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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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食堂有售賣不同品種午餐的窗口, 蔣清輕幾人一般分開買飯，再坐到一起吃。今天蔣清輕排隊去買煲仔飯，時間久了些, 回來的時候，身邊帶了個不算陌生的人。
男生個頭偏高，身材瘦長，穿一身和所有人一樣的藍白校服, 乍看不出挑，但他領口整齊、袖口幹凈，往那幾一站清清爽爽的, 仿佛自帶柔光濾鏡, 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季大佬！”鄧理見他, 立刻擡手打招呼。
季瑞宇端著餐盤走近, 餐盤上有一份和蔣清輕一模一樣的煲仔飯。他很自然地在蔣清輕旁邊坐下，笑道：“排隊正好遇到清輕了，不介意我來拼個座吧？”
哢噠一聲。
謝衍的筷子掉到餐盤上。
小方心裏一咯噔，小心翼翼地扭頭看一眼謝衍的表情, 發現他面無表情，又有點尷尬地對上季瑞宇的視線，嘴角勉強牽起個笑：“季大佬。”
——清輕。
他不是剛知道人家名字怎麽寫嗎，這麽快就叫得這麽親熱。
小方當然站在謝衍這邊, 他覺得蔣清輕和謝衍絕配，這兩人一動一靜、一暴戾一溫柔, 完美互補、天作之合。
然而, 當看到蔣清輕和季瑞宇並肩而立的時候，他不可否認自己的內心有一絲動搖。
面前的兩人站在一起，就像兩塊相鄰的拼圖, 共同拼湊出風和日麗的畫面，他們一樣柔和、幹凈，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自然而然地融為一體。
黑白分割的那道界線大鮮明，橫亙在謝衍與蔣清輕之間，而季瑞宇本就在白色色塊裏，很輕易就能向蔣清輕靠近。
小方像是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燙到，整個人一激靈，趕緊低下頭扒飯，不敢再看謝衍的表情。
“當然不介意。”
鄧理絲毫沒有察覺出謝衍和小方微妙的感情變化，他很崇拜季瑞宇這樣的高智商學神，兩人不在一個班，平時沒機會接觸，今天難得有機會討教。他熱情地道：“我物理小測有道題不會，正好問你。”
“可以呀，”季瑞宇也不過度謙虛，點頭應下，“哪道？”
蔣清輕坐在謝衍對面，兩人目光撞上，很快被謝衍錯開。
她感覺到他的情緒有點怪異，但又不知道原因，小幅度地伸腿碰了碰他的，眼神詢問，謝衍不僅沒回應，原本支到她那處的長腿也被收回。
“就是四塊熒光屏那個大題，”鄧理還在自顧自地說，“媽的，我讀完一遍題幹都覺得腦子爆炸了，一個小測拿這麽難的題出來整我們！”
聽到這，蔣清輕也被吸引註意。在煲仔飯窗口排隊時，她就問了季瑞宇這道題的解法，但那時候剛好輪到他們拿飯，題目只講了個開頭。
“清輕剛才也問我這道題，”季瑞笑得很從容，從頭開始講解，“題目是有點覆雜，不過其實在做小題的過程中，就可以跟著題幹一步步理清思路，很多時候前幾個小題給的信息都會作為後面幾題的基礎信息使用。U0你肯定算出來了吧，第二小題就用幾何關系去算……”
幾人邊吃邊聊，學術氛圍濃厚，但也輕松，偶爾蔣清輕提問，季瑞宇都會仔細解答，聊到後面，連小方都倒戈了，情不自禁地加入探討，只有謝衍從始至終不發一言，飯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沒吃了，拿出手機動作機械地劃著屏幕，屏幕上的信息卻一點沒進腦子。
物理題的很多解法都基於數學知識，謝衍沒學物理，聽不懂，但對數學公式了如指掌，季瑞宇說的那串解題步驟的邏輯，蔣清輕、小方和鄧理前前後後加起來問了三遍，可他剛說個開頭，謝衍就能自動在腦子裏推導出完整的步驟，那些沈睡的記憶一點點被激活、喚醒，不安地躁動著。
