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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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 許蕓給蔣清輕煮了一碗長壽面當早餐。
清湯煮的掛面配以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熱騰騰地冒著白煙。
因今天是節假日，又是大冷天, 張鵬飛和張樂寧還在睡，母女倆難得能在屋子裏有單獨相處的時刻。
沒有像張樂寧生日那樣大張旗鼓的慶祝，只有一頓簡單而溫馨的早餐。
許蕓看著乖巧吃面的女兒，難得對她露出個溫柔的笑容：“清輕, 生日快樂，從今天開始你就正式成年了，是大人了, 媽媽祝你未來前程似錦、安穩幸福。”
“謝謝媽, ”蔣清輕擡起頭, “您也辛苦了。”
“只要看著你好, 媽媽就覺得這些辛苦都值得。”
許蕓說著，走到客廳拿了一個禮物盒過來。
她在蔣清輕面前拆開包裝向她展示：“這是爸爸媽媽給你準備的成年禮物，一支鋼筆，怎麽樣？”
LAMY的鋼筆, 通體粉色，筆帽上有銀色金屬鑲邊，在燈光下泛著光澤，很可愛、很少女, 也很貴重、很正式，符合許蕓對女兒的期待。
許蕓笑道：“這份禮物媽媽想了很久, 你快要上大學了, 以後要工作，是該有一支好的鋼筆，這樣以後無論你是當醫生、當老師還是當律師, 都可以用這支鋼筆簽字。鋼筆可以用一輩子，在你18歲這一天，媽媽送你一支鋼筆，很有紀念意義，是不是？”
空氣凝固了兩秒。
醫生、老師、律師，確實是很好的職業，是許蕓希望她從事的職業。
但不是她想從事的職業。
蔣清輕垂下眼，眼神很淡地劃過這支鋼筆，銀色的金屬倒映出她過分冷靜的表情，女孩的語氣平穩到顯得冷漠：“謝謝媽。”
許蕓摸了摸她的頭發：“跟媽媽客氣什麽，媽媽從來不需要你回報什麽，只要你未來找一份安安穩穩的好工作，媽媽就覺得很幸福了。”
蔣清輕扯出一個笑。
“好了，趕緊吃吧，吃完去學習，”許蕓說，“現在是沖刺高考的階段，時間不能耽誤，等以後你上大學了，媽媽再給你補一個隆重的成人禮。”
-
開春三月，老樹抽新芽，桐川重新被生機勃勃的綠意包裹。
學校在三月初舉辦了百日誓師大會，標志著高考沖刺的最後一番號角已經吹響。
到了這個階段，哪怕從前再坦然的同學也要頭懸梁、錐刺股，向命運發起奮力一擊。
用張蘭霞的話說：“再苦也只有三個月，熬過去，往後上大學的日子都是海闊天空。今日不肯埋頭，明日何以擡頭？！”
緊張的氣氛烘托下，每個人都像一臺被嚴格設定程序的學習機器，每天泡在寫不完的題海裏，憋著一股勁兒往前沖，哪怕能再提升一分都是好的。
這段時間，蔣清輕和謝衍去投餵壯壯的頻率明顯降低、時間也縮短了，很多時候他們選擇錯峰單獨行動，為的也是節約時間。
因要單獨行動，謝衍把一部分貓條、貓罐頭和貓糧寄存在巷尾附近一家雜貨店裏，蔣清輕需要用的時候，隨時可以過去拿。
餵過幾次後，蔣清輕發現最近的壯壯有點奇怪。
親人的小貓重新變得警惕，它仍舊願意靠近蔣清輕和謝衍，但會在吃貓糧的中途猛然擡頭，耳朵轉向另一側，靜止幾秒後，喉嚨裏發出低沈而具有威脅性質的低吼，吃完飯也不撒嬌蹭人了，而是迅速跳回窩裏，在黑暗中露出一雙反光的眼睛。
此外，小貓舔毛的頻率也增加，還時常在墻壁上反覆抓撓，巷尾的那道墻下方已經留下 了深深的爪痕。
壯壯已經做過絕育，可以基本排除發情期帶來的影響。起初，蔣清輕只當附近有其他野貓過來搶地盤，壯壯在宣誓主權，但隨著小貓做出異常舉動的頻率增加，蔣清輕擔心它會不會是生病了，特地在某個休息日傍晚找了個借口離開家，想帶壯壯去寵物醫院看看。
謝衍此時還在上家教課，蔣清輕沒喊他一起，只發消息跟他說了一聲。
蔣清輕拿了壯壯平時最愛吃的貓條，還準備了一只紙箱子，用來運送小貓。
意外的是，貓條打開後，壯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興奮地跳出來，仍舊躲在木頭小窩裏，雙目警惕地向外望。
她又對著小貓溫柔呼喚幾聲，壯壯才從安全地帶慢慢走出來，挪到她身旁。
即便在享用平日裏最愛的貓條，壯壯的姿態依然十足防備，背部高高弓起，尾巴豎著，毛全都炸開了，耳朵不停轉動。
“怎麽啦，是我呀，
