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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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那天傍晚, 蔣清輕和謝衍坐在山頂，任由濕熱的晚風將他們包裹。
他們像被圈進一顆晚霞做的水晶球裏，眼前的一切都如夢似幻, 美好到有種不真實感，哪怕什麽都不說，也沒人舍得離開。
他們在夜幕降臨後又一次深吻，然後騎摩托車穿行過小鎮的每一條街巷, 把曾經來不及看的風景都看過一遍。
當晚的最後一站，是蔣平生前住過的老房子。
蔣清輕帶謝衍走進去，通過屋子裏擺放的每一個老物件, 仔仔細細地向他講述自己的童年。
“我小時候是小魔王。”
蔣清輕翻開相冊, 指著一張拿著小樹枝當劍、正和爸爸一起紮馬步的小人照片。
她唇邊掛著笑, 眼中卻帶淚：“三四歲的時候, 爸爸教我軍體拳，我學會了就去打爺爺，把蹲在院子裏洗菜的爺爺打翻在地，那時候我爸在旁邊鼓掌, 誇我天生神力小項羽。”
十歲以前，蔣清輕有一個極為令人羨慕的童年，豐足的物質條件和來自父母無條件的愛使她樂觀開朗、活潑大方。
她擔任過班長、學習委員、廣播體操領隊，是老師心腹, 也學過一點跆拳道和軍體拳，幫助被男生欺負的小女孩。
貪玩、好勝、愛闖禍是她的天性, 對於底線問題, 蔣平細心溫柔地跟她講道理，而其他小事則統統被他包容，導致蔣清輕只要吃一點點虧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經常嚎啕大哭著跑到蔣平懷裏討公道，而蔣平總是溫柔耐心地處理她的所有情緒。
“你想象不到吧，”蔣清輕仰頭，將眼眶裏積蓄的眼淚咽回去，笑望著他，“我小時候的性格和現在差十萬八千裏。”
“想象不到。”
謝衍目光從相冊裏的小不點移到懷中人的臉上，指尖很輕地拂去她眼角滲出的一滴眼淚：“想象不到你這幾年受過多少委屈。”
蔣清輕楞了一下，想為相冊翻頁的動作一頓。
她的手腕因這句過分灼燙的話而輕輕顫抖，連帶著整顆心都顫動，好不容易被她收回的眼淚又湧上來，勢頭比上一次更加猛烈，讓她快要克制不住。
蔣清輕用力睜著眼，不敢眨，害怕一眨眼淚水就成串成串地掉下來，可當發涼的手背被一只溫暖的掌心握住，整個人被按進寬闊的懷裏時，喉腔中酸澀的淚意再也止不住。
“想哭就哭。”
謝衍摟著她，掌心輕輕地撫過她的短發，很低地哄：“你爸肯定也想你了。”
是啊。
這樣愛她的人，怎麽會不想她。
“我真的好想他……”蔣清輕埋在謝衍懷裏，肩膀一顫一顫，不斷地發出抽泣聲，“可我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很勢利，我總是在不開心、不順心的時候想他，他是我的精神寄托，但我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什麽。”
謝衍問：“這是勢力嗎？”
蔣清輕哭的節奏停了一拍：“不是嗎？”
“不是，”謝衍說，“這是愛。”
他道：“我巴不得你不開心不順心的時候就來找我。”
蔣清輕隔著朦朧的淚眼看他：“你想當我爸爸？”
“……”
謝衍氣笑了，不輕不重地捏了下她耳朵：“你還是繼續哭吧。”
蔣清輕又趴他懷裏嗚嗚的哭。
眼淚像豐水期的奔騰河流，由眼眶溢出、漫得到處都是，女生臉上的淚痕連成一片，哭到咳嗽，快要喘不過氣。
她很久沒有像今晚這樣情緒失控，或者說是思念決堤，淚水不顧一切地流著。
謝衍胸口的衣料被她弄濕好大一塊，呈半透明狀貼在皮膚上，她的淚水與他順著下頜流下的汗混在一起，她自己的額發也被汗水粘連。
天好熱，地面上被蒸得像要冒白煙，仲夏夜的高溫，光是站在那兒就令人發汗，連風吹到身上都是熱的，但謝衍和蔣清輕此時緊緊地貼在一起，誰都沒有松開。
良久，蔣清輕從他懷裏擡起頭，一張臉不知是因為哭過還是太熱而紅透了。
她剛才哭得太狠，整個人看上去都梨花帶雨，水漣漣一片，嗓子也哭啞了。她撕扯著破碎的嗓音說：“對不起。”
“嗯？”謝衍捏起她的臉頰肉，“道什麽歉，哭傻了？”
