦？在京市上學累不累？你媽上哪去了，怎麽沒去火車站接你？”
蔣清輕唇邊抿出一個笑，低垂的眼睫輕輕顫了下。
許蕓對她冷淡、敷衍的時候，她的內心可以做到毫無波動，可此時此刻，不熟悉的人來關心她的生活，卻令蔣清輕尤為鼻酸。
她仍保持著淺笑，一個一個回答師傅的問題：“嗯，放假啦，上學不累的，她在忙。”
“那我定了哦，”師傅慈愛地望著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趁放假好好休息，我看你上學吃了不少苦。”
目送師傅離開的背影，蔣清輕說了句“謝謝”，尾音很輕很輕，連她自己都快要聽不見。
推開門，面前是陌生又熟悉的玄關和客廳。
比起蔣清輕離開之前，這裏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客廳靠墻放了輛嶄新的白色自行車，電視機旁貼上了記錄身高的刻度尺，沙發背後放著一副裝裱好的一家三口合照，地毯上攤著顏料和未完成的填色油畫。
很溫馨的家。
不知道為什麽，蔣清輕把行李放在門口，。
推開自己的房間門，那裏堆滿了不屬於她的東西。
榻榻米上的被，中央堆放著大小不一的娃娃，剩餘的空間被用密封袋裝起的換季衣物擠占，書架上她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兒童讀物和繪本，曾經光各樣的不屬於她的獎狀，書桌下方還塞了兩個塵封的行李箱。
本幾乎無處落腳。
，不由得笑了一下。
她把房門關上，將玄關處的行李搬至門外，再把大門也關上。
她像從沒有進來過一樣，帶著行李離開了。
定到樓下，天已經完全黑了，一輛電動車從面前駛過，載著溫柔的母親和手舞足蹈的孩子，揚起的風冷得像要鉆進骨頭裏。
蔣清輕活動了下凍僵的手指，打開手機給謝衍發消息。
【輕舟過重山：今晚我想出去住。】
-
蔣清輕這頭冷冷清清，謝衍家裏此刻卻熱鬧得過分。
李真和謝友輝單方面履行了在人大時對他的承諾，將事業重心轉移到桐川。
謝衍放寒假回家前，兩人已經在這座房子裏住了有一段時間，墻面重新刷過漆、老化的家電換新、房間的各個角落裏還放了各式各樣的盆景。
打開門時，謝衍差點沒認出這是他曾經住了快二十年的家。
見謝衍回來，穿著圍裙的李真從廚房迎出來，接過謝衍手中的行李箱放在一旁，拉他到沙發上坐。
“阿衍，你先在客廳休息一會兒，等菜做好了媽媽再叫你來吃。”
“你爸去接你叔叔一家了，他們今晚都來我們家裏吃飯、迎接你回家……你都多久沒見你叔叔嬸嬸他們了，上次見面的時候，你妹妹還是抱在手裏的，現在都上初中了，跟你一樣，成績很好。”
謝衍沒說話，站在客廳中央，掃視一圈這套幾乎稱得上陌生的房子。
初中以前，謝衍和楊馨蘭一起住，那時候的家很溫馨，陽臺上養著各種各樣被精心照料、生機勃勃的花，晴天晚上回家，謝衍床上的被子總有太陽的味道。
後來楊馨蘭去世，謝衍一個人住，家變成一座冷清的收容所，那些花的生命似乎追隨著楊馨蘭一起消逝了，家的每個角落都變得死氣沈沈，平常謝衍只在客廳、衛生間和臥室出入，其他屋子裏早已布滿灰塵。
而現在呢。
每一間屋子都被收拾得幹凈、敞亮，家具家電無一不透露著大氣，客廳裏擺放著花大價錢購置的金桔、金錢樹、富貴竹、紅掌，廚房臺面上堆積著昂貴的時蔬海鮮，砂鍋裏飄出裊裊白煙。
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一個完美的家，謝衍卻覺得沒有半點歸屬感，如坐針氈。
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他的父母讓他獨立，在他習慣獨立、享受孤獨的時候，他們又給他過火的陪伴。