蔣清輕摸著它的背，聲音和動作都很輕，試圖平緩它的情緒，作用，作。
。
蔣清輕又輕聲哄了幾句，想趁機把小貓抱進懷裏，沒想到壯壯猛地向後一撤，眼睛瞪得滾圓，嘴裏發出尖銳的叫喊，迅速縮回自己的小窩裏，再不出來了。
疼痛是後知後覺的。
先是感受到涼，幾秒後，才有火辣辣的銳痛襲來，蔣清輕低下頭，發長的痕，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皮膚破裂，血珠匯聚成線，
大腦空白了一瞬，蔣清輕詫異地盯著壯壯所在的方向，而後者也正驚恐地盯著她。
正在她猶豫去醫院還是安撫壯壯時，身邊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受傷的手被人小心翼翼托住。
蔣清輕側眸，謝衍還是過來了。
她盯著他緊鎖的眉頭問：“你不是在上課嗎？”
猩紅的顏色極度刺目，外翻的皮肉看得人心驚肉跳，謝衍無暇回覆她的問題。
“去醫院，”他拿出手機叫車，語氣罕見地緊繃起來，“需要打狂犬疫苗和破傷風。”
“那壯壯——”
“別管它了！”他握住她沒受傷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她發疼。
車已經打到，謝衍帶蔣清輕走到小巷外開闊的地方等車。
司機要拐幾個彎才能到，耽擱了幾分鐘，期間謝衍不斷低頭觀察傷口情況，唇線緊抿著，臉色甚至比蔣清輕更蒼白。
當車終於停在兩人面前時，謝衍幾乎是把蔣清輕塞進後座，隨即自己也躬身進去，關上車門。
“師傅，去最近的醫院急診。”
急診室的燈光泛著冷白，傷口在這樣的光線下暴露得更加清晰、猙獰。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面容嚴肅，正為蔣清輕進行清創和消毒。
藥水滲進傷口，皮膚破口處立即像被小針紮似的，泛起尖銳的疼痛，蔣清輕忍不住縮了縮手。
隨即，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固定，眼前橫過來另一只手，手指骨骼分明、掌心寬大，少年低沈沙啞的嗓音從頭頂傳來：“疼就咬我。”
蔣清輕望向他的手背，上面還有遺留的陳年舊傷，雖已好全，細看仍能看出淺淺交錯的痕跡。
她輕輕搖了搖頭，閉上眼。
醫生擡頭望一眼兩人，神色覆雜，但很快又恢覆成面無表情，問：“傷口怎麽弄的？”
謝衍替她答：“被貓抓傷。”
“流浪貓？”
“嗯。”
醫生動作利落，蔣清輕也疼得有些麻木了，以謝衍為靠背，脫力地倚在他身上，垂眼看著被藥水沖刷的傷口。
她在想怎麽跟許蕓解釋，這傷痕太明顯了。
將工具往盤上一丟，醫生道：“需要打破傷風和狂犬疫苗，傷口不算嚴重，破傷風一針，狂犬疫苗五針，今天各打第一針，後續第3、7、14、28天再來打，一定要記得，按時來。”
謝衍道：“好。”
“現在去繳費，”醫生開了張單子，胳膊指向左側，“交完費隔壁打針。”
拿過醫療單，謝衍簡單掃了眼，扶著蔣清輕坐到門口的長椅上，俯身道：“在這兒等我。”
蔣清輕點了點頭。
今天是休息日，她沒穿校服，上身一件修身的淺藍色針織衫，更顯得身形單薄，坐在空蕩的醫院走廊裏垂眼發呆的樣子，總令路過的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這個時候急診室人不多，剛才為蔣清輕清創的醫生空下來後，也坐在工位上看她，蔣清輕感受到她若有似無的視線，回頭望了一眼，只看見她玩手機的動作，又把頭轉了回去。
謝衍很快交完費回來，手裏還拿了一杯溫水，遞到蔣清輕面前餵她喝了些。
蔣清輕忍不住笑了下，舉起自己完好無損的那只手：“我不是還有一只手可以喝水嗎？”
“歇著，”謝衍握著那只手放到她身側，掃一眼還剩一半水的水杯，“還喝嗎？”
蔣清輕搖了搖頭。
謝衍將紙杯擱在一邊：“那去打針。”
打完針，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蔣清輕得抓緊時間回家。
她已經想好怎樣和許蕓解釋，就說在綠化帶裏看見一只小貓，忍不住想摸一摸，結果被抓傷了。
這樣許蕓最多罵她一頓，不會懷疑到壯壯頭上去，更不會牽扯到謝衍。
現下不適宜送她回家，謝衍和蔣清輕在醫院門口道別。
然而要走之前，蔣清輕忽然叫住他。