可這他媽的才最折磨人。
要是一點都聽不懂也就算了。
謝衍恰好懂這麽一點，恰好能聽出季瑞宇沒在胡說八道，恰好能察覺出季瑞宇思維靈敏、邏輯清晰。
他清楚地看見他曾經到過的高度上站著另一個人，那人正游刃有餘地向他喜歡的女孩分享那裏的風景。
但“曾經”兩個字多麽無力。
現在的謝衍，又有什麽資格提曾經？
謝衍扯唇，自嘲地笑了下。
客觀來講，季瑞宇為人溫和有禮，講話令人如沐春風，他成績好、智商高，但給人講題時很耐心，不會讓提問者有被鄙視的感受，並且不厭其煩，臉上永遠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
蔣清輕全程舉動，只是求知若渴地向他請教問題，聽到巧妙的解題思路時，那雙，唇角掛上了然的笑意。
謝衍沒
像季瑞宇這樣的人，實在大耀眼了，耀眼到甚至讓人無法討厭。
如果他是蔣清輕，他也。
泡，幾乎要吞噬理智。
謝衍下頜緊繃著，突然開口，在如火如荼的學術討論中顯得突兀、格格不入。
“你物理多少分？”
這話是對著季瑞宇說的，目標明確，他盯著他的眼睛。
聽言，幾人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謝衍這處，而謝衍依然毫不避諱地直視季瑞宇。
目光交匯的瞬間，電光火石閃過。
他們都清楚彼此的心意，心照不宣，無人提起。
季瑞宇一挑眉，眼中既有興味也有傲氣，但很快恢覆成溫和的表情，笑笑：“這次小測的成績還沒出，如果你問期中考的話，我物理滿分。”
鄧理激動到眉飛色舞，與有榮焉：“季大佬何止是物理滿分，他數學、化學、生物都是滿分！”
小方趕緊拉他的袖口，示意他閉嘴，鄧理沒明白，疑惑地看著他。
小方恨鐵不成鋼，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大哥，你少說兩句吧！”
鄧理：“啊？”
謝衍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自顧自地站起身走了。
他走得突然，小方反應過來時，那道背影已經離開很遠。他慌忙站起身追上去，趕了幾步又回頭囑咐鄧理把他們仨的餐盤餐具處理掉。
小方跑得氣喘籲籲才追上謝衍的腳步，但真追上了，又不知該和衍哥說什麽。他一向嘴笨，不會安慰人，而且衍哥從來沒有親口承認過對蔣清輕的喜歡，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也不好貿然說什麽。
小方只能像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像條沈默的尾巴追隨在他身後。
謝衍沒回教室，也沒出校門，就這樣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走，從陽光下走進陰影裏，再從陰影裏走到陽光下。
今天氣溫很低，風也大，吹到臉上像要刮破皮膚似的。
小方將雙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搓了搓凍紅的耳朵，前方的謝衍不知什麽時候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你也覺得季瑞宇很厲害，對麽？”
隨著少年啟唇的動作，冷風灌進喉嚨裏，令他嗓音顯得沙啞。
謝衍眉骨很高，陽光投射過來，在他眼眶形成一小片陰影，黑壓壓一片，小方看不清他的情緒。
他說不出季瑞宇的壞話，只好保持真誠和客觀地點了點頭。
謝衍意味不明地收回目光，又轉身想走，被小方叫住。
“衍哥。”
“季瑞宇是很厲害，像他這樣能一直保持在最高水平、最佳狀態的人，確實很厲害，但我覺得，能隨時拿回對自己人生的掌控權的人，也很厲害。”
-
