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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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呼嘯的風好似停了, 街道上一片死寂，有一輛打著車燈的出租車駛過，光線亮了一瞬, 很快又暗去，空氣裏留下煙塵彌漫的尾氣和車輛駛離、漸行漸遠的引擎聲。
謝衍能聽見自己急促的、溺水者求主般的呼吸，面前是女孩閃著淚痕的臉。
他的大腦空茫一片。
這樣的緘默不知持續了多久，謝衍突然踉蹌一下, 仿佛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慢慢地靠在樹幹上。
蔣清輕的那番話像一管氫氣，註入他早已被自卑、憤怒、扭曲脹滿的氣球裏, 轟然一聲, 氣球炸開, 鮮艷的乳膠碎了一地, 他皮膚被炸疼了，可尖銳的疼痛過後，卻是如釋重負的爽快。
重新拾起自己的呼吸，謝衍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臟猛烈撞擊著肋骨, 瘋狂地、無所顧忌地撞開一片他此前從來不敢奢望的坦途。
謝衍大跨步走過去，將蔣清輕嵌進懷裏。
他抱得太用力, 像要把她融進自己的血肉一般, 抱到他們都覺得疼、都覺得難以呼吸，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叫停。
謝衍抿掉滑進唇縫的鹹濕，啞聲道：“我會努力。”
他聲音很低, 但很堅定，這是他給她的第一個承諾，蔣清輕相信他絕不會違背。
擁抱將他的熱度傳導進她的身體，蔣清輕的臉後知後覺地燒起來。
昏黃的路燈下，肩闊腿長的少年像一棵沈默的樹，環抱著懷中那棵瘦弱的、隨風搖曳的小草苗，可謝衍知道，蔣清輕才是那棵偉岸、強大、包容一切的樹，而他是那根被她保護著的、亟待成長的小草苗。
又是一陣靜默，他們依舊抱得很緊，有什麽東西在悄悄改變，蔣清輕說不清，她覺得心臟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鼓脹、充盈，只要輕輕一捏，就有源源不斷的水珠溢出來，讓她埋在身體裏的種子發芽。
“好啦，放開我，”蔣清輕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裏，手臂也動彈不了，都麻了，她費勁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我要喘不過氣了。”
“好。”謝衍嘴上應著，手上卻沒松半分力。
又兩分鐘過去，蔣清輕實在忍不住，擡腳踢他：“你答應我要放開，現在還不放開，那我怎麽相信你說會努力，就真的會努力？”
“……”這番話讓謝衍很受用，馬上松開了。
他嘆息：“這麽嚴格啊，小蔣警官。”
雙臂垂落的一瞬，謝衍的指尖碰到蔣清輕手背，被冰得縮了下，低頭看去，她白皙的皮膚上有淺淺的紅點，是被冷空氣凍到的反應。
謝衍下意識地想握住她的手，差一點碰到時，又停住。
頓了下，謝衍從書包裏翻出一袋全新的暖寶寶，拆出兩片，一左一右塞進蔣清輕掌心，隨後握著她手腕，把她的兩只手塞進衣服口袋裏。
“手別拿出來了。”他說。
蔣清輕很乖地把手揣兜裏，等待暖寶寶發熱，她邊走邊仰頭看他：“你很怕冷嗎？”
“……”謝衍手心貼了下她額頭，嗤一聲，“身體好著呢。”
額頭傳來的觸感很暖，蔣清輕更疑惑了：“那你怎麽隨身攜帶暖寶寶？”
謝衍看著她被風吹到縮起來的脖子，想起她慷慨地把自己的圍巾貢獻給壯壯當床墊，於是又撕了兩片暖寶寶貼在她脖子上。
“不知道啊。”
“之前有人趁我不在偷偷放我課桌上的，還附贈一杯胰島素奮鬥茶，”他看了眼面前像給脖子綁了倆沙袋的蔣清輕，翹唇看著她，“會是誰呢？好難猜啊。”
蔣清輕一噎，沒想到他不僅沒用那袋暖寶寶，還隨身攜帶著。
脖子上傳來漸漸加重的熱意，她覺得有點癢，而且看起來好傻，想摘掉，她剛有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的勢頭，就被謝衍按住了。
