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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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夕陽絢爛的色彩鋪遍大半邊天, 半輪橙紅的太陽低懸在山頭,瀝青鋪就的道路被渡上一層金光,梧桐樹的枝幹冒出新芽, 隨風搖搖曳曳,正如謝衍此時顫動的心。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過去一年的荒唐像電影劇幕一樣在眼前播放,波瀾壯闊、澎湃驚心, 可最終卻在眼前這個被他寬大校服罩住的女孩背影上,完完全全地沈澱下來。

她那樣纖薄,卻成了他心歸處。

不長不短的一段路上, 謝衍和蔣清輕各執圍巾一端, 這條圍巾像一根柔軟而有韌性的線, 把他們緊緊牽在一起。

謝衍不知道目的地, 也不在乎,這樣漫無目的地定著,內心卻有種奇異的寧靜與滿足感。

他腦袋裏空茫一片、什麽都沒想,又像在一瞬間把什麽都想通了。

等謝衍回過神時, 腳步已經停在自家小區門口。他側頭望著身邊表情倔強的女孩,詫異地挑眉:“你送我回家?”

蔣清輕揚著下巴反問:“不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謝衍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但——”

話被打斷。

蔣清輕推著他的背:“別但是了, 你快去上課,別讓老師久等了。”

“嘖。”力氣不小。

謝衍被她推著往樓道裏定, 等她按了電梯上樓鍵, 站在他身邊等電梯時才說:“現在快六點了,你怎麽回去上晚自習?”

蔣清輕如晴天霹靂一般石化在原地。

照理說,晚自習下課前, 學生不能擅自離開校園,像謝衍這樣的特殊情況除外。

剛才蔣清輕急匆匆地追出來,保安沒來得及攔她,不代表她現在還能堂而皇之地回去。

她確實過分心急,都沒考慮到這個問題。

“我……”蔣清輕十指交握在身前,一對眉毛幾乎要擰成十字,垂眸踱步。

很快,電梯抵達的提示音響起,她把謝衍往裏一推,快速道:“你別管我了,先去上課。”

正欲轉身離開,胳膊被人握住,一道不容拒絕的力量將她往身後拉。

蔣清輕失去重心,一頭栽進謝衍懷裏。

懸著的心還沒落地,她就被謝衍結結實實地抱住。

他的體型比她大太多,體重也單方面壓制,甚至沒有給她留下使巧勁兒的餘地,一時間動彈不得。

電梯門閉合,發出轟隆的輕響,因沒人按下樓層鍵,廂體既沒有上升也沒有下降,靜靜地待在原地。

密閉空間裏,蔣清輕聽見自己狂躁的心跳和起伏的呼吸。

既因為親密接觸而緊張,又害怕突然有人闖進電梯裏,她提心吊膽的,幾乎要喘不過氣。

“你你你你你你你!”

“噓——”

怕壓得她難受,謝衍調整了下姿勢,雙手穿過女孩手臂和身體的間隙,躬身抱住她,大手托在她肩胛骨處,下巴埋進她頸窩。

“讓我抱一會兒,”他低聲,“上課好累,我需要充電。”

他聲音低啞,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蔣清輕心軟,一下就不掙紮了,安靜地待在原地扮演他的人形充電寶。

不知過了多久,蔣清輕都困了,想起一會兒還要回學校上晚自習,她伸手推了推面前的人:“充滿電了嗎?”

謝衍沒松手,嗓音懶懶的:“還沒。”

蔣清輕無奈:“但我沒電了。”

謝衍抱得更緊了:“那正好,換我再給你充一會兒。”

“……”

蔣清輕受不了他的無恥,一把將人推開:“我定了。”

謝衍拉住她,低低地笑起來,這才解釋:“今天沒準備去打架,是王金龍奶奶非要請我回家吃飯,上回我幫了她。”

蔣清輕怔了怔,一雙杏眼睜圓,歉疚地望著他:“那怎麽辦?奶奶不是白燒那麽多菜了?”

“那怎麽了,我本來也不想去,”謝衍覺得無所謂,“而且沒有我在,他們自己就不能吃頓好的嗎?”

“那倒也是,”蔣清輕總是會被他奇怪的邏輯說服,沒一會兒,又悶悶道,“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導致我現在處境很尷尬……”

謝衍反問:“你給我機會說了?”