蔣清輕搖頭，抱住他，又將整個人都埋進他懷裏，很小聲地說：“我知道你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話撥弄到震顫，弦音是酸澀的，餘音中又帶著甜。
謝衍短暫地沈默了一下，笑起來：“又不是你造成的。”
“我知道，”蔣清輕的聲音被他的胸膛堵著，聽起來悶悶的，“我是在替老天爺給你道歉。”
謝衍忍俊不禁。
他將她從懷裏揪出來，仔仔細細地將人瞧了一番，了。”
蔣清：“你才傻。”
“我是傻，”謝衍重新將她拉回來，下巴擱在她頭頂，低聲說，”
“我本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
像季瑞宇一樣。
“那我不一定會喜歡你，”蔣清輕說，“那樣的話，你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
“謝衍，你像現在這樣就很好，”她盯著他的眼睛，“我很喜歡現在的你。”
-
蔣清輕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多，許蕓坐在沙發上等她。
客廳裏沒有開燈，依靠窗外路燈微弱的光亮，能模糊地看見女人滄桑的面孔。
她好像一瞬間老了好幾歲，眼中的希望和期待全都消失不見，因長期做家務而變得粗糙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本該整潔的衣服皺皺地掛在身上，頭發也亂糟糟，幾處打結，像她堵塞的心情一樣無法紓解。
見她這幅樣子，蔣清輕的心緒難免有些覆雜， 她唇瓣抿成一條直線，片刻後開口：“媽。”
“你去哪了？”許蕓仍保持著坐在沙發上的姿勢，但背脊已經彎了，聲音緊繃著。
“玩。”蔣清輕很簡短地回答。
像是終於被勾起一絲情緒，許蕓氣笑了：“你改密碼了，是吧。”
她沒明說，可兩人都知道是指什麽事。
蔣清輕說：“是。”
“你報了警校。”
“是。”
“你晚上跟謝衍在一起。”
“是。”
空氣靜默了很久，時間的流逝仿佛被凍結了。
蔣清輕站在玄關處一動不動，以這樣倔強而堅決的姿態與許蕓對峙。
忽然，許蕓笑起來，笑得很大聲，笑到整個眼眶全紅透了。
她笑了很久，伴隨著溢出眼眶的淚，直到眼淚也流不動了、臉頰布滿透明的淚痕，才用沙啞的氣音說：“你是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這個當媽的管不住你了，也玩不過你了。”
望著許蕓瘋狂的模樣，蔣清輕心臟不受控制地緊縮。
這畢竟是生她養她的媽媽，血脈至親，她無法做到見她傷心欲絕還無動於衷，可表面上，她仍勉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我沒想贏你，你也沒有輸，”蔣清輕說，“媽，我不是你操控的傀儡，不是你生命的延續，不是你思念和懊悔的寄托，我是一個獨立的人，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和選擇，等你哪天真的開始尊重我了，我們才都真的贏了。”
這番話不長不短，每個字都重重地敲進耳膜，許蕓像被一塊悶重的石頭砸到了，目光空洞，就那樣呆坐在原地，仿佛連呼吸都忘記。
蔣清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媽，我去上大學以後，你也可以少一個拖累，無論你們一家三口親密無間地繼續過，還是你選擇和張叔叔分開，我都支持，我只希望你做的選擇能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
……
那晚過後，許蕓連續很多天沒和蔣清輕說話，她們之間的關系仿佛從那天以後被切斷了，誰也沒有要主動修覆的意思。
蔣清輕仍住在這個家裏，但比從前更邊緣化，她白天出門做家教，晚上和謝衍待在一起，直到很晚才回家。
家像這些年的每一個日夜一樣，於她而言，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蔣清輕知道每個人都在等。
等她離開這個家，或許一切就會恢覆正常運轉了。