“謝衍，”她輕聲道，“壯壯不是故意的，它可能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還是帶它去醫院看一下怎麽回事。”
“知道，”謝衍點頭，“這件事你先別管了，最近這段時間我都會去餵，你照顧好自己，打疫苗的錢我都交了，日期你定個鬧鐘，別忘了。”
“好。”
轉身準備離開時，蔣清輕驀地石化在原地。
她身後就站著許蕓。
離她不到兩米遠的距離，女人身上還穿著做飯時的圍裙、手臂套著袖套，頭發隨意地用抓夾別在腦後，幾綹發絲淩亂地垂下來，顯然剛從家急匆匆趕來。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見了多少蔣清輕和謝衍之間的對話，蔣清輕只看見她因憤怒而扣緊的眉毛和劇烈起伏的胸腔。
血液一瞬間沖上頭頂，在理智失控的前一秒，又迅速冷卻成冰。
蔣清輕像被釘子釘在原地，幾乎喪失所有呼吸，憤怒、懊悔、難堪、不知所措，所有情緒一齊湧來，如潮水一般將她吞沒。
她嗓音幹啞，從喉間勉強擠出一個字：“……媽。”
謝衍顯然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他轉過身，望一眼蔣清輕，又望一眼她對面站著的女人，目光平靜得出奇。
沒有後退，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用半個肩膀擋在蔣清輕面前，脊背挺得筆直。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街邊的路燈亮起，卻襯得許蕓的臉色更加陰沈。
她目光掃過女兒被紗布纏住的手，又移到謝衍擋在女兒前方的肩膀，最終落在他那雙過於淩厲、桀驁不馴的眼睛。
她所懷疑的一切都在此刻完成了閉環。
昂貴的圍巾、過分大尺寸的校服、若隱若現的煙味……
就是這樣一個不學無術、三教九流的地痞，帶壞了她一向乖巧省心的女兒，就是他讓蔣清輕學會翹課和頂嘴，現在又讓蔣清輕受傷。
許蕓用那樣嫌惡的、避之不及的眼神將謝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沈默比所有風暴都更令人窒息。
三人就這樣僵持著，時間的流逝仿佛無限延緩，一分一秒都極度煎熬。
終於，許蕓開口。
“蔣清輕，過來。”
許蕓很少喊她的全名，從小到大加起來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足以證明事態的嚴重性。
蔣清輕心頭蔓延著一股絕望，但仍不願意遵循許蕓的命令。她強迫自己仰著頭，註視著許蕓的眼睛，腳步紋絲未動。
許蕓的眼神愈發覆雜，交織著憤怒、失望、痛心，她出口的語氣平靜，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說，過來。”
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肉裏，正在愈合的傷口不知是否崩裂，疼痛再次傳導，蔣清輕整個人幾乎都要顫抖起來。
而後，她藏在謝衍身後的那只手忽然被一道溫暖覆住了。
謝衍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她握緊的拳頭，指尖輕輕拍了拍她。
什麽話都沒說，蔣清輕卻讀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去吧，沒事。
眼眶倏而一熱，眼淚迅速上湧。
蔣清輕咬唇，極為緩慢地挪動到許蕓面前。
許蕓攥住蔣清輕的手臂，用看過街老鼠的眼神盯著謝衍，足有半分鐘，才轉過身，腳步極快地往家的方向走。
蔣清輕在倒退的街景中回頭。
謝衍還站在原處，臉上沒有表情，任由無邊的夜色將他包裹，路燈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
二十分鐘前，正在廚房做飯的許蕓被張鵬飛叫住，他將手機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穿著淺藍色針織衫的少女獨自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右手綁著紗布。
“這是你女兒嗎？”張鵬飛問。