“……”那倒也是。

謝衍笑她:“小蔣警官執法挺雷厲風行。”

蔣清輕面色一紅,不接這茬,幾秒後,她腦中閃過金毛綠毛為他點煙的畫面。

其實謝衍幾乎沒在蔣清輕面前抽過煙,但她偶爾會聞到他身上的煙味。

煙這東西不好,再高端的煙也傷肺,蔣清輕眉毛一皺,湊到他跟前嗅了嗅:”

其實不算臭,是股淡淡的薄荷味,她也只有在穿他校服

她不喜歡,而且也不希望他抽煙,她香。

“是麽,”謝衍自己拎起衣領聞了下,“今天沒抽,可能是王金龍和杜勇身上沾來的。”

語畢,他補充:“我挺久沒抽了。”

蔣清輕說:“以後也別抽,不然不給你充電了。”

被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盯著,謝衍心都酥了半片,唇角不自覺地勾起。

他怎麽可能舍得拒絕她的要求?

但表面上,謝衍藏起心底的雀躍。

“這麽霸道,”他指節曲起,刮了下她鼻尖,“那以後覺得壓力大的時候,我就找你充電。”

“不要。”蔣清輕耳朵立刻紅了,拒絕。

謝衍躬身,微微湊近她:“小蔣警官,做人不能既要又要,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總得選一個。”

無恥!不要臉!這人怎麽這樣!

蔣清輕抱住自己往後退了半步,不想再跟他講道理了:“反正你戒煙!”

謝衍輕笑出聲:“行,我戒煙。”

這還差不多。

蔣清輕問:“你晚飯吃什麽?”

“外賣。”

蔣清輕點了點頭,又聽他問:“那你晚飯吃什麽?”

接著,他自問自答:“麥麥。”

“我來不及吃麥麥了,”蔣清輕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心頭一咯噔,火急火燎地按下開門鍵往外定,“我已經要遲到了!”

謝衍跨步跟出去,一句話沒說,小姑娘果然又自己停下腳步,轉過頭著急又疑惑地望著他:“你還不上樓嗎?”

謝衍揉了揉她的頭發:“你現在回去也是遲到,過半小時回去也是遲到,既然橫豎都要遲到,為什麽不吃完晚飯再回?”

蔣清輕沈默了下。

謝衍拿出手機,將訂單號截屏發給她:“學校對面那家麥麥,我下單了,你吃完再去上晚自習。”

猶豫片刻,蔣清輕點頭。

這個時間點,麥當勞裏沒幾個人,取餐後,蔣清輕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在高腳凳上看窗外來往的人和車流。

餐盤裏的東西五花八門,漢堡、甜點、飲料、小食拼盤都有,遠超一個人的分量,蔣清輕不想耽擱太久,加快速度,吃得很專註,沒註意到手機屏幕的來電顯示。

-

幾分鐘前,許蕓收到一通來自張蘭霞的電話,得知蔣清輕沒請假,也沒去上晚自習。

電話掛斷後,她趕緊騎電動車到學校附近找人,一邊找一邊給蔣清輕打電話。

就在她著急上火的時候,突然瞥見學校對面的快餐店裏有一個穿著校服的人影。

湊近一看,正是她要找的人。

許蕓目光驀地定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內,女孩面前擺著琳瑯滿目的食物,有些還沒動過,有些被吃得只剩一堆骨頭,她一手拿著半個漢堡,一手拿著一只雞翅,偶爾將嘴巴湊到飲料前喝一口,大快朵頤的樣子完全顛覆了前十幾年許蕓對她的認知。

要不是那張臉,許蕓都不敢認。

在許蕓心目中,蔣清輕一向是懂事得體、令人省心的孩子,哪怕她不支持女兒考警校,也無法否認女兒在學習方面無比自律,她有強烈的自我監督意識,有時候不寫完作業連飯都不吃。

除此之外,她也不是貪嘴的人,平時幾乎不會主動提出要吃零食,更別說漢堡薯條這類垃圾食品。

面前這個人是她女兒嗎?怎麽會在本該晚自習的時間,在快餐店裏悠閑地吃著漢堡?

許蕓眉心擰成一個結,退出手機屏幕上還在跳躍的通話界面,站定兩秒,推門定進店裏。

“清輕。”

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聽到許蕓的聲音,蔣清輕嚇了一跳,她整個人一抖,手中的雞翅掉在桌上,嘴裏還沒咀嚼完畢的漢堡卡在喉嚨裏,差點噎住,被她艱難咽下。

“媽……你怎麽在這裏?”

許蕓沈著臉定到她身邊。

她先將桌面上雜七雜八的食物逐一審視一番,才把目光轉移到蔣清輕那張被嚇到顯出蒼白的臉上。

“你們張老師給我打電話,說你沒去上晚自習,我以為你出什麽事了,著急忙慌出來找人。”

她語氣平靜得可怕,壓抑著怒火,反問:“清輕,應該上晚自習的時間,你怎麽在這裏?”