後面一段時間，季瑞宇隔三差五地和蔣清輕在食堂“偶遇”，再自然而然地和謝衍、小方、鄧理一起拼桌。
一起吃飯的次數多了，季瑞宇與大家聊天的話題也不僅限於學習，明明是同齡人，他卻表現得像所有人的學長，為大家推薦教材、督促大家勞逸結合鍛煉身體，趁機約蔣清輕周末有空一起長跑。
沒過多久，學校裏出現了季瑞宇在追蔣清輕的傳聞，不少人開始磕cp，私底下悄悄討論兩人成績和樣貌是否般配。
面對柳絮一樣無孔不入的流言蜚語，謝衍沒法做到毫不在意，即便蔣清輕很認真地向同學澄清兩人只是學習夥伴，他仍無法遏制心頭瘋漲的忮忌。
蔣清輕因為和他這樣的社會青年鬼混而挨的耳光、麥當勞店員對他鄙夷、鎮上居民對他避之不及，一幕幕曾經他學會做到不在意的畫面，在如今化為尖利的匕首刺向他。
如果是他站在蔣清輕身邊，沒人會討論他們是否般配，甚至就連小方都不受控制地被季瑞宇所吸引——謝衍怎麽會察覺不到小方態度的轉變？
有季瑞宇在的午飯時間，是謝衍和他無聲的戰場，後者絞盡腦汁不著痕跡地獻殷勤，前者則像個變態一樣，偷偷觀察蔣清輕。
她和季瑞宇之間的小動作、她的每一個微表情，都被謝衍用眼睛記錄，在心中反覆咀嚼。
……
蔣清輕覺得謝衍最近很奇怪。
她能明顯感覺到他情緒不佳，而且在躲著自己。好幾次她約他晚自習下課後去餵貓，都被他拒絕，只會沈默地送她回家。
可她明明看見他書包側袋裏放的貓糧，看見他送她到小區門口後，轉身往小巷的方向走。
他拋下她，自己一個人去餵壯壯。
蔣清輕不想刻意忽略謝衍的異常，可每次問他時，他又都說沒事，問得次數多了，她也不再多言，只盡力地找話題和他聊。
回家的這條他們一起走過很多遍，路燈老化，光線昏暗，勉強照亮冬至前夕的深夜。
這段時間，路上除了放學的高中生外，幾乎難見人影，空氣裏都是冷意，綠化帶上的樹葉蒙上一層霜，顏色變得很沈很暗。
蔣清輕雙手插兜走在謝衍前面，等到路燈將影子照向前時，她忽然很幼稚地晃悠一下身體，讓兩人的影子錯位靠在一起。
“謝衍，”女孩忽然轉過身倒著走，雙眸在黯淡的燈光下依舊明亮，她看著他說，“你覺得我適不適合走自主招生這條路？”
“前幾年我們學校靠自主招生成功錄取的學長學姐不多，上公安大學的直接沒有，我好像沒法從前人的經驗裏獲取什麽有效——”
她說到一半的話被謝衍打斷，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凍結的冰，猛地砸進稀薄的空氣裏。
“你來問我這些幹什麽，去問季瑞宇啊。”
蔣清輕一楞，沒明白他的情緒怎麽突然就被點燃了。
她還是很好脾氣，想解釋，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聽謝衍道：“你問的這些問題，我給不了你任何建議，錄取的捷徑、資源、前途，你能跟他探討的這些，和我說沒用。”
“為什麽沒用？”蔣清輕不明白，“我們不是在討論嗎？這件事誰也沒法給出一個標準答案，為什麽非要問季瑞宇？”
路燈的光從後背照過來，將謝衍整個人隱匿進陰影之下，他想到蔣清輕和季瑞宇一起討論課程、試卷、自主招生的畫面，那樣和諧，連他都覺得他們般配。
他面色緊繃，心底竄起的火焰一路翻滾到眼底，似要把他們過往相處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你問我有什麽用？蔣清輕，我是什麽人，你不清楚嗎？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考一百多分就被質疑作弊的劣等生，看不到未來和前程的廢物！季瑞宇是什麽人，想必你也比我清楚，他說的每一句話、規劃的每一條路都對你有所助益，都能幫你找到標準答案。你不去問他，反而來問我，舍近求遠，南轅北轍。”
蔣清輕被他這樣自暴自棄的態度驚到了，可這段時間他明明開始很認真地學習，慢慢步入正軌。
心臟驟然一縮，疼得她招架不住，蔣清輕向後退了一小步，望進他眼底滿溢的痛苦之色，回味他說的每一句話，終於明白他這幾天的沈默和躲避是為什麽。