七月底，郵政快遞員掛著喜氣洋洋的笑臉敲開家門。
桐川雖只是一座小鎮，但因離省會明宜市不遠，教育資源並不差，這座小鎮裏每年都會出不少被名校錄取的未來棟梁，不過考上京市軍警類院校的，做這一行這麽久，快遞員還是第一年見。
這一年，小小的桐川鎮上居然錄取了兩個。
只是，敲開門後，收件的家長臉上並沒有開心的表情，許蕓機械地接過那一封裝著錄取通知書的紙殼子，甚至忘了和快遞員說一聲謝謝。
關上門，她拆開密封條，取出那本薄薄的錄取通知書。
翻開封面，第一行、校徽的正下方，有一行醒目的紅色字體。
——祝賀你成為共和國預備警官。
沒有絲毫驕傲和喜悅，許蕓只覺得眼睛刺痛，喉嚨也像被刀割了一樣的疼。
她盯著那一頁紙看了很久很久，想起很多事，直到小腿發麻才醒神，把錄取通知書放在了蔣清輕的書桌上。
蔣清輕今天回來得早。
因為謝衍已經收到錄取通知書，她猜測自己也應該收到了，特地一結束課程就回了家。
她本想拿上錄取通知書和謝衍一起出去吃一頓飯，好好慶祝，沒想到回家時，許蕓已經做好一桌子菜等她。
“回來了，”見她推門，許蕓說，“你的錄取通知書在你書桌上。”
她今天語氣太過柔和，好似之前撕心裂肺的爭吵不曾發生過，蔣清輕有一瞬間的怔楞。
她應了聲，回房間查看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好好的，一切正常，她心心念念的錄取通知書正完好無損地擺放在她的桌面上。
雖然少了自己拆密封條的儀式感，但確實是嶄新的、完整的。
蔣清輕回頭望著站在她房間門口的許蕓，神情覆雜，叫了聲：“媽。”
“來吃飯吧，”許蕓把身上的圍裙摘掉，往餐廳的方向走，“今天你張叔叔帶小寧去外面吃，我們母女倆好好吃一頓，慶祝一下。”
蔣清輕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這一桌子菜，不知是何心情。
她能察覺出許蕓還是傷心的，此時只是強打精神為她慶祝。或許考慮到不久後她將遠離桐川，兩人很少能再見面，許蕓才強迫自己想通。
很沈默的一頓飯。
飯後，許蕓從臥室裏拿出一張銀行卡交到蔣清輕手中。
“這些錢是你爸爸留給你的，從你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攢了，專門拿來給你上大學用，你自己保管好，密碼是你的生日。”
“那天晚上你說得對，人生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既然現在的情況已經無法改變了，我是應該放手了。以後你就去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媽媽不再管你了。”
最後，許蕓說：“不管發生什麽，你要保證自己平平安安的。”
蔣清輕垂眸，手中握著那張銀行卡，許久後，揚起一個笑：“謝謝媽。”
-
蔣清輕考上公安類院校最高學府的喜報很快在小鎮上傳開了，即便她拒絕了所有媒體采訪，女兒繼承警察父親衣缽的新聞還是上了一條又一條公眾號推送。
謝衍作為她的同行者，也頻繁在蔣清輕的報道末尾被提及。
李真和謝友輝只知道謝衍高考成績很好，沒想到他會填報並錄取到公安大學。
這一錄取，謝衍未來的發展也定性了，警察這個職業當然是無限榮光。
得知這個喜訊後，兩人很快回到桐川，廣發請柬，在最好的酒店裏為謝衍操辦了一場最盛大的升學宴。
宴席當晚，酒店大堂觥籌交錯、滿盤珍饈，李真和謝友輝穿著正式、容光煥發，站在迎賓廳裏舉著酒杯寒暄，可主角卻一直沒有出現。
此時此刻，謝衍正和蔣清輕坐在河邊的樹蔭底下吹風。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T黑褲，以放松的姿態半躺在草坪上，望著河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
來電顯示跳個不停的手機被擱置一旁，像被風掀起的衣角一樣，無人理會。
蔣清輕忽然問：“你喜歡自然景觀還是城市景觀？”
謝衍想也沒想就答：“自然。”
蔣清輕說：“我也是。”