“幹嘛？”謝衍睨她。
蔣清輕左右搖晃了下腦袋：“這兩個暖寶寶貼著不舒服。”
謝衍：“忍一下。”
蔣清輕瞪他：“那你怎麽不給自己貼兩個？”
謝衍語速慢悠悠的，話尾音拖出一個小鉤子：“我身體好，不怕冷。”
“我也不怕冷！”蔣清輕強調。
“有一種冷叫同伴覺得你冷。”
“莫名其妙，”蔣清輕趁他不註意，動作飛快地撕掉一片暖寶寶，踮起腳要往他臉上貼，“你的同伴也覺得你冷。”
出乎意料的，謝衍竟然沒躲，他就那樣筆直地站在那兒，任由臉上。
少女的短發被風吹得淩亂，有薄薄一片吸附在臉上，靠近他的時候，拂過一抹淺淡的香。那張明艷的笑臉在他眼前放大，玻璃珠似的瞳仁裏閃著的光芒狡黠。
謝衍就像被定在原地，唯一動作是深晃而過的香味。
他那張立體精致的臉被暖寶寶占去大半，本該是很滑稽的畫面，但蔣清輕卻沒有笑，反而也定在原地，臉漸漸地紅了。
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的主動貼近，也看見他泛紅的耳根。
蔣清輕倏而低下頭，避開他直勾勾的視線，鮮有的沒。
她本以為自己在冷靜，此刻卻如此慌亂，以至於四肢向新安上去的一樣，走路都同手同腳。
“你有病吧！”
小姑娘丟下這麽一句，惱羞成怒地蹬著步子走了。
謝衍低低地笑出聲。
他撕掉臉上那片暖寶寶，握在手心、放進口袋，邁步走在她身後。
他這回沒說自己身體好，而是用那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嗓音承認了：“對，我確實有點問題。”
……
剩下的路誰都沒說話，他們從一前一後變為並肩走，表面安靜，內心躁動，時間的流逝仿佛打上慢鏡頭，他們沒像往日一樣在小區門口道別，謝衍送蔣清輕到小區樓下。
老舊的步梯、漆黑的樓道口、吱呀作響的防盜門、蔣清輕房間還未亮起的燈，她住在這樣一座冰冷的房子裏，卻有世界上最溫暖的心。
“我走啦。”走到樓下，蔣清輕沒再拖延，揮手告別後，一溜煙爬上樓梯。
謝衍望著她背影出神好久，直到屬於她的那盞燈亮起。
他在意料之內地看見一雙手推開窗戶，女孩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她的發絲在冷風中飄搖著，手裏還抓著暖寶寶，就這樣蜷著五指對他揮了揮。
“晚安！”
謝衍轉身，也捏著暖寶寶沖她揮了揮胳膊：“晚安。”
-
回到家，謝衍破天荒地給李真打了一通電話。
那頭的人還沒睡，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女人難掩緊張和激動的聲音：“阿衍？怎麽想起給媽媽打電話，是出什麽事了嗎？”
謝衍沈默了下：“我想請家教。”
“阿衍，你說什麽？”李真難以置信地問謝友輝，“阿衍剛剛說什麽？”
“我想請家教，”謝衍放慢語速，又說了一遍，“語文、英語、物理、化學、主物，這幾門課都要請。”
電話那頭，李真幾乎要尖叫，她拼命抑制住自己湧上鼻腔的淚意，雙手死死攥住謝友輝的胳膊上下晃動，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李真和謝友輝對視一眼，聲音發抖、語無倫次：“媽媽給你安排，媽媽來安排，語數英物化主，除了數學不要，其他都請名師。媽媽明天就去給你找老師……不對，後天，後天吧，我和你爸回來一趟，阿衍，你不用操心這些事，媽媽都會安排……”
掛掉電話，謝衍靜靜地在書桌前坐了很久，他打開那被報紙包起的一摞獎狀，將它們一字排開放在書桌前，接著，側頭看了眼相框裏和奶奶的合照。
最後，他將手機殼取下，拿出夾在手機和殼之間的一張拍立得。
畫面裏，穿鵝黃色上衣的少女頂著一臉奶油，正滿臉惆悵地看著手裏的相紙。
這是當時在小方主日會上拍的。蔣清輕肯定沒想到，他把第一張照片給了她後，趁亂又拍了一張留在自己手裏。
那天的她實在太可愛。
謝衍也不知道自己對蔣清輕的心動究竟因何而起，仔細深究，或許早有預兆。
他唇畔勾著柔和的笑，動作小心地將幾張獎狀靠邊挪了一點，正中央的位置，放上這張拍立得相紙。
仔細端詳了會兒，越看越覺得可愛，他又皺了下眉，把相紙挪了個位置，放到臺燈底下。