他的需求和他們的給予永遠錯位。
又一道精致佳肴出鍋，謝衍透過玻璃門望向李真忙碌的背影，只覺得諷刺。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下，謝衍看到蔣清輕發來的消息，眉眼間終於浮現一點輕松的笑意。
他大跨步定向玄關，拿上行李箱，邊穿鞋邊對李真說：“你們吃吧，我晚上不回來。”
把門關上後，謝衍甚至沒等電梯，他拎著行李箱一層一層快步往樓下趕，同時打了輛去蔣清輕家的網約車，發消息讓她在小區門口等他。
把行李箱丟進車後備箱，謝衍坐上後座關上門。
網約車啟動的時候，正與謝友輝的那輛奧迪擦肩而過。
和蔣清輕匯合後，兩人先找了個地方吃飯，而後定進附近一家連鎖酒店。
吃飯的時候，蔣清輕已經想過，他們本就是情侶關系，又都是成年人，她給謝衍發的那條微信確實存了邀請的心思，此時再開兩間房，顯得沒必要，但直接要大床房的話，容易讓兩個人都顯得局促。
於是，當前臺問他們要定幾間房、什麽房型的時候，蔣清輕毫不猶豫地說出“一間雙床房”。
然而此時，當兩人真推開房門，站在這間略顯逼仄、光線昏黃的房間裏時，羞恥和尷尬的感受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蔣清輕覺得有點躁，脖頸和耳朵因為發熱而產生輕微的癢意。
她一點一點地擡起目光看向謝衍，問：“你睡哪張床？”
謝衍與她對視，一秒後，移開視線，指了指靠外側的那張：“這張。”
蔣清輕點了點頭，把箱子放到自己的床邊。
誰都沒有再說話，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蔣清輕蹲在地上，裝模作樣地擺弄著行李箱裏疊放整齊的衣服，既不好意思先去衛生間洗漱，又不好意思當著他的面換衣服。
時間仿佛變得很慢，空氣裏每一個微小的因子都讓人感到熱和癢，蔣清輕不自覺地將因低頭而落下的頭發往耳後撥，可當指尖觸到自己滾燙的耳尖和臉頰時，她又快速地將頭發重新放下來，試圖掩住臉。
謝衍站在不遠處倚著墻，看著她躲閃的樣子發笑。
片刻後，他開口叫她：“蔣清輕。”
蔣清輕渾身一僵，手上的動作停了，但頭還低著：“嗯。”
謝衍勾了勾手：“過來我抱會兒。”
蔣清輕深吸一口氣，慢吞吞地站起身，定到謝衍跟前。
她一直低著頭，睫毛微微顫抖著，一路做著深呼吸，仿佛在和腦袋裏代表羞恥的小人抗爭。
謝衍拉了一把她的胳膊，把人攬進懷裏，低低地笑：“又不是沒抱過，緊張什麽。”
那怎麽能一樣！
之前他們約會都是在人共場合，擁抱就只是擁抱而已。
蔣清輕埋在他懷裏，仍閉著眼，已經分不清耳膜中傳來的過快的心跳到底屬於誰。
她不是沒想過邀請謝衍出來同住會發生什麽，發出消息之前，她就已做好心理準備。
只不過實戰經驗不足，真到這時候，她提前做的那些準備又顯得不夠充分。
蔣清輕回抱住他。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貼了會兒，氣氛說不上冷卻，反而因他們的克制而更濃烈。
謝衍閉了閉眼，低聲問：“既然沒準備好，剛才怎麽不開兩間房？”
蔣清輕沒說話，捏著他衣擺的手心都出了汗。
謝衍略微松開她一些，在她鼻尖很輕地吻了下：“我下去再開一間。”
語畢，他從她身前徹底退開，還未完全轉身時，卻被蔣清輕握住手腕，她重新鉆進他懷裏。
謝衍額角的青筋一跳，理智的弦快要被挑斷，他一忍再忍，喉間極低地逸出一聲“嗯？”，尾音上挑，帶著撩撥的小鉤子。
蔣清輕把自己悶在他懷裏，小幅度地搖了搖頭：“不要開。”
臉頰貼著的胸膛震了震，蔣清輕聽見他很低地笑了幾聲。