“雖然沒見過真正意義上的高樓大廈，但我對那些建築有一種天然的畏懼感，好像人一旦踏進那棟樓就要戴上面具，變成曲意逢迎、虛與委蛇的樣子。”
謝衍凝視著遠處隨風擺動的柳枝：“有可能成年人的也界就是曲意逢迎、虛與委蛇的。”
蔣清輕望向他：“那我們不要成為那樣的成年人。”
謝衍輕笑：“嗯。”
河邊很安靜，只有流水潺潺的輕音和風穿過樹杈的微微響動，蔣清輕並排坐在謝衍身邊，閉著眼睛，感受從河對岸吹來的、帶著些許水生作物散發出的腥氣的風。
忽然，身邊的人動了下，衣料和草坪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蔣清輕睜開眼，順著謝衍的目光往旁邊的人行道上看去。
那裏站著一個人，錢斌。
不知何時，他不再留那一頭紅毛，把頭發染回了黑色，剃個寸頭，他現在身形瘦了些，也沒有以前那副張狂勁兒，往路邊一站，像一株幹枯的野草。
應該是路過的時候瞥見謝衍在這兒，忍不住駐足靠近，可當謝衍也將目光投向他那處時，僅對視一秒，他卻又慌亂地跑開了。
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並非對於曾經挨打的恐懼，而是一種仰視後望而卻步的狼狽。
蔣清輕驚嘆：“這居然是紅毛，他什麽時候換發型的，都認不出來了。”
“不知道，”謝衍收回目光，視線平靜，沒有對於往事的憤怒，也沒有居高臨下的鄙夷，他擡頭往遠處看，覺得那段記憶很遙遠，“不重要，已經與我無關了。”
“嗯，”蔣清輕眼睛彎成月牙，點頭道，“我們要有新生活了。”
她從包裏掏出一盞荷花燈，點燃後，拉著謝衍走到河邊。
柔和的暖光在她臉上暈開，照出少女靈動的眉眼。
她小心地將荷花燈放到水面上，指尖將燈尾往河道中間推了推。
謝衍問她：“許什麽願？”
蔣清輕望向沒有星星的天空：“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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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 蔣清輕和謝衍坐在山頂，任由濕熱的晚風將他們包裹。
他們像被圈進一顆晚霞做的水晶球裏，眼前的一切都如夢似幻, 美好到有種不真實感，哪怕什麽都不說，也沒人舍得離開。
他們在夜幕降臨後又一次深吻，然後騎摩托車穿行過小鎮的每一條街巷, 把曾經來不及看的風景都看過一遍。
當晚的最後一站，是蔣平生前住過的老房子。
蔣清輕帶謝衍走進去，通過屋子裏擺放的每一個老物件, 仔仔細細地向他講述自己的童年。
“我小時候是小魔王。”
蔣清輕翻開相冊, 指著一張拿著小樹枝當劍、正和爸爸一起紮馬步的小人照片。
她唇邊掛著笑, 眼中卻帶淚：“三四歲的時候, 爸爸教我軍體拳，我學會了就去打爺爺，把蹲在院子裏洗菜的爺爺打翻在地，那時候我爸在旁邊鼓掌, 誇我天生神力小項羽。”
十歲以前，蔣清輕有一個極為令人羨慕的童年，豐足的物質條件和來自父母無條件的愛使她樂觀開朗、活潑大方。
她擔任過班長、學習委員、廣播體操領隊，是老師心腹, 也學過一點跆拳道和軍體拳，幫助被男生欺負的小女孩。
貪玩、好勝、愛闖禍是她的天性, 對於底線問題, 蔣平細心溫柔地跟她講道理，而其他小事則統統被他包容，導致蔣清輕只要吃一點點虧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經常嚎啕大哭著跑到蔣平懷裏討公道，而蔣平總是溫柔耐心地處理她的所有情緒。
“你想象不到吧，”蔣清輕仰頭，將眼眶裏積蓄的眼淚咽回去，笑望著他，“我小時候的性格和現在差十萬八千裏。”
“想象不到。”
謝衍目光從相冊裏的小不點移到懷中人的臉上，指尖很輕地拂去她眼角滲出的一滴眼淚：“想象不到你這幾年受過多少委屈。”
蔣清輕楞了一下，想為相冊翻頁的動作一頓。
她的手腕因這句過分灼燙的話而輕輕顫抖，連帶著整顆心都顫動，好不容易被她收回的眼淚又湧上來，勢頭比上一次更加猛烈，讓她快要克制不住。
蔣清輕用力睜著眼，不敢眨，害怕一眨眼淚水就成串成串地掉下來，可當發涼的手背被一只溫暖的掌心握住，整個人被按進寬闊的懷裏時，喉腔中酸澀的淚意再也止不住。