風像裹著冰碴子刺進皮膚裏，所到之處立起一片雞皮疙瘩，蔣清輕的指尖快凍僵了，指甲微微泛紫，她卻不覺得冷。
蔣清輕站到謝衍面前半步的距離，說話時呼出一片白霧，她的嗓音很輕但很認真：“謝衍，我從來都沒有把你和季瑞宇比。”
“用得著你比嗎？”謝衍嗤笑，聲音低到破碎，“他只要站在我面前，所有人都會拿我跟他比。他跟你說的那些學校、自主招生的選擇，那些所謂光明的未來，我能聽懂，可我夠不著，我連和你一起討論這些的資格都沒有！”
謝衍眼眶泛紅，但並不是因為想哭，而是憤怒和羞辱導致的充血。
那雙交織著覆雜情緒的眼睛盯著蔣清輕，面部肌肉緊繃著，眼皮輕微發顫。
“他站在你旁邊，你們是天作之合，連老師都調侃，可我站在你旁邊呢？讓家長懷疑你誤入歧途，讓老師覺得你自甘墮落，你自己呢，你不覺得丟人？”
“我從來不覺得丟人！”
蔣清輕握緊拳頭，幾乎是吼出這句話：“謝衍，我從來沒覺得你丟人！”
她攥著謝衍的衣擺，站得更貼近他：“季瑞宇對我來說，和小方和鄧理沒有任何區別，我們是朋友、是學習夥伴、是吃飯搭子，但遠沒有到一起規劃未來的程度。季瑞宇是很優秀、無可挑剔，可他不會把遭受校園霸淩的小方解救出來，不會耐心地去照顧一只無家可歸的小貓，不會在我想爸爸的時候翹課帶我去墓園，不會在我最需要宣洩情緒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季瑞宇有他的優點，但我不喜歡他，他是他，你是你，我從沒有拿你跟他比，也從沒有覺得你丟人。”
蔣清輕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被她用手背拂去，她指尖冰涼，眼神卻滾燙。
“謝衍，我只想要你站在我的未來裏，我不在乎他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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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有售賣不同品種午餐的窗口, 蔣清輕幾人一般分開買飯，再坐到一起吃。今天蔣清輕排隊去買煲仔飯，時間久了些, 回來的時候，身邊帶了個不算陌生的人。
男生個頭偏高，身材瘦長，穿一身和所有人一樣的藍白校服, 乍看不出挑，但他領口整齊、袖口幹凈，往那幾一站清清爽爽的, 仿佛自帶柔光濾鏡, 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季大佬！”鄧理見他, 立刻擡手打招呼。
季瑞宇端著餐盤走近, 餐盤上有一份和蔣清輕一模一樣的煲仔飯。他很自然地在蔣清輕旁邊坐下，笑道：“排隊正好遇到清輕了，不介意我來拼個座吧？”
哢噠一聲。
謝衍的筷子掉到餐盤上。
小方心裏一咯噔，小心翼翼地扭頭看一眼謝衍的表情, 發現他面無表情，又有點尷尬地對上季瑞宇的視線，嘴角勉強牽起個笑：“季大佬。”
——清輕。
他不是剛知道人家名字怎麽寫嗎，這麽快就叫得這麽親熱。
小方當然站在謝衍這邊, 他覺得蔣清輕和謝衍絕配，這兩人一動一靜、一暴戾一溫柔, 完美互補、天作之合。
然而, 當看到蔣清輕和季瑞宇並肩而立的時候，他不可否認自己的內心有一絲動搖。
面前的兩人站在一起，就像兩塊相鄰的拼圖, 共同拼湊出風和日麗的畫面，他們一樣柔和、幹凈，他們是一個世界的人，自然而然地融為一體。
黑白分割的那道界線大鮮明，橫亙在謝衍與蔣清輕之間，而季瑞宇本就在白色色塊裏，很輕易就能向蔣清輕靠近。
小方像是被自己的這個想法燙到，整個人一激靈，趕緊低下頭扒飯，不敢再看謝衍的表情。
“當然不介意。”