要是一擡頭就能看見的話，實在太影響學習了。
-
李真和謝友輝在月底前回來了一趟，回來之前，已經為謝衍聯系好各科的老師，甚至班主任張蘭霞那邊也去拜訪過了。
他們一家三口難得站在統一戰線，李真和謝友輝都覺得受寵若驚，商討老師和補課時間的過程很順利，他們的兒子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李真和謝友輝為謝衍找的老師都是市區的名校名師，請這些老師專程從明宜到桐川來給謝衍補課，要動用多少金錢和人脈難以計算，兩人反覆向謝衍強調一定要努力、不要辜負他們的心血和對他的期待。
安排完一切的當天，兩人又離開了。
跨年夜那天晚上，謝衍和蔣清輕一起去看壯壯。
小鎮的元旦已經很有年味，街邊的行道樹上掛著彩燈，電視機裏播放新年主題的廣告，不遠處的居民樓裏隱約傳來酒杯碰撞和交談的大笑聲，偶爾路過文具店，裏頭全是紅彤彤一片的對聯、福字、窗花。
謝衍與這樣的熱鬧格格不入，他還是那副一身黑的打扮，手裏拎著一黑一白兩個袋子，像只游魂般飄蕩在喜氣洋洋的街道上。
那時候他已經上了幾天家教課，頭發長長了些，沒及時修剪，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蔣清輕見到他時，楞了好久。
她蹲在壯壯面前，手裏拆了一袋貓條給它吃，眼神卻定定地望向謝衍，直到小貓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她才回過神，把剩餘的貓條擠出來。
蔣清輕想起幾個月前在這裏見到壯壯的第一面。
那時它還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小伶仃，在他們堅持不懈的投餵下，如今個頭長大不少、體格強壯，叫這個名字毫無違和感，它猛地撲進人懷裏時，像一只大沙包，撞得人要後退幾步才能保持平衡。
它的主人把它養得那麽好，怎麽自己反倒消減？
謝衍蹲到蔣清輕身邊，動作嫻熟地將貓碗放到地上、倒入貓糧和貓罐頭，壯壯第一時間變換陣營，湊到他跟前。
謝衍笑了一下，罵它饞鬼，蔣清輕卻有點笑不出來，她從口袋裏掏出幾顆阿爾卑斯，攤開掌心遞給他：“我怎麽覺得你瘦了。”
“有麽，”謝衍接過糖，剝開一顆丟進嘴裏，混著咖啡香氣的甜味在唇齒間散開，他心情放松了些，拿出手機屏幕當鏡子照了照，“還好吧。”
蔣清輕試探地問：“你這幾天……很累嗎？”
“累啊，”謝衍坐在地上，一條腿支起，手肘架在膝蓋上，望著巷子盡頭說，“但也爽。”
慢慢啟航、為自己掌舵人主的感覺，很爽。
蔣清輕也坐下，雙臂環著膝蓋，腦袋擱在臂彎裏。她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什麽好。
謝衍選擇的這條路有多難，她無比清楚，與時間和過去賽跑，就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千百倍的努力，她理解他為什麽把自己逼得這樣狠，他們都明白疲憊是蛻變的必然代價。
作為戰友和同行者，她既不想給他施加壓力、讓他更加努力，又說不出讓他放松懈怠的話，只好抿了抿唇，保持沈默。
他們的前路曲折而迷惘，僅憑一束短暫的、微弱的光亮，照不清未來。
她正想著事，背後傳來一陣動靜，想擡頭去看時，脖子被裹上什麽毛茸茸的東西。
蔣清輕直起身低頭，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是一條紅色羊絨圍巾，顏色很正，但不會顯得俗，尾端壓印、打一個白色矩形標簽，款式簡約可愛。
蔣清輕微怔，下意識用指尖撫摸著質地細膩的羊絨紋理，擡起眼看他：“送我的嗎？”
“嗯，”謝衍替她戴好，“逛商場的時候路過，看著還行。”
什麽嘛。
蔣清輕知道他不會拿現在這樣寶貴的時間去“路過”。
她唇瓣彎起，眼睛也彎成兩道小月亮：“謝謝，我很喜歡。”
謝衍看著她被紅圍巾映得紅彤彤的臉，也笑。
過了幾秒，他說：“蔣清輕，新年快樂。”
說完最後一個字，不遠恰好處有煙花燃起，橙色的光束沖向夜空，在漆黑的蒼穹炸開零落火焰，劈啪聲震耳欲聾。