許蕓一楞，低頭去看：“是清輕，她不是說去買習題嗎，怎麽在醫院，手還受傷了？”
她湊近，將照片放大：“傷的還是右手？？”
張鵬飛有點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語氣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冷淡：“林醫生說她今天急診值班，遇到一個女孩很像我女兒，手被流浪貓抓傷了，來打狂犬疫苗，身邊還跟個男的，鞍前馬後照顧她。”
許蕓頓在原地，既覺得氣憤，又覺得羞恥，她知道張鵬飛肯定又想起了那封令他顏面盡失的匿名信。
算上匿名信，這是第二次了。
如果事情只發生在她們母女二人之間，都還算好解決，一旦牽扯到張鵬飛的面子問題，事情就變得棘手起來。
張鵬飛果然生氣了，他生氣的時候面色陰沈，嘴角卻會掛一抹冷漠到扭曲的笑：“撒謊、早戀，天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她才幾歲？優良美德一樣不學，兩面三刀倒是學會了，在家長面前裝出一副乖巧文靜的樣子，私底下什麽出格的事都幹，沒有教養，名聲也不要了，許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
許蕓幾乎是把蔣清輕丟進家門，當著張鵬飛和張樂寧的面甩了她一巴掌。
她情緒失控，紅著眼睛大吼：“你自己說，怎麽回事！”
事態發展到如今的地步，隱瞞再沒有任何意義，蔣清輕臉頰刺痛，但沒有伸手去捂，也沒有流淚，她慢慢扶著玄關站直身體，語調清晰、一字一句地說：“我喜歡謝衍。”
——————————
作者有話說：
崛起！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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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許蕓給蔣清輕煮了一碗長壽面當早餐。
清湯煮的掛面配以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熱騰騰地冒著白煙。
因今天是節假日，又是大冷天, 張鵬飛和張樂寧還在睡，母女倆難得能在屋子裏有單獨相處的時刻。
沒有像張樂寧生日那樣大張旗鼓的慶祝，只有一頓簡單而溫馨的早餐。
許蕓看著乖巧吃面的女兒，難得對她露出個溫柔的笑容：“清輕, 生日快樂，從今天開始你就正式成年了，是大人了, 媽媽祝你未來前程似錦、安穩幸福。”
“謝謝媽, ”蔣清輕擡起頭, “您也辛苦了。”
“只要看著你好, 媽媽就覺得這些辛苦都值得。”
許蕓說著，走到客廳拿了一個禮物盒過來。
她在蔣清輕面前拆開包裝向她展示：“這是爸爸媽媽給你準備的成年禮物，一支鋼筆，怎麽樣？”
LAMY的鋼筆, 通體粉色，筆帽上有銀色金屬鑲邊，在燈光下泛著光澤，很可愛、很少女, 也很貴重、很正式，符合許蕓對女兒的期待。
許蕓笑道：“這份禮物媽媽想了很久, 你快要上大學了, 以後要工作，是該有一支好的鋼筆，這樣以後無論你是當醫生、當老師還是當律師, 都可以用這支鋼筆簽字。鋼筆可以用一輩子，在你18歲這一天，媽媽送你一支鋼筆，很有紀念意義，是不是？”
空氣凝固了兩秒。
醫生、老師、律師，確實是很好的職業，是許蕓希望她從事的職業。
但不是她想從事的職業。
蔣清輕垂下眼，眼神很淡地劃過這支鋼筆，銀色的金屬倒映出她過分冷靜的表情，女孩的語氣平穩到顯得冷漠：“謝謝媽。”
許蕓摸了摸她的頭發：“跟媽媽客氣什麽，媽媽從來不需要你回報什麽，只要你未來找一份安安穩穩的好工作，媽媽就覺得很幸福了。”
蔣清輕扯出一個笑。
“好了，趕緊吃吧，吃完去學習，”許蕓說，“現在是沖刺高考的階段，時間不能耽誤，等以後你上大學了，媽媽再給你補一個隆重的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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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三月，老樹抽新芽，桐川重新被生機勃勃的綠意包裹。