“想哭就哭。”
謝衍摟著她，掌心輕輕地撫過她的短發，很低地哄：“你爸肯定也想你了。”
是啊。
這樣愛她的人，怎麽會不想她。
“我真的好想他……”蔣清輕埋在謝衍懷裏，肩膀一顫一顫，不斷地發出抽泣聲，“可我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很勢利，我總是在不開心、不順心的時候想他，他是我的精神寄托，但我從來沒有為他做過什麽。”
謝衍問：“這是勢力嗎？”
蔣清輕哭的節奏停了一拍：“不是嗎？”
“不是，”謝衍說，“這是愛。”
他道：“我巴不得你不開心不順心的時候就來找我。”
蔣清輕隔著朦朧的淚眼看他：“你想當我爸爸？”
“……”
謝衍氣笑了，不輕不重地捏了下她耳朵：“你還是繼續哭吧。”
蔣清輕又趴他懷裏嗚嗚的哭。
眼淚像豐水期的奔騰河流，由眼眶溢出、漫得到處都是，女生臉上的淚痕連成一片，哭到咳嗽，快要喘不過氣。
她很久沒有像今晚這樣情緒失控，或者說是思念決堤，淚水不顧一切地流著。
謝衍胸口的衣料被她弄濕好大一塊，呈半透明狀貼在皮膚上，她的淚水與他順著下頜流下的汗混在一起，她自己的額發也被汗水粘連。
天好熱，地面上被蒸得像要冒白煙，仲夏夜的高溫，光是站在那兒就令人發汗，連風吹到身上都是熱的，但謝衍和蔣清輕此時緊緊地貼在一起，誰都沒有松開。
良久，蔣清輕從他懷裏擡起頭，一張臉不知是因為哭過還是太熱而紅透了。
她剛才哭得太狠，整個人看上去都梨花帶雨，水漣漣一片，嗓子也哭啞了。她撕扯著破碎的嗓音說：“對不起。”
“嗯？”謝衍捏起她的臉頰肉，“道什麽歉，哭傻了？”
蔣清輕搖頭，抱住他，又將整個人都埋進他懷裏，很小聲地說：“我知道你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話撥弄到震顫，弦音是酸澀的，餘音中又帶著甜。
謝衍短暫地沈默了一下，笑起來：“又不是你造成的。”
“我知道，”蔣清輕的聲音被他的胸膛堵著，聽起來悶悶的，“我是在替老天爺給你道歉。”
謝衍忍俊不禁。
他將她從懷裏揪出來，仔仔細細地將人瞧了一番，了。”
蔣清：“你才傻。”
“我是傻，”謝衍重新將她拉回來，下巴擱在她頭頂，低聲說，”
“我本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
像季瑞宇一樣。
“那我不一定會喜歡你，”蔣清輕說，“那樣的話，你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
“謝衍，你像現在這樣就很好，”她盯著他的眼睛，“我很喜歡現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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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清輕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多，許蕓坐在沙發上等她。
客廳裏沒有開燈，依靠窗外路燈微弱的光亮，能模糊地看見女人滄桑的面孔。
她好像一瞬間老了好幾歲，眼中的希望和期待全都消失不見，因長期做家務而變得粗糙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本該整潔的衣服皺皺地掛在身上，頭發也亂糟糟，幾處打結，像她堵塞的心情一樣無法紓解。
見她這幅樣子，蔣清輕的心緒難免有些覆雜， 她唇瓣抿成一條直線，片刻後開口：“媽。”
“你去哪了？”許蕓仍保持著坐在沙發上的姿勢，但背脊已經彎了，聲音緊繃著。
“玩。”蔣清輕很簡短地回答。
像是終於被勾起一絲情緒，許蕓氣笑了：“你改密碼了，是吧。”
她沒明說，可兩人都知道是指什麽事。
蔣清輕說：“是。”
“你報了警校。”
“是。”
“你晚上跟謝衍在一起。”
“是。”
空氣靜默了很久，時間的流逝仿佛被凍結了。
蔣清輕站在玄關處一動不動，以這樣倔強而堅決的姿態與許蕓對峙。
忽然，許蕓笑起來，笑得很大聲，笑到整個眼眶全紅透了。