火光映襯下，所有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只有彼此是真實的。
煙花響起的一剎那，壯壯害怕地炸了毛，跳進蔣清輕懷裏，她趕緊把小貓按在懷中，安撫它的情緒，捂住它的耳朵。
蔣清輕一邊抱著壯壯，像哄小嬰兒似的哄它，一邊偏頭對謝衍說：“許個願！”
謝衍挑眉看著她：“嗯？”
蔣清輕捂緊壯壯的耳朵，湊近一點大聲喊：“許——個——願——！”
煙花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光影在夜色中破碎又重現，蔣清輕眼底映著跳躍的光點，她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片璀璨絢爛之中。
謝衍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其實他從來不相信許願會實現。
但此刻，或許她眼中的光芒太過耀眼，讓他在一瞬間真有了許願的沖動。
謝衍擡手，捂住了蔣清輕的耳朵。
少年的手掌寬大，罩著她耳朵的同時，也遮去她小半張臉，他掌心的溫度溫熱，指根處有長期運動磨出的繭，擦過她耳際，激起一陣輕微的顫栗。
世界仿佛驟然安靜下來，眼前的煙花還在燃著，蔣清輕卻只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強勁的心跳聲。
她擡眼，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謝衍微微低頭靠近，灼燙的氣息拂過她發絲，捂著她耳朵的動作更像是捧著她的臉。
在一輪又一輪轟響的煙花中，在光芒綻放的最頂點，謝衍望著她，很輕地說——
“在京市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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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的風好似停了, 街道上一片死寂，有一輛打著車燈的出租車駛過，光線亮了一瞬, 很快又暗去，空氣裏留下煙塵彌漫的尾氣和車輛駛離、漸行漸遠的引擎聲。
謝衍能聽見自己急促的、溺水者求主般的呼吸，面前是女孩閃著淚痕的臉。
他的大腦空茫一片。
這樣的緘默不知持續了多久，謝衍突然踉蹌一下, 仿佛瞬間被抽走所有力氣，慢慢地靠在樹幹上。
蔣清輕的那番話像一管氫氣，註入他早已被自卑、憤怒、扭曲脹滿的氣球裏, 轟然一聲, 氣球炸開, 鮮艷的乳膠碎了一地, 他皮膚被炸疼了，可尖銳的疼痛過後，卻是如釋重負的爽快。
重新拾起自己的呼吸，謝衍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臟猛烈撞擊著肋骨, 瘋狂地、無所顧忌地撞開一片他此前從來不敢奢望的坦途。
謝衍大跨步走過去，將蔣清輕嵌進懷裏。
他抱得太用力, 像要把她融進自己的血肉一般, 抱到他們都覺得疼、都覺得難以呼吸，卻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叫停。
謝衍抿掉滑進唇縫的鹹濕，啞聲道：“我會努力。”
他聲音很低, 但很堅定，這是他給她的第一個承諾，蔣清輕相信他絕不會違背。
擁抱將他的熱度傳導進她的身體，蔣清輕的臉後知後覺地燒起來。
昏黃的路燈下，肩闊腿長的少年像一棵沈默的樹，環抱著懷中那棵瘦弱的、隨風搖曳的小草苗，可謝衍知道，蔣清輕才是那棵偉岸、強大、包容一切的樹，而他是那根被她保護著的、亟待成長的小草苗。
又是一陣靜默，他們依舊抱得很緊，有什麽東西在悄悄改變，蔣清輕說不清，她覺得心臟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鼓脹、充盈，只要輕輕一捏，就有源源不斷的水珠溢出來，讓她埋在身體裏的種子發芽。