學校在三月初舉辦了百日誓師大會，標志著高考沖刺的最後一番號角已經吹響。
到了這個階段，哪怕從前再坦然的同學也要頭懸梁、錐刺股，向命運發起奮力一擊。
用張蘭霞的話說：“再苦也只有三個月，熬過去，往後上大學的日子都是海闊天空。今日不肯埋頭，明日何以擡頭？！”
緊張的氣氛烘托下，每個人都像一臺被嚴格設定程序的學習機器，每天泡在寫不完的題海裏，憋著一股勁兒往前沖，哪怕能再提升一分都是好的。
這段時間，蔣清輕和謝衍去投餵壯壯的頻率明顯降低、時間也縮短了，很多時候他們選擇錯峰單獨行動，為的也是節約時間。
因要單獨行動，謝衍把一部分貓條、貓罐頭和貓糧寄存在巷尾附近一家雜貨店裏，蔣清輕需要用的時候，隨時可以過去拿。
餵過幾次後，蔣清輕發現最近的壯壯有點奇怪。
親人的小貓重新變得警惕，它仍舊願意靠近蔣清輕和謝衍，但會在吃貓糧的中途猛然擡頭，耳朵轉向另一側，靜止幾秒後，喉嚨裏發出低沈而具有威脅性質的低吼，吃完飯也不撒嬌蹭人了，而是迅速跳回窩裏，在黑暗中露出一雙反光的眼睛。
此外，小貓舔毛的頻率也增加，還時常在墻壁上反覆抓撓，巷尾的那道墻下方已經留下 了深深的爪痕。
壯壯已經做過絕育，可以基本排除發情期帶來的影響。起初，蔣清輕只當附近有其他野貓過來搶地盤，壯壯在宣誓主權，但隨著小貓做出異常舉動的頻率增加，蔣清輕擔心它會不會是生病了，特地在某個休息日傍晚找了個借口離開家，想帶壯壯去寵物醫院看看。
謝衍此時還在上家教課，蔣清輕沒喊他一起，只發消息跟他說了一聲。
蔣清輕拿了壯壯平時最愛吃的貓條，還準備了一只紙箱子，用來運送小貓。
意外的是，貓條打開後，壯壯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興奮地跳出來，仍舊躲在木頭小窩裏，雙目警惕地向外望。
她又對著小貓溫柔呼喚幾聲，壯壯才從安全地帶慢慢走出來，挪到她身旁。
即便在享用平日裏最愛的貓條，壯壯的姿態依然十足防備，背部高高弓起，尾巴豎著，毛全都炸開了，耳朵不停轉動。
“怎麽啦，是我呀，
蔣清輕摸著它的背，聲音和動作都很輕，試圖平緩它的情緒，作用，作。
。
蔣清輕又輕聲哄了幾句，想趁機把小貓抱進懷裏，沒想到壯壯猛地向後一撤，眼睛瞪得滾圓，嘴裏發出尖銳的叫喊，迅速縮回自己的小窩裏，再不出來了。
疼痛是後知後覺的。
先是感受到涼，幾秒後，才有火辣辣的銳痛襲來，蔣清輕低下頭，發長的痕，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皮膚破裂，血珠匯聚成線，
大腦空白了一瞬，蔣清輕詫異地盯著壯壯所在的方向，而後者也正驚恐地盯著她。
正在她猶豫去醫院還是安撫壯壯時，身邊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受傷的手被人小心翼翼托住。
蔣清輕側眸，謝衍還是過來了。
她盯著他緊鎖的眉頭問：“你不是在上課嗎？”
猩紅的顏色極度刺目，外翻的皮肉看得人心驚肉跳，謝衍無暇回覆她的問題。
“去醫院，”他拿出手機叫車，語氣罕見地緊繃起來，“需要打狂犬疫苗和破傷風。”
“那壯壯——”
“別管它了！”他握住她沒受傷的那只手腕，力道大得她發疼。
車已經打到，謝衍帶蔣清輕走到小巷外開闊的地方等車。
司機要拐幾個彎才能到，耽擱了幾分鐘，期間謝衍不斷低頭觀察傷口情況，唇線緊抿著，臉色甚至比蔣清輕更蒼白。
當車終於停在兩人面前時，謝衍幾乎是把蔣清輕塞進後座，隨即自己也躬身進去，關上車門。
“師傅，去最近的醫院急診。”
急診室的燈光泛著冷白，傷口在這樣的光線下暴露得更加清晰、猙獰。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面容嚴肅，正為蔣清輕進行清創和消毒。
藥水滲進傷口，皮膚破口處立即像被小針紮似的，泛起尖銳的疼痛，蔣清輕忍不住縮了縮手。
隨即，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固定，眼前橫過來另一只手，手指骨骼分明、掌心寬大，少年低沈沙啞的嗓音從頭頂傳來：“疼就咬我。”
蔣清輕望向他的手背，上面還有遺留的陳年舊傷，雖已好全，細看仍能看出淺淺交錯的痕跡。
她輕輕搖了搖頭，閉上眼。
醫生擡頭望一眼兩人，神色覆雜，但很快又恢覆成面無表情，問：“傷口怎麽弄的？”