鄧理絲毫沒有察覺出謝衍和小方微妙的感情變化，他很崇拜季瑞宇這樣的高智商學神，兩人不在一個班，平時沒機會接觸，今天難得有機會討教。他熱情地道：“我物理小測有道題不會，正好問你。”
“可以呀，”季瑞宇也不過度謙虛，點頭應下，“哪道？”
蔣清輕坐在謝衍對面，兩人目光撞上，很快被謝衍錯開。
她感覺到他的情緒有點怪異，但又不知道原因，小幅度地伸腿碰了碰他的，眼神詢問，謝衍不僅沒回應，原本支到她那處的長腿也被收回。
“就是四塊熒光屏那個大題，”鄧理還在自顧自地說，“媽的，我讀完一遍題幹都覺得腦子爆炸了，一個小測拿這麽難的題出來整我們！”
聽到這，蔣清輕也被吸引註意。在煲仔飯窗口排隊時，她就問了季瑞宇這道題的解法，但那時候剛好輪到他們拿飯，題目只講了個開頭。
“清輕剛才也問我這道題，”季瑞笑得很從容，從頭開始講解，“題目是有點覆雜，不過其實在做小題的過程中，就可以跟著題幹一步步理清思路，很多時候前幾個小題給的信息都會作為後面幾題的基礎信息使用。U0你肯定算出來了吧，第二小題就用幾何關系去算……”
幾人邊吃邊聊，學術氛圍濃厚，但也輕松，偶爾蔣清輕提問，季瑞宇都會仔細解答，聊到後面，連小方都倒戈了，情不自禁地加入探討，只有謝衍從始至終不發一言，飯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沒吃了，拿出手機動作機械地劃著屏幕，屏幕上的信息卻一點沒進腦子。
物理題的很多解法都基於數學知識，謝衍沒學物理，聽不懂，但對數學公式了如指掌，季瑞宇說的那串解題步驟的邏輯，蔣清輕、小方和鄧理前前後後加起來問了三遍，可他剛說個開頭，謝衍就能自動在腦子裏推導出完整的步驟，那些沈睡的記憶一點點被激活、喚醒，不安地躁動著。
可這他媽的才最折磨人。
要是一點都聽不懂也就算了。
謝衍恰好懂這麽一點，恰好能聽出季瑞宇沒在胡說八道，恰好能察覺出季瑞宇思維靈敏、邏輯清晰。
他清楚地看見他曾經到過的高度上站著另一個人，那人正游刃有餘地向他喜歡的女孩分享那裏的風景。
但“曾經”兩個字多麽無力。
現在的謝衍，又有什麽資格提曾經？
謝衍扯唇，自嘲地笑了下。
客觀來講，季瑞宇為人溫和有禮，講話令人如沐春風，他成績好、智商高，但給人講題時很耐心，不會讓提問者有被鄙視的感受，並且不厭其煩，臉上永遠掛著無可挑剔的笑容。
蔣清輕全程舉動，只是求知若渴地向他請教問題，聽到巧妙的解題思路時，那雙，唇角掛上了然的笑意。
謝衍沒
像季瑞宇這樣的人，實在大耀眼了，耀眼到甚至讓人無法討厭。
如果他是蔣清輕，他也。
泡，幾乎要吞噬理智。
謝衍下頜緊繃著，突然開口，在如火如荼的學術討論中顯得突兀、格格不入。
“你物理多少分？”
這話是對著季瑞宇說的，目標明確，他盯著他的眼睛。
聽言，幾人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謝衍這處，而謝衍依然毫不避諱地直視季瑞宇。
目光交匯的瞬間，電光火石閃過。
他們都清楚彼此的心意，心照不宣，無人提起。
季瑞宇一挑眉，眼中既有興味也有傲氣，但很快恢覆成溫和的表情，笑笑：“這次小測的成績還沒出，如果你問期中考的話，我物理滿分。”
鄧理激動到眉飛色舞，與有榮焉：“季大佬何止是物理滿分，他數學、化學、生物都是滿分！”
小方趕緊拉他的袖口，示意他閉嘴，鄧理沒明白，疑惑地看著他。
小方恨鐵不成鋼，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大哥，你少說兩句吧！”
鄧理：“啊？”
謝衍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自顧自地站起身走了。
他走得突然，小方反應過來時，那道背影已經離開很遠。他慌忙站起身追上去，趕了幾步又回頭囑咐鄧理把他們仨的餐盤餐具處理掉。