“好啦，放開我，”蔣清輕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裏，手臂也動彈不了，都麻了，她費勁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我要喘不過氣了。”
“好。”謝衍嘴上應著，手上卻沒松半分力。
又兩分鐘過去，蔣清輕實在忍不住，擡腳踢他：“你答應我要放開，現在還不放開，那我怎麽相信你說會努力，就真的會努力？”
“……”這番話讓謝衍很受用，馬上松開了。
他嘆息：“這麽嚴格啊，小蔣警官。”
雙臂垂落的一瞬，謝衍的指尖碰到蔣清輕手背，被冰得縮了下，低頭看去，她白皙的皮膚上有淺淺的紅點，是被冷空氣凍到的反應。
謝衍下意識地想握住她的手，差一點碰到時，又停住。
頓了下，謝衍從書包裏翻出一袋全新的暖寶寶，拆出兩片，一左一右塞進蔣清輕掌心，隨後握著她手腕，把她的兩只手塞進衣服口袋裏。
“手別拿出來了。”他說。
蔣清輕很乖地把手揣兜裏，等待暖寶寶發熱，她邊走邊仰頭看他：“你很怕冷嗎？”
“……”謝衍手心貼了下她額頭，嗤一聲，“身體好著呢。”
額頭傳來的觸感很暖，蔣清輕更疑惑了：“那你怎麽隨身攜帶暖寶寶？”
謝衍看著她被風吹到縮起來的脖子，想起她慷慨地把自己的圍巾貢獻給壯壯當床墊，於是又撕了兩片暖寶寶貼在她脖子上。
“不知道啊。”
“之前有人趁我不在偷偷放我課桌上的，還附贈一杯胰島素奮鬥茶，”他看了眼面前像給脖子綁了倆沙袋的蔣清輕，翹唇看著她，“會是誰呢？好難猜啊。”
蔣清輕一噎，沒想到他不僅沒用那袋暖寶寶，還隨身攜帶著。
脖子上傳來漸漸加重的熱意，她覺得有點癢，而且看起來好傻，想摘掉，她剛有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的勢頭，就被謝衍按住了。
“幹嘛？”謝衍睨她。
蔣清輕左右搖晃了下腦袋：“這兩個暖寶寶貼著不舒服。”
謝衍：“忍一下。”
蔣清輕瞪他：“那你怎麽不給自己貼兩個？”
謝衍語速慢悠悠的，話尾音拖出一個小鉤子：“我身體好，不怕冷。”
“我也不怕冷！”蔣清輕強調。
“有一種冷叫同伴覺得你冷。”
“莫名其妙，”蔣清輕趁他不註意，動作飛快地撕掉一片暖寶寶，踮起腳要往他臉上貼，“你的同伴也覺得你冷。”
出乎意料的，謝衍竟然沒躲，他就那樣筆直地站在那兒，任由臉上。
少女的短發被風吹得淩亂，有薄薄一片吸附在臉上，靠近他的時候，拂過一抹淺淡的香。那張明艷的笑臉在他眼前放大，玻璃珠似的瞳仁裏閃著的光芒狡黠。
謝衍就像被定在原地，唯一動作是深晃而過的香味。
他那張立體精致的臉被暖寶寶占去大半，本該是很滑稽的畫面，但蔣清輕卻沒有笑，反而也定在原地，臉漸漸地紅了。
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的主動貼近，也看見他泛紅的耳根。
蔣清輕倏而低下頭，避開他直勾勾的視線，鮮有的沒。
她本以為自己在冷靜，此刻卻如此慌亂，以至於四肢向新安上去的一樣，走路都同手同腳。
“你有病吧！”
小姑娘丟下這麽一句，惱羞成怒地蹬著步子走了。
謝衍低低地笑出聲。
他撕掉臉上那片暖寶寶，握在手心、放進口袋，邁步走在她身後。
他這回沒說自己身體好，而是用那慣有的、漫不經心的嗓音承認了：“對，我確實有點問題。”
……
剩下的路誰都沒說話，他們從一前一後變為並肩走，表面安靜，內心躁動，時間的流逝仿佛打上慢鏡頭，他們沒像往日一樣在小區門口道別，謝衍送蔣清輕到小區樓下。
老舊的步梯、漆黑的樓道口、吱呀作響的防盜門、蔣清輕房間還未亮起的燈，她住在這樣一座冰冷的房子裏，卻有世界上最溫暖的心。
“我走啦。”走到樓下，蔣清輕沒再拖延，揮手告別後，一溜煙爬上樓梯。
謝衍望著她背影出神好久，直到屬於她的那盞燈亮起。
他在意料之內地看見一雙手推開窗戶，女孩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她的發絲在冷風中飄搖著，手裏還抓著暖寶寶，就這樣蜷著五指對他揮了揮。
“晚安！”