她笑了很久，伴隨著溢出眼眶的淚，直到眼淚也流不動了、臉頰布滿透明的淚痕，才用沙啞的氣音說：“你是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這個當媽的管不住你了，也玩不過你了。”
望著許蕓瘋狂的模樣，蔣清輕心臟不受控制地緊縮。
這畢竟是生她養她的媽媽，血脈至親，她無法做到見她傷心欲絕還無動於衷，可表面上，她仍勉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
“我沒想贏你，你也沒有輸，”蔣清輕說，“媽，我不是你操控的傀儡，不是你生命的延續，不是你思念和懊悔的寄托，我是一個獨立的人，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和選擇，等你哪天真的開始尊重我了，我們才都真的贏了。”
這番話不長不短，每個字都重重地敲進耳膜，許蕓像被一塊悶重的石頭砸到了，目光空洞，就那樣呆坐在原地，仿佛連呼吸都忘記。
蔣清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媽，我去上大學以後，你也可以少一個拖累，無論你們一家三口親密無間地繼續過，還是你選擇和張叔叔分開，我都支持，我只希望你做的選擇能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
……
那晚過後，許蕓連續很多天沒和蔣清輕說話，她們之間的關系仿佛從那天以後被切斷了，誰也沒有要主動修覆的意思。
蔣清輕仍住在這個家裏，但比從前更邊緣化，她白天出門做家教，晚上和謝衍待在一起，直到很晚才回家。
家像這些年的每一個日夜一樣，於她而言，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蔣清輕知道每個人都在等。
等她離開這個家，或許一切就會恢覆正常運轉了。
七月底，郵政快遞員掛著喜氣洋洋的笑臉敲開家門。
桐川雖只是一座小鎮，但因離省會明宜市不遠，教育資源並不差，這座小鎮裏每年都會出不少被名校錄取的未來棟梁，不過考上京市軍警類院校的，做這一行這麽久，快遞員還是第一年見。
這一年，小小的桐川鎮上居然錄取了兩個。
只是，敲開門後，收件的家長臉上並沒有開心的表情，許蕓機械地接過那一封裝著錄取通知書的紙殼子，甚至忘了和快遞員說一聲謝謝。
關上門，她拆開密封條，取出那本薄薄的錄取通知書。
翻開封面，第一行、校徽的正下方，有一行醒目的紅色字體。
——祝賀你成為共和國預備警官。
沒有絲毫驕傲和喜悅，許蕓只覺得眼睛刺痛，喉嚨也像被刀割了一樣的疼。
她盯著那一頁紙看了很久很久，想起很多事，直到小腿發麻才醒神，把錄取通知書放在了蔣清輕的書桌上。
蔣清輕今天回來得早。
因為謝衍已經收到錄取通知書，她猜測自己也應該收到了，特地一結束課程就回了家。
她本想拿上錄取通知書和謝衍一起出去吃一頓飯，好好慶祝，沒想到回家時，許蕓已經做好一桌子菜等她。
“回來了，”見她推門，許蕓說，“你的錄取通知書在你書桌上。”
她今天語氣太過柔和，好似之前撕心裂肺的爭吵不曾發生過，蔣清輕有一瞬間的怔楞。
她應了聲，回房間查看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好好的，一切正常，她心心念念的錄取通知書正完好無損地擺放在她的桌面上。
雖然少了自己拆密封條的儀式感，但確實是嶄新的、完整的。
蔣清輕回頭望著站在她房間門口的許蕓，神情覆雜，叫了聲：“媽。”
“來吃飯吧，”許蕓把身上的圍裙摘掉，往餐廳的方向走，“今天你張叔叔帶小寧去外面吃，我們母女倆好好吃一頓，慶祝一下。”
蔣清輕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這一桌子菜，不知是何心情。
她能察覺出許蕓還是傷心的，此時只是強打精神為她慶祝。或許考慮到不久後她將遠離桐川，兩人很少能再見面，許蕓才強迫自己想通。
很沈默的一頓飯。
飯後，許蕓從臥室裏拿出一張銀行卡交到蔣清輕手中。