小方跑得氣喘籲籲才追上謝衍的腳步，但真追上了，又不知該和衍哥說什麽。他一向嘴笨，不會安慰人，而且衍哥從來沒有親口承認過對蔣清輕的喜歡，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測，也不好貿然說什麽。
小方只能像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像條沈默的尾巴追隨在他身後。
謝衍沒回教室，也沒出校門，就這樣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走，從陽光下走進陰影裏，再從陰影裏走到陽光下。
今天氣溫很低，風也大，吹到臉上像要刮破皮膚似的。
小方將雙手從口袋裏伸出來，搓了搓凍紅的耳朵，前方的謝衍不知什麽時候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
“你也覺得季瑞宇很厲害，對麽？”
隨著少年啟唇的動作，冷風灌進喉嚨裏，令他嗓音顯得沙啞。
謝衍眉骨很高，陽光投射過來，在他眼眶形成一小片陰影，黑壓壓一片，小方看不清他的情緒。
他說不出季瑞宇的壞話，只好保持真誠和客觀地點了點頭。
謝衍意味不明地收回目光，又轉身想走，被小方叫住。
“衍哥。”
“季瑞宇是很厲害，像他這樣能一直保持在最高水平、最佳狀態的人，確實很厲害，但我覺得，能隨時拿回對自己人生的掌控權的人，也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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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一段時間，季瑞宇隔三差五地和蔣清輕在食堂“偶遇”，再自然而然地和謝衍、小方、鄧理一起拼桌。
一起吃飯的次數多了，季瑞宇與大家聊天的話題也不僅限於學習，明明是同齡人，他卻表現得像所有人的學長，為大家推薦教材、督促大家勞逸結合鍛煉身體，趁機約蔣清輕周末有空一起長跑。
沒過多久，學校裏出現了季瑞宇在追蔣清輕的傳聞，不少人開始磕cp，私底下悄悄討論兩人成績和樣貌是否般配。
面對柳絮一樣無孔不入的流言蜚語，謝衍沒法做到毫不在意，即便蔣清輕很認真地向同學澄清兩人只是學習夥伴，他仍無法遏制心頭瘋漲的忮忌。
蔣清輕因為和他這樣的社會青年鬼混而挨的耳光、麥當勞店員對他鄙夷、鎮上居民對他避之不及，一幕幕曾經他學會做到不在意的畫面，在如今化為尖利的匕首刺向他。
如果是他站在蔣清輕身邊，沒人會討論他們是否般配，甚至就連小方都不受控制地被季瑞宇所吸引——謝衍怎麽會察覺不到小方態度的轉變？
有季瑞宇在的午飯時間，是謝衍和他無聲的戰場，後者絞盡腦汁不著痕跡地獻殷勤，前者則像個變態一樣，偷偷觀察蔣清輕。
她和季瑞宇之間的小動作、她的每一個微表情，都被謝衍用眼睛記錄，在心中反覆咀嚼。
……
蔣清輕覺得謝衍最近很奇怪。
她能明顯感覺到他情緒不佳，而且在躲著自己。好幾次她約他晚自習下課後去餵貓，都被他拒絕，只會沈默地送她回家。
可她明明看見他書包側袋裏放的貓糧，看見他送她到小區門口後，轉身往小巷的方向走。
他拋下她，自己一個人去餵壯壯。
蔣清輕不想刻意忽略謝衍的異常，可每次問他時，他又都說沒事，問得次數多了，她也不再多言，只盡力地找話題和他聊。
回家的這條他們一起走過很多遍，路燈老化，光線昏暗，勉強照亮冬至前夕的深夜。
這段時間，路上除了放學的高中生外，幾乎難見人影，空氣裏都是冷意，綠化帶上的樹葉蒙上一層霜，顏色變得很沈很暗。
蔣清輕雙手插兜走在謝衍前面，等到路燈將影子照向前時，她忽然很幼稚地晃悠一下身體，讓兩人的影子錯位靠在一起。
“謝衍，”女孩忽然轉過身倒著走，雙眸在黯淡的燈光下依舊明亮，她看著他說，“你覺得我適不適合走自主招生這條路？”