謝衍替她答：“被貓抓傷。”
“流浪貓？”
“嗯。”
醫生動作利落，蔣清輕也疼得有些麻木了，以謝衍為靠背，脫力地倚在他身上，垂眼看著被藥水沖刷的傷口。
她在想怎麽跟許蕓解釋，這傷痕太明顯了。
將工具往盤上一丟，醫生道：“需要打破傷風和狂犬疫苗，傷口不算嚴重，破傷風一針，狂犬疫苗五針，今天各打第一針，後續第3、7、14、28天再來打，一定要記得，按時來。”
謝衍道：“好。”
“現在去繳費，”醫生開了張單子，胳膊指向左側，“交完費隔壁打針。”
拿過醫療單，謝衍簡單掃了眼，扶著蔣清輕坐到門口的長椅上，俯身道：“在這兒等我。”
蔣清輕點了點頭。
今天是休息日，她沒穿校服，上身一件修身的淺藍色針織衫，更顯得身形單薄，坐在空蕩的醫院走廊裏垂眼發呆的樣子，總令路過的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這個時候急診室人不多，剛才為蔣清輕清創的醫生空下來後，也坐在工位上看她，蔣清輕感受到她若有似無的視線，回頭望了一眼，只看見她玩手機的動作，又把頭轉了回去。
謝衍很快交完費回來，手裏還拿了一杯溫水，遞到蔣清輕面前餵她喝了些。
蔣清輕忍不住笑了下，舉起自己完好無損的那只手：“我不是還有一只手可以喝水嗎？”
“歇著，”謝衍握著那只手放到她身側，掃一眼還剩一半水的水杯，“還喝嗎？”
蔣清輕搖了搖頭。
謝衍將紙杯擱在一邊：“那去打針。”
打完針，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蔣清輕得抓緊時間回家。
她已經想好怎樣和許蕓解釋，就說在綠化帶裏看見一只小貓，忍不住想摸一摸，結果被抓傷了。
這樣許蕓最多罵她一頓，不會懷疑到壯壯頭上去，更不會牽扯到謝衍。
現下不適宜送她回家，謝衍和蔣清輕在醫院門口道別。
然而要走之前，蔣清輕忽然叫住他。
“謝衍，”她輕聲道，“壯壯不是故意的，它可能是被什麽東西嚇到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還是帶它去醫院看一下怎麽回事。”
“知道，”謝衍點頭，“這件事你先別管了，最近這段時間我都會去餵，你照顧好自己，打疫苗的錢我都交了，日期你定個鬧鐘，別忘了。”
“好。”
轉身準備離開時，蔣清輕驀地石化在原地。
她身後就站著許蕓。
離她不到兩米遠的距離，女人身上還穿著做飯時的圍裙、手臂套著袖套，頭發隨意地用抓夾別在腦後，幾綹發絲淩亂地垂下來，顯然剛從家急匆匆趕來。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見了多少蔣清輕和謝衍之間的對話，蔣清輕只看見她因憤怒而扣緊的眉毛和劇烈起伏的胸腔。
血液一瞬間沖上頭頂，在理智失控的前一秒，又迅速冷卻成冰。
蔣清輕像被釘子釘在原地，幾乎喪失所有呼吸，憤怒、懊悔、難堪、不知所措，所有情緒一齊湧來，如潮水一般將她吞沒。
她嗓音幹啞，從喉間勉強擠出一個字：“……媽。”
謝衍顯然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他轉過身，望一眼蔣清輕，又望一眼她對面站著的女人，目光平靜得出奇。
沒有後退，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用半個肩膀擋在蔣清輕面前，脊背挺得筆直。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街邊的路燈亮起，卻襯得許蕓的臉色更加陰沈。
她目光掃過女兒被紗布纏住的手，又移到謝衍擋在女兒前方的肩膀，最終落在他那雙過於淩厲、桀驁不馴的眼睛。
她所懷疑的一切都在此刻完成了閉環。
昂貴的圍巾、過分大尺寸的校服、若隱若現的煙味……
就是這樣一個不學無術、三教九流的地痞，帶壞了她一向乖巧省心的女兒，就是他讓蔣清輕學會翹課和頂嘴，現在又讓蔣清輕受傷。
許蕓用那樣嫌惡的、避之不及的眼神將謝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沈默比所有風暴都更令人窒息。
三人就這樣僵持著，時間的流逝仿佛無限延緩，一分一秒都極度煎熬。
終於，許蕓開口。
“蔣清輕，過來。”