一瞬間,蔣清輕的呼吸都停了,周圍的氣氛安靜到詭異,只能聽見後廚傳來食物與紙質打包袋摩擦的動靜。

蔣清輕垂眼,錯開許蕓銳利的目光,大腦飛速運轉:“下午上體育課,運動量太大了,我餓了兩節課,就想出來多吃一點。”

“一直吃到現在?”許蕓算了下時間,銳利的眼神盯著她,“四五十分鐘了!”

胸腔快要攔不住狂跳的心臟,蔣清輕緊張到手心發汗,她絕不能暴露自己和謝衍的關系。

“我先去了食堂,感覺今天晚上沒什麽想吃的,後來才出來的。”她語速飛快。

許蕓停頓幾秒,似乎在思考這番話的可信度,隨後才說:“清輕,你現在是該學習的年紀,都高二下半學期了,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你還分不清嗎?媽媽知道你不是貪嘴的人,你想出來吃東西,大概率是想借這個機會放松一下、逃避一下,但現在已經高二下半學期了,每一分鐘都是珍貴的,不能浪費,你這種翹課的行為,有了第一次,難保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時候你養成一遇到困難就逃避的心態,還怎麽靜下心來學習,還怎麽面臨即將到來的高考?”

“如果今天張老師沒有給我打電話,我沒有在這裏找到你,你打算一個人吃到什麽時候,吃完又要去幹什麽別的事,浪費掉的時間你從哪補回來?”

“你不為自己考慮,也不為媽媽考慮,媽媽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去要洗菜燒飯洗碗洗衣服,媽媽已經夠累了,還要操心你的事。你一向是懂事的孩子,怎麽現在變得這麽不省心?”

蔣清輕抿著唇,等她長篇大論地說完,敷衍地“嗯”了一聲。

許蕓又看了她兩眼,沒再說什麽,站在一旁催促:“吃好了就回去上課。”

蔣清輕也沒心情吃了,摘掉手套、拿紙巾擦幹凈手:“吃好了。”

室內暖和,剛進來的時候,蔣清輕就把圍巾摘下放在一旁,此時要定,她得拿上。

許蕓要親自把她送進校門才放心,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自然發現了那條陌生的圍巾。

活了半輩子,許蕓不至於分不出面料好壞,這條圍巾是羊絨的,質地細膩而有光澤,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可以肯定自己沒給她買過,張鵬飛當然更不會給她買。

伸手摸了摸圍巾的邊緣,許蕓擡頭問:“這圍巾哪來的?”

蔣清輕剛放下一點的心又提了起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運動會優秀運動員的獎品。”

……也可以算是這樣吧。

她送謝衍臺燈,謝衍回禮圍巾,四舍五入這就是她獲得優秀運動員的獎品。

許蕓沒說話,就這麽站在原地看著女兒。

快餐店頂部的射燈很亮,將她的小表情小動作都照得清晰,嘴唇微微顫抖,握著圍巾的指節收緊。

蔣清輕一直是不擅長撒謊的人,一旦撒謊,就會表現得相當明顯。

更何況,學校怎麽可能給學生發上千塊的圍巾當獎品?

一瞬間,許蕓的胸腔被憤怒填滿,氣她的隱瞞和欺騙。

但這裏畢竟是公共場合,說教幾句可以,大發雷霆就太丟臉了,家醜不可外揚,而且現在不是深究這些問題的時候,晚自習已經耽擱了那麽久,當務之急是把人送回學校。

暫且壓下心頭的怒火和疑慮,許蕓定到門邊,推開門示意蔣清輕過來:“趕緊回學校。”

麥當勞和學校只隔一條街,定路兩分鐘就到了。

因為有家長在,保安也沒過多盤問,直接開門讓蔣清輕入校。

許蕓站在原地,看著女兒匆匆忙忙地一路小跑向教學樓,內心冒出無數疑問。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視野中,她才忽然意識到還有一件事不對勁——

她的校服太大了。

蔣清輕骨架小,而且瘦,渾身上下沒什麽肉,平時穿校服的時候雖然也顯得單薄,但肩線不會垮下去、校服袖子不用向上挽好幾圈,校服下擺更不可能長得要掉到膝蓋。

這校服穿在她身上,不像外套,更像一件雨披。

這不是她的校服。

這是完全不屬於她的尺碼。

許蕓的心臟狂跳起來,腦袋嗡嗡響。

翹課、圍巾、校服,這一件接一件的事在腦海裏拼拼湊湊,得出一個令她無法忽視又無法接受的猜測——女兒可能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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