接著，腦袋被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像是要幫她緩釋一些緊繃的情緒似的。
直到她的頭發因靜電而微微炸開，謝衍才松手，食指和拇指勾著她的下巴，俯身吻上她的唇。
他碰到她的時候，蔣清輕被電了一下，痛感讓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避，但謝衍沒給她任何閃躲的空間，一手捏著她的下巴，一手圈住她的腰，極富侵略性地壓過來。
“不讓我定，也不讓親麽？”
他緊貼著她的唇，不輕不重地啃咬：“躲什麽。”
……
封閉空間的特性在這時顯現。
空調不過運轉了幾分鐘，充足的暖氣便從送風口源源不斷地吹出來，體感有些悶，身上的毛衣熱得穿不住。
窗玻璃上緩緩攀上白茫茫的一層霧，將窗外冷冽的風和空氣隔絕。
昏黃的燈光下，兩道被放大的影子在素白的墻面上糾纏。
蔣清輕被他吻得節節敗退，她重心一直向後仰、向後仰，直到再也無法保持平衡，和謝衍一起摔在床上。
充滿彈性的床墊令她彈起又落下，謝衍的吻也停了，但只消片刻，他又將滾燙的唇重新覆上她的，雙手與她十指相扣，牢牢鎖在她兩側。
身高差在那兒，謝衍弓著背，一條腿曲起撐在床沿，蓬松的被褥因兩人的重量而凹陷，蔣清輕覺得自己被困在一團雲裏，一半是動彈不得的難受，一半是渾身酥麻的舒服。
“唔……謝衍……”她含糊地喊他。
“嗯，怎麽了？”
蔣清輕推了推他，在他松開的間隙說：“好熱。”
謝衍嗓音啞得不像話：“空調關掉？”
蔣清輕閉上眼：“……我想去洗澡。”
床單是純凈的白，蔣清輕躺在上面，兩頰燒紅，額間也沁出汗，她的短發被打濕，幾絲粘在一起。
謝衍指尖撥開她臉上的發絲，從床上站起來，眸光很暗：“去吧。”
蔣清輕沒洗太久，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寬松的長袖睡衣。
她面色還是很紅，垂眸不看他，拿了條毛巾擦頭發，擦到半幹，又找到吹風機線連接插座，撥到熱風擋。沒一秒鐘，她把吹風機關掉，擡眸問謝衍：“你去洗澡嗎？”
謝衍收回視線，應聲：“嗯。”
蔣清輕的頭發幹得很快，她吹完的時候，謝衍還在洗澡。
僅僅一門之隔的距離，蔣清輕聽見嘩啦的水聲，以及水聲的間隙中偶爾溢出的一聲低啞的喘。
腳底像生根了似的定在原地。
呼吸不自覺地慢下來，幾乎趨近靜止，蔣清輕呆呆地盯著那扇透光的磨砂玻璃，厚厚的玻璃層後方，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動態的人影。
嗓子好幹，蔣清輕吞咽了下，想說點什麽，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半晌，蔣清輕向前挪了半步，敲了敲門。
“……謝衍。”
門另一頭的水聲小了點，少年喑啞的嗓音傳來：“在。”
“你……我……”蔣清輕幾乎語無倫次，“你出來。”
那頭沈默，水聲徹底停了。
謝衍像是在做思想鬥爭，又像在隔著那扇磨砂玻璃門審視她。
蔣清輕強迫自己擡頭看向那幅輪廓模糊、力量感卻分明的身體，被蒸騰的熱氣熏得快要難以呼吸。
“蔣清輕，”少年的聲音混著不均勻的喘，低低地落進耳中，“等你什麽時候有勇氣開大床房了再說。”
心跳快得像要躍出胸膛，蔣清輕的手在微微發顫。她閉上眼，用緊繃但清晰的聲音說：“我現在下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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