“前幾年我們學校靠自主招生成功錄取的學長學姐不多，上公安大學的直接沒有，我好像沒法從前人的經驗裏獲取什麽有效——”
她說到一半的話被謝衍打斷，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凍結的冰，猛地砸進稀薄的空氣裏。
“你來問我這些幹什麽，去問季瑞宇啊。”
蔣清輕一楞，沒明白他的情緒怎麽突然就被點燃了。
她還是很好脾氣，想解釋，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聽謝衍道：“你問的這些問題，我給不了你任何建議，錄取的捷徑、資源、前途，你能跟他探討的這些，和我說沒用。”
“為什麽沒用？”蔣清輕不明白，“我們不是在討論嗎？這件事誰也沒法給出一個標準答案，為什麽非要問季瑞宇？”
路燈的光從後背照過來，將謝衍整個人隱匿進陰影之下，他想到蔣清輕和季瑞宇一起討論課程、試卷、自主招生的畫面，那樣和諧，連他都覺得他們般配。
他面色緊繃，心底竄起的火焰一路翻滾到眼底，似要把他們過往相處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你問我有什麽用？蔣清輕，我是什麽人，你不清楚嗎？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考一百多分就被質疑作弊的劣等生，看不到未來和前程的廢物！季瑞宇是什麽人，想必你也比我清楚，他說的每一句話、規劃的每一條路都對你有所助益，都能幫你找到標準答案。你不去問他，反而來問我，舍近求遠，南轅北轍。”
蔣清輕被他這樣自暴自棄的態度驚到了，可這段時間他明明開始很認真地學習，慢慢步入正軌。
心臟驟然一縮，疼得她招架不住，蔣清輕向後退了一小步，望進他眼底滿溢的痛苦之色，回味他說的每一句話，終於明白他這幾天的沈默和躲避是為什麽。
風像裹著冰碴子刺進皮膚裏，所到之處立起一片雞皮疙瘩，蔣清輕的指尖快凍僵了，指甲微微泛紫，她卻不覺得冷。
蔣清輕站到謝衍面前半步的距離，說話時呼出一片白霧，她的嗓音很輕但很認真：“謝衍，我從來都沒有把你和季瑞宇比。”
“用得著你比嗎？”謝衍嗤笑，聲音低到破碎，“他只要站在我面前，所有人都會拿我跟他比。他跟你說的那些學校、自主招生的選擇，那些所謂光明的未來，我能聽懂，可我夠不著，我連和你一起討論這些的資格都沒有！”
謝衍眼眶泛紅，但並不是因為想哭，而是憤怒和羞辱導致的充血。
那雙交織著覆雜情緒的眼睛盯著蔣清輕，面部肌肉緊繃著，眼皮輕微發顫。
“他站在你旁邊，你們是天作之合，連老師都調侃，可我站在你旁邊呢？讓家長懷疑你誤入歧途，讓老師覺得你自甘墮落，你自己呢，你不覺得丟人？”
“我從來不覺得丟人！”
蔣清輕握緊拳頭，幾乎是吼出這句話：“謝衍，我從來沒覺得你丟人！”
她攥著謝衍的衣擺，站得更貼近他：“季瑞宇對我來說，和小方和鄧理沒有任何區別，我們是朋友、是學習夥伴、是吃飯搭子，但遠沒有到一起規劃未來的程度。季瑞宇是很優秀、無可挑剔，可他不會把遭受校園霸淩的小方解救出來，不會耐心地去照顧一只無家可歸的小貓，不會在我想爸爸的時候翹課帶我去墓園，不會在我最需要宣洩情緒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季瑞宇有他的優點，但我不喜歡他，他是他，你是你，我從沒有拿你跟他比，也從沒有覺得你丟人。”
蔣清輕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來，被她用手背拂去，她指尖冰涼，眼神卻滾燙。
“謝衍，我只想要你站在我的未來裏，我不在乎他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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