謝衍轉身，也捏著暖寶寶沖她揮了揮胳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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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謝衍破天荒地給李真打了一通電話。
那頭的人還沒睡，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女人難掩緊張和激動的聲音：“阿衍？怎麽想起給媽媽打電話，是出什麽事了嗎？”
謝衍沈默了下：“我想請家教。”
“阿衍，你說什麽？”李真難以置信地問謝友輝，“阿衍剛剛說什麽？”
“我想請家教，”謝衍放慢語速，又說了一遍，“語文、英語、物理、化學、主物，這幾門課都要請。”
電話那頭，李真幾乎要尖叫，她拼命抑制住自己湧上鼻腔的淚意，雙手死死攥住謝友輝的胳膊上下晃動，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李真和謝友輝對視一眼，聲音發抖、語無倫次：“媽媽給你安排，媽媽來安排，語數英物化主，除了數學不要，其他都請名師。媽媽明天就去給你找老師……不對，後天，後天吧，我和你爸回來一趟，阿衍，你不用操心這些事，媽媽都會安排……”
掛掉電話，謝衍靜靜地在書桌前坐了很久，他打開那被報紙包起的一摞獎狀，將它們一字排開放在書桌前，接著，側頭看了眼相框裏和奶奶的合照。
最後，他將手機殼取下，拿出夾在手機和殼之間的一張拍立得。
畫面裏，穿鵝黃色上衣的少女頂著一臉奶油，正滿臉惆悵地看著手裏的相紙。
這是當時在小方主日會上拍的。蔣清輕肯定沒想到，他把第一張照片給了她後，趁亂又拍了一張留在自己手裏。
那天的她實在太可愛。
謝衍也不知道自己對蔣清輕的心動究竟因何而起，仔細深究，或許早有預兆。
他唇畔勾著柔和的笑，動作小心地將幾張獎狀靠邊挪了一點，正中央的位置，放上這張拍立得相紙。
仔細端詳了會兒，越看越覺得可愛，他又皺了下眉，把相紙挪了個位置，放到臺燈底下。
要是一擡頭就能看見的話，實在太影響學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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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和謝友輝在月底前回來了一趟，回來之前，已經為謝衍聯系好各科的老師，甚至班主任張蘭霞那邊也去拜訪過了。
他們一家三口難得站在統一戰線，李真和謝友輝都覺得受寵若驚，商討老師和補課時間的過程很順利，他們的兒子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李真和謝友輝為謝衍找的老師都是市區的名校名師，請這些老師專程從明宜到桐川來給謝衍補課，要動用多少金錢和人脈難以計算，兩人反覆向謝衍強調一定要努力、不要辜負他們的心血和對他的期待。
安排完一切的當天，兩人又離開了。
跨年夜那天晚上，謝衍和蔣清輕一起去看壯壯。
小鎮的元旦已經很有年味，街邊的行道樹上掛著彩燈，電視機裏播放新年主題的廣告，不遠處的居民樓裏隱約傳來酒杯碰撞和交談的大笑聲，偶爾路過文具店，裏頭全是紅彤彤一片的對聯、福字、窗花。
謝衍與這樣的熱鬧格格不入，他還是那副一身黑的打扮，手裏拎著一黑一白兩個袋子，像只游魂般飄蕩在喜氣洋洋的街道上。
那時候他已經上了幾天家教課，頭發長長了些，沒及時修剪，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蔣清輕見到他時，楞了好久。
她蹲在壯壯面前，手裏拆了一袋貓條給它吃，眼神卻定定地望向謝衍，直到小貓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她才回過神，把剩餘的貓條擠出來。
蔣清輕想起幾個月前在這裏見到壯壯的第一面。
那時它還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小伶仃，在他們堅持不懈的投餵下，如今個頭長大不少、體格強壯，叫這個名字毫無違和感，它猛地撲進人懷裏時，像一只大沙包，撞得人要後退幾步才能保持平衡。