“這些錢是你爸爸留給你的，從你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攢了，專門拿來給你上大學用，你自己保管好，密碼是你的生日。”
“那天晚上你說得對，人生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既然現在的情況已經無法改變了，我是應該放手了。以後你就去走你想走的路，做你想做的事，媽媽不再管你了。”
最後，許蕓說：“不管發生什麽，你要保證自己平平安安的。”
蔣清輕垂眸，手中握著那張銀行卡，許久後，揚起一個笑：“謝謝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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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清輕考上公安類院校最高學府的喜報很快在小鎮上傳開了，即便她拒絕了所有媒體采訪，女兒繼承警察父親衣缽的新聞還是上了一條又一條公眾號推送。
謝衍作為她的同行者，也頻繁在蔣清輕的報道末尾被提及。
李真和謝友輝只知道謝衍高考成績很好，沒想到他會填報並錄取到公安大學。
這一錄取，謝衍未來的發展也定性了，警察這個職業當然是無限榮光。
得知這個喜訊後，兩人很快回到桐川，廣發請柬，在最好的酒店裏為謝衍操辦了一場最盛大的升學宴。
宴席當晚，酒店大堂觥籌交錯、滿盤珍饈，李真和謝友輝穿著正式、容光煥發，站在迎賓廳裏舉著酒杯寒暄，可主角卻一直沒有出現。
此時此刻，謝衍正和蔣清輕坐在河邊的樹蔭底下吹風。
他穿著最簡單的白T黑褲，以放松的姿態半躺在草坪上，望著河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
來電顯示跳個不停的手機被擱置一旁，像被風掀起的衣角一樣，無人理會。
蔣清輕忽然問：“你喜歡自然景觀還是城市景觀？”
謝衍想也沒想就答：“自然。”
蔣清輕說：“我也是。”
“雖然沒見過真正意義上的高樓大廈，但我對那些建築有一種天然的畏懼感，好像人一旦踏進那棟樓就要戴上面具，變成曲意逢迎、虛與委蛇的樣子。”
謝衍凝視著遠處隨風擺動的柳枝：“有可能成年人的也界就是曲意逢迎、虛與委蛇的。”
蔣清輕望向他：“那我們不要成為那樣的成年人。”
謝衍輕笑：“嗯。”
河邊很安靜，只有流水潺潺的輕音和風穿過樹杈的微微響動，蔣清輕並排坐在謝衍身邊，閉著眼睛，感受從河對岸吹來的、帶著些許水生作物散發出的腥氣的風。
忽然，身邊的人動了下，衣料和草坪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蔣清輕睜開眼，順著謝衍的目光往旁邊的人行道上看去。
那裏站著一個人，錢斌。
不知何時，他不再留那一頭紅毛，把頭發染回了黑色，剃個寸頭，他現在身形瘦了些，也沒有以前那副張狂勁兒，往路邊一站，像一株幹枯的野草。
應該是路過的時候瞥見謝衍在這兒，忍不住駐足靠近，可當謝衍也將目光投向他那處時，僅對視一秒，他卻又慌亂地跑開了。
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並非對於曾經挨打的恐懼，而是一種仰視後望而卻步的狼狽。
蔣清輕驚嘆：“這居然是紅毛，他什麽時候換發型的，都認不出來了。”
“不知道，”謝衍收回目光，視線平靜，沒有對於往事的憤怒，也沒有居高臨下的鄙夷，他擡頭往遠處看，覺得那段記憶很遙遠，“不重要，已經與我無關了。”
“嗯，”蔣清輕眼睛彎成月牙，點頭道，“我們要有新生活了。”
她從包裏掏出一盞荷花燈，點燃後，拉著謝衍走到河邊。
柔和的暖光在她臉上暈開，照出少女靈動的眉眼。
她小心地將荷花燈放到水面上，指尖將燈尾往河道中間推了推。
謝衍問她：“許什麽願？”
蔣清輕望向沒有星星的天空：“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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