許蕓很少喊她的全名，從小到大加起來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足以證明事態的嚴重性。
蔣清輕心頭蔓延著一股絕望，但仍不願意遵循許蕓的命令。她強迫自己仰著頭，註視著許蕓的眼睛，腳步紋絲未動。
許蕓的眼神愈發覆雜，交織著憤怒、失望、痛心，她出口的語氣平靜，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
“我說，過來。”
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肉裏，正在愈合的傷口不知是否崩裂，疼痛再次傳導，蔣清輕整個人幾乎都要顫抖起來。
而後，她藏在謝衍身後的那只手忽然被一道溫暖覆住了。
謝衍溫熱的掌心包裹著她握緊的拳頭，指尖輕輕拍了拍她。
什麽話都沒說，蔣清輕卻讀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去吧，沒事。
眼眶倏而一熱，眼淚迅速上湧。
蔣清輕咬唇，極為緩慢地挪動到許蕓面前。
許蕓攥住蔣清輕的手臂，用看過街老鼠的眼神盯著謝衍，足有半分鐘，才轉過身，腳步極快地往家的方向走。
蔣清輕在倒退的街景中回頭。
謝衍還站在原處，臉上沒有表情，任由無邊的夜色將他包裹，路燈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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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前，正在廚房做飯的許蕓被張鵬飛叫住，他將手機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穿著淺藍色針織衫的少女獨自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右手綁著紗布。
“這是你女兒嗎？”張鵬飛問。
許蕓一楞，低頭去看：“是清輕，她不是說去買習題嗎，怎麽在醫院，手還受傷了？”
她湊近，將照片放大：“傷的還是右手？？”
張鵬飛有點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語氣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冷淡：“林醫生說她今天急診值班，遇到一個女孩很像我女兒，手被流浪貓抓傷了，來打狂犬疫苗，身邊還跟個男的，鞍前馬後照顧她。”
許蕓頓在原地，既覺得氣憤，又覺得羞恥，她知道張鵬飛肯定又想起了那封令他顏面盡失的匿名信。
算上匿名信，這是第二次了。
如果事情只發生在她們母女二人之間，都還算好解決，一旦牽扯到張鵬飛的面子問題，事情就變得棘手起來。
張鵬飛果然生氣了，他生氣的時候面色陰沈，嘴角卻會掛一抹冷漠到扭曲的笑：“撒謊、早戀，天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她才幾歲？優良美德一樣不學，兩面三刀倒是學會了，在家長面前裝出一副乖巧文靜的樣子，私底下什麽出格的事都幹，沒有教養，名聲也不要了，許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
許蕓幾乎是把蔣清輕丟進家門，當著張鵬飛和張樂寧的面甩了她一巴掌。
她情緒失控，紅著眼睛大吼：“你自己說，怎麽回事！”
事態發展到如今的地步，隱瞞再沒有任何意義，蔣清輕臉頰刺痛，但沒有伸手去捂，也沒有流淚，她慢慢扶著玄關站直身體，語調清晰、一字一句地說：“我喜歡謝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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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崛起！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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