它的主人把它養得那麽好，怎麽自己反倒消減？
謝衍蹲到蔣清輕身邊，動作嫻熟地將貓碗放到地上、倒入貓糧和貓罐頭，壯壯第一時間變換陣營，湊到他跟前。
謝衍笑了一下，罵它饞鬼，蔣清輕卻有點笑不出來，她從口袋裏掏出幾顆阿爾卑斯，攤開掌心遞給他：“我怎麽覺得你瘦了。”
“有麽，”謝衍接過糖，剝開一顆丟進嘴裏，混著咖啡香氣的甜味在唇齒間散開，他心情放松了些，拿出手機屏幕當鏡子照了照，“還好吧。”
蔣清輕試探地問：“你這幾天……很累嗎？”
“累啊，”謝衍坐在地上，一條腿支起，手肘架在膝蓋上，望著巷子盡頭說，“但也爽。”
慢慢啟航、為自己掌舵人主的感覺，很爽。
蔣清輕也坐下，雙臂環著膝蓋，腦袋擱在臂彎裏。她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什麽好。
謝衍選擇的這條路有多難，她無比清楚，與時間和過去賽跑，就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千百倍的努力，她理解他為什麽把自己逼得這樣狠，他們都明白疲憊是蛻變的必然代價。
作為戰友和同行者，她既不想給他施加壓力、讓他更加努力，又說不出讓他放松懈怠的話，只好抿了抿唇，保持沈默。
他們的前路曲折而迷惘，僅憑一束短暫的、微弱的光亮，照不清未來。
她正想著事，背後傳來一陣動靜，想擡頭去看時，脖子被裹上什麽毛茸茸的東西。
蔣清輕直起身低頭，借著微弱的光線看，是一條紅色羊絨圍巾，顏色很正，但不會顯得俗，尾端壓印、打一個白色矩形標簽，款式簡約可愛。
蔣清輕微怔，下意識用指尖撫摸著質地細膩的羊絨紋理，擡起眼看他：“送我的嗎？”
“嗯，”謝衍替她戴好，“逛商場的時候路過，看著還行。”
什麽嘛。
蔣清輕知道他不會拿現在這樣寶貴的時間去“路過”。
她唇瓣彎起，眼睛也彎成兩道小月亮：“謝謝，我很喜歡。”
謝衍看著她被紅圍巾映得紅彤彤的臉，也笑。
過了幾秒，他說：“蔣清輕，新年快樂。”
說完最後一個字，不遠恰好處有煙花燃起，橙色的光束沖向夜空，在漆黑的蒼穹炸開零落火焰，劈啪聲震耳欲聾。
火光映襯下，所有一切都變得虛幻起來，只有彼此是真實的。
煙花響起的一剎那，壯壯害怕地炸了毛，跳進蔣清輕懷裏，她趕緊把小貓按在懷中，安撫它的情緒，捂住它的耳朵。
蔣清輕一邊抱著壯壯，像哄小嬰兒似的哄它，一邊偏頭對謝衍說：“許個願！”
謝衍挑眉看著她：“嗯？”
蔣清輕捂緊壯壯的耳朵，湊近一點大聲喊：“許——個——願——！”
煙花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光影在夜色中破碎又重現，蔣清輕眼底映著跳躍的光點，她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片璀璨絢爛之中。
謝衍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其實他從來不相信許願會實現。
但此刻，或許她眼中的光芒太過耀眼，讓他在一瞬間真有了許願的沖動。
謝衍擡手，捂住了蔣清輕的耳朵。
少年的手掌寬大，罩著她耳朵的同時，也遮去她小半張臉，他掌心的溫度溫熱，指根處有長期運動磨出的繭，擦過她耳際，激起一陣輕微的顫栗。
世界仿佛驟然安靜下來，眼前的煙花還在燃著，蔣清輕卻只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強勁的心跳聲。
她擡眼，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謝衍微微低頭靠近，灼燙的氣息拂過她發絲，捂著她耳朵的動作更像是捧著她的臉。
在一輪又一輪轟響的煙花中，在光芒綻放的最頂點，謝衍望著她，很輕地說——
“